送神 第144章

作者:年终 标签: 灵异神怪 天作之和 强强 玄幻灵异

  曲断云从阅水阁得了消息,时敬之一路都坐着木椅,三餐软粥药汤,看着的确气息奄奄。按照规矩,时掌门自是可以不上台。曲断云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时敬之有什么装病的理由。

  时掌门本身武功上佳,现今命不久矣。要是他与那大弟子两人参战,自己还需多加提防。时敬之这么折腾,无异于自断一腕。

  难道他真的到了极限?

  大允开国三百年,出现过十几位欲子。其中绝大多数都在二十岁前被欲求所噬,陷入疯狂。那群欲子要么自我了断,要么借人之手寻死。蜜岚女王与阎不渡挺过了欲求折磨,是少有的“长寿”之人。

  饶是如此,蜜岚女王自尽于二十六岁,阎不渡自尽于二十九岁,终是功亏一篑。

  江友岳曾说过,欲子承天下精气,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短寿放大了欲子的欲求,使得筛选更有成效,实乃妙策。

  欲子与欲子体质不同,时敬之年近二十八,的确到了天寿将尽的年岁。江友岳没有看错人,时敬之死到临头,依旧没有崩溃疯狂,还在费尽心思寻求活命之法。那个狡猾欲子一路走过龙潭虎穴、刀山火海,竟然真活到了今日。

  一切都在按照江友岳的推测发展,百年大业就差最后一步。

  难道世上真的有“天命”?

  ……不,就算世上真的有天命,他也不愿就此低头。

  “掌门?”这边曲断云愣神,那边金岚站麻了腿,忍不住再次出声。

  曲断云垂下头,笔尖的墨迹已干。他干脆将笔搁下,挂上惯常的笑:“还有何事?”

  “我、我看见大师姐了。她模样大变,还弄了个什么阳沙派,恐是心境有恙。掌门……师兄,现在戚掌门不在了。要不你做个主,接她回来吧。”

  “师命难违。我出任掌门不过数月,上来便违抗师父遗命,实在说不过去。”

  曲断云见金岚垂头丧气,安抚地笑了笑。

  “师姐人虽执拗,绝非有勇无谋之人。她此回前来武林大会,定是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她在会上有义举,我也好顺水推舟邀她回来。”

  金岚这才打起精神,笑着道了声“好”。

  “不太好。”无名镇边角,时掌门咽下最后一口山楂粥。他不停翻看一摞摞纸张,表情有些郁闷。他手中的纸张枯干发黄,上面还粘着新鲜菜叶,不知从哪里刨出来的。

  “什么不太好?”尹辞残酷地搁下一碗汤药,汤药苦涩,顶得时掌门整个人往后仰了下。

  “曲断云的事。”

  时敬之挪了挪木椅,试图离那碗药远点。

  “沈朱搜了他的讯息事迹,此人有些……难以捉摸。”

  曲断云生于家大业大的曲家。

  其父在朝中为官,出了名的正直清廉。其母是太衡长老之女,为人热情开明。夫妻俩恩爱有加,是名副其实的神仙眷侣。对于曲断云这个独子,两人没有过分严厉,更没有娇纵溺爱,轻重拿捏得极准。

  曲断云打小从了最好的先生,本身也争气。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他没凭借天赋糊弄,反而下足气力,从未懈怠。比起深宫之中的皇子,曲断云另得了几分自由恣意,活脱脱一个天之骄子。

  放眼整个大允,或许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家庭,也没有比曲断云更幸运的人了。

  从小到大,曲断云似是没有做过什么“恶事”,连不太好听的流言都不见。天赋与毅力俱全,又善于交际处事,曲断云的前程一片坦途。

  引仙会本就执着于拉拢杰出之人,眼瞎了才会放过这么个苗子。

  “他要是想当官,走科举就行,说不准还能点个状元。如今跟了国师,日后也一片光明。”时敬之嘟嘟囔囔道,“不想当官,他也是太衡掌门,在民间颇具威望。曲断云要再有野心,只能宰了我哥当皇帝——可看他一路做的事,没有半点伤及大允的意思。”

  时掌门多年来扑腾着苟活,所求所愿卑微之至。曲断云运势炽盛如此,还能有什么野心,时敬之着实没有头绪。

  吃饱了撑得吗?

