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记 第60章

作者:莲兮莲兮 标签: 虐恋情深 年下 穿越重生

“你就不要去了,这是很危险的。”

“不,朕要亲眼看着。”他执拗地说着,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说实话我预见到了。他大约是想见一见,这世上最后能证明他真正身世的人的样子,也想当面挫败自己的对手。

所以我没有继续劝他,简单地点了下头,“好吧,那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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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黛山十分宁静,太阳才刚刚升入中天不久,天际还飘忽着一点点暮色的深蓝。绵延百里的山峦静静地睁开困顿的眼,在薄薄的雾气里凝聚成淡青色的远影。飞鸟在林中穿梭来去,叫声似乎才刚刚出水。

我和小皇帝坐在林中,山下的兵力都已经埋伏好,刚刚斥候来报,说是欧阳琪本人也亲自到了。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心底仍然会泛出几分酸苦之味,然而想到一会儿竟然要以敌人的身份相向,更隐隐有了几分怯意。我不动声色,偷偷瞥了瞥小皇帝的表情。他们毕竟曾是“夫妻”,如今真要恩断义绝了,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过看他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大概当初举案齐眉的气氛也都是装出来的吧?

远远的,一条黑压压的队伍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缓慢而至。小皇帝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当对方一进入埋伏圈,他便立即下令。霎那间箭矢横飞,宛如疾风骤雨尽数奔涌向那架在两山中的队伍。由于我们身居高地,那队伍就宛如磅礴的群山中的一条小虫,看起来脆弱无比。然而这一番箭攻似乎并未取得很好的效果,对方早有准备,立刻用盾牌搭成一道铜墙铁壁,将所有人互在其中。与此同时山下传来骚动,兵刃相接的声音,喊杀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下方有人来报,说是护送冯子冀的主要是欧阳琪的人,那些飘渺宫刺客悄无声息地潜入我们的阵营,双方已经开始火并。我心中一紧,看来他们早有准备,在我们打探他们的消息时,他们也得到了我们的情报。

不过以飘渺宫获取情报的能力,我并不意外。

战况十分不妙,飘渺宫刺客神出鬼没,我方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抵抗就纷纷倒下。小皇帝神色一凛,一抬手,提早放出下一波的攻势。霎时间林中喊杀声震天响起,无数垂死的惨叫回荡在我耳畔。我恍惚又看见了北川城中尸横遍野的惨状,一阵彻骨的寒意将我团团包裹。

因为我一句话,这一次又葬送了多少条人命?

时机快要到了,小皇帝忽然站起身,向山下的战圈走去。我也立刻下令,让手下带上我最后的筹码,同我一道追随小皇帝而去。

混乱中,另一群刺客穿着护送军的衣服,悄无声息混入欧阳琪的队伍。等到他们察觉时,刺客们已经非常接近冯子冀的车子。我看到段熙和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迅速滑向那辆马车,凡是企图阻挡他的人纷纷如同布偶般倒了下去。他的身手快到难以形容,我甚至连他出剑的动作都没有看到。

然而在他企图冲入车厢时,倏然间铿然一声,他的剑势竟然被架住了。车厢在两股强悍剑气的冲击下轰然爆开,一道金煌瑰丽的身影乍然迸入我的视野。数月不见,欧阳琪仍然那样风华绝代,墨发翻飞间,一柄长剑使得如同舞蹈般绚烂。我仿佛又看见,耀武场上他飞扬的身影,还有在教我武功时逆着光的笑容。

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他同段熙和斗在一处,以段熙和的身手,竟然无法占到多少便宜。此时欧阳琪身后的一个青衣人已经被紧随其后的护卫团团围住,先机已失,刺客们再也找不到突破点。

那个青衣人看起来样貌平常,蓄着两抹胡须,大概就是冯子冀了。

此时忽然有斥候来报,说是魏王率领着一队人马,已经从鹿京方向包抄过来,大约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我和小皇帝对望一眼,知道情况非常不妙。为了方便埋伏,我们人力有限,况且现在又死伤惨重。如果与魏王的军队对上,只怕凶多吉少。

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冯子冀必须死!

我冲着还在拼杀的欧阳琪大声叫喊道:“欧阳琪!你看这是谁!”

段熙和听到我的声音,顿时收了剑势,故意退开一些,好让欧阳琪看到我。

欧阳琪先是一愣,似乎认出了我的声音,随即他望过来,目光穿越重重的人影,直直地对上我的双眼。

我觉得心口一痛,立时死死咬牙忍住,然后退到一边,露出我身后的人。

我看着欧阳琪的目光从惊讶一点一点转变成了惊慌。那双一向慵懒而成竹在胸的眼睛变得混乱了,冷静的神色不再。我知道我的计策成功了。

他因为看到我身后被挟持的惠公子连陌上而分了神,在那一瞬段熙和借机,一剑刺向他的咽喉,然后在距离皮肤极其接近的地方停住了剑势,将他完全制住。

当初被我撞到他和连陌上在一起的场景,我只觉得是一场十分残忍的意外。可现在看来,如果不是这场意外,这一局我们说不定会输得很惨。欧阳琪是个冷酷的人,他可以一边吐露最深情的话语,一边在心中算计。然而我知道对于惠公子他是真心的,因为惠公子与他立场对立,不会给他任何利益上的帮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必要去迷惑连陌上,更不可能完全虚构出那样温柔缱绻的眼神。

所以我要赌欧阳琪的真心。我让段熙和在昨夜深入皇宫,将连陌上绑架过来,作为最后的要挟。而小皇帝对于这样的行动也默许了,甚至于在我告诉他欧阳琪和连陌上的私情时,他的情绪都没有多少起伏。

连陌上在那一霎那惊恐地喊着欧阳琪的名字,绝美的面容全是混乱之色。他连忙看向小皇帝,苦苦哀求着,“陛下,请你绕过他吧!请陛下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饶过他吧!臣下愿听凭陛下处置!”

小皇帝看着他,这个他昔日最为宠爱的公子,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动容。他的冷酷,令我微微胆寒。

众侍卫一看他们的首领已经被擒,立时失了士气,小皇帝冷眼看着他们,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响彻四野,“此时弃暗投明者,朕一概不究!”

士兵们面面相觑,未几,有几个人扔掉了手中的兵刃。他们的决定也影响了其他的士兵,兵刃一件一件跌落在地面上,潮水般的声响向四面八方扩散。

“哈哈哈哈……”半跪在地的欧阳琪忽然低声笑起来,沙哑的声音充满着魅惑,此刻却带上了丝丝缕缕的嘲讽。他抬起眼睛,看向我,那一眼中似乎隐含了很多很多未出口的话,令我心生战栗。

我移开了视线。此时山谷中隐隐有轰隆的马蹄声传来,那大概是魏王的人马正逐渐逼近的声音。事不宜迟,我把心一横,带着某种自暴自弃般的心情,我一把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长剑,快步走到已经被俘的冯子冀面前。他正全身战栗地看着我,眼中含着绝望的恐惧,他颤抖着嘴唇,说了一句,“求……求你……求你不……”

还没等他话说完,我一剑刺入了他的胸口。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将兵刃送入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体,锐器撕开皮肉,穿过骨骼的阻力是那样鲜明,我仿佛能感觉到汩汩的鲜血正顺着我的手指流淌而过,腥