  “也罢,反正我没瞧错。只要他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咱的计划就能继续走。你我霉运滔天,硬是猜测,顶多能搞出些‘皇帝用着金扁担’的笑话。”

  时敬之酸溜溜道。

  “要是我能与他换换,那该多……”

  半天没听见“好”字落地,尹辞转头去瞧时敬之。时掌门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也不是很好,我变成他,岂不是要错过子逐你。”

  尹辞半笑不笑地哼了声。

  “子逐?”

  “与其在这甜言蜜语,不如先把药喝了。这东西热着苦,凉了更苦。”

  “子逐——”

  “以前你为了活命,连腐肉都啃得。”尹辞毫不留情。“只是一碗汤药,别嚎了。”

  “……叫唤叫唤畅快些。”时掌门捧住药碗,嘟嘟囔囔道。“反正你带了饴糖给我,你进门我就闻见了。”

  尹辞挑起眉,摸出那块软饴糖,径直往自个儿嘴里塞。时敬之可算想起此人心狠手辣的一面,端碗的爪子一哆嗦,药汤险些洒出来。他唯恐尹辞真的做出以糖欺师的事,赶忙将药汤一口闷了。

  尹魔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并未将饴糖吞下,只是将其叼在唇间。随即尹辞俯下身,就这样将软饴糖送去时敬之口中。

  喝了酸苦药汁,时敬之一张脸皱成萝卜干。他混着甜味吻了徒弟好一会儿,五官才舒展开来。

  镇内安安静静,镇外熙熙攘攘。

  无名镇没别的特色,就是早年戏班子多。镇外戏台搭了又拆,日子久了,此处的木石匠人较别处多些。此回金玉帮闻风而至,找人加急搭了个打擂台。等各大门派到得差不多了,金玉帮连四处小摊都安排好了。

  苏肆带着傩面,蹲在附近的屋脊之上。闫清不便露出一双鬼眼,也将面具戴得严严实实,与他蹲在一处。乍一看,二人就像两只灰扑扑的猫。

  傩面一戴,任谁都知道他们是枯山人士。正直之士在屋檐下来来去去,投上来的目光大多带有鄙夷之意。

  他们没压抑声音,丝毫不介意两人听到对话。

  “枯山派真敢来啊,他们有资格参会?”

  “没招,阅水阁还没把他们定成魔教。凡事讲章法嘛,总得人证物证都在,当面对质一番。可惜追缉令出了这么久,谁都没逮住他们,这才叫他们钻了空子。”

  “估计是狗急跳墙。那时敬之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肯定比谁都想要视肉。可怜可怜,一心想活命,脑壳都坏了——就枯山派现在这名声,拿什么服众?”

  “比武都不一定赢,还服众呢。嗐,等大会完了,‘不私斗’的规矩就不管事了。有曲掌门本人在这,还怕他枯山派又溜了不成?”

  “说到太衡派,你听没听说施仲雨……”

  苏肆见两人话题转向施仲雨,顿时没了兴致。他拿出一包烧鸡,自个儿咬了口烧鸡腿,又塞给闫清一个。

  “刚在金玉帮那买的,香死个人。”

  苏肆口齿不清道。

  “吃得小心点,吃完去香炉那边转转。省得回去给掌门闻见味儿,他能用气势活活压死你。”

  闫清郑重地接过鸡腿,吃得尤其小心。

  此处人多眼杂,引仙会又无孔不入。时敬之生怕露馅,连吃了好些天粥。粥里有煮烂的清淡肉糜,到底比不上满是油脂的肉块。昨日苏肆手痒,在院子里烤起猪肉来。时掌门气急败坏,一股子气势从天而降,精准地压在苏肆脑袋上。

  苏少教主手一哆嗦,刚烤好的肉串险些摔进灰里。他没等时掌门进一步发作,两手抓满肉串,一溜烟逃得飞快。

  “毕竟掌门是那个什么……欲子?口腹之欲比常人强个百倍。你做出那样的事,与酷刑折磨他没分别。”

  闫清好声好气道。

  “亏得时机合适。要是尹前辈在场,你可能跑都跑不了。”

  这一路走来,时敬之的表现与常人无异。反倒是最近,他在几人跟前不怎么掩饰欲求,喜怒哀乐甚是直观。或许是与尹前辈情谊深厚,不再压抑自个儿了吧。

  闫清想着想着,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意。

  “人家还说我是魔教少教主呢,你说起话来吓人多了。”

  苏肆可没心思感慨——无论闫清在欣慰什么,他一准没欣慰到点儿上。想起尹辞一脸阴冷的模样,苏少教主登时打了个哆嗦。

  “什么跑得了跑不了,时敬之那副模样,还不是他姓尹的惯出来的……你以为我为了谁?那两人让你不分白天黑夜地习武,肉吃再多也不够。”

  “阿四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

  闫清自然地筛去前半段坏话,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习武虽苦,也不是掌门和尹前辈的错处。我好歹要上台,要是太快落选,岂不是坏了枯山派的名声?再说这些时日下来,我也学了不少东西。”

  苏肆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闫清。时至今日,苏少教主愣是没看出枯山派还剩什么名声。

  “你……唉,明日就要开始比试了,你小心些。谁都知道你是枯山人士,下手未必能点到为止。”

  “嗯!”

  武林大会第一日,阅水阁照旧到场旁观。

  这回他们没有红衣绿袄,而是各个穿着板正雅致。“记录武林盛会”不比下鬼墓,是个轻松安稳的肥差。闫清四下看了许久,没有在其中找到沈朱的身影,甚至连只麻雀也没瞧见。

  掌门这是与沈姑娘彻底断联了么?

  或许是自己多心,可闫清总觉得身周暗流汹涌。时掌门与尹前辈并未详细说过计谋,只让他专心习武。就连苏肆也单独与时掌门谈过要事,他临近登台,却照旧一无所知。

  ……算了。

  闫清很快就自行想开——那对师徒强如妖邪,阿四亦不算赤勾人士。至少到现在,四人都是安全的。他身边有挚友,手上有功夫,本就不该奢求太多。

  擂台边缘分外热闹。

  最远处停了些轿子,也不知是哪来的大户前来看热闹。人潮汹涌,已然有人卖起了香饮子和毕罗。再近点的位置,两个郎中未雨绸缪地支摊摆旗,甚至还有一个算命的瘸子混了进来,叫嚷着要金玉帮代为押注。

  离擂台最近的地方,百姓更是挤挤挨挨,乱在一处。他们既不敢离擂台过近,又唯恐远了看不清。众人如此进退不止,原地搅成一锅纷乱的人粥。

  金玉帮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们以红绳隔开擂台,拉了些高低不同的木架,教人坐于其上,再多的人也能看真切。

  擂台上空空如也,人们的急迫也渐渐平了些。金玉帮弟子们如同羊群中的狼犬,将人慢慢理齐整,甚至见缝插针地请了些叫卖瓜果茶水的小贩。

  各派来的人不多,倒也不难安置。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人群中竟然混着三个僧人。

  见尘寺不是封寺了么?

  不过为首的和尚,江湖人们姑且认得——那分明是目睹枯山派作恶的知行和尚。

  知行和尚面色略显苍白,空茫的表情与火热的气氛半点不搭。他身后跟着两个斗篷遮脸的苦行武僧,看上去不像要登台的。

  “难不成是太衡请来的,等大会末了当场找枯山派对质?”

  “嗬,这回有热闹瞧啦!”

  然而无论何人问话,知行俱是低头不应。实在被拦得紧了,他也只道一声阿弥陀佛,并未露出怒容。见尘寺好歹是大允第一大寺,众人不敢做得过火,只好眼巴巴看他坐上上座。

  见尘寺不参与,魔教更不能到场。太衡虽未获胜,已隐隐有主人之势。

  时辰一到,那金玉帮主挪着肥胖的身子上台,对着大锣“嗙”地敲了下。

  “上——木镯——请——明镜——”

  胖子掐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喊着,仿佛在唱一出大戏。

  他这厢没唱完,金玉帮的弟子便从擂台一侧钻出来。两人穿金戴银,打扮得如同两只瑞兽。

  人群沸腾了片刻,嗡嗡声差点把金玉帮主的嗓门都盖过去。枯山派不好往人多处凑,饶是闫清人高马大,也得踮起脚来看。

  两个弟子一左一右,俱端着红木托盘。左边托盘放了近百只细木镯,垒得稍高,右边托盘里摆着一面大铜镜。那铜镜打磨得锃亮,镜台以幕炎石为底,石头上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与慈悲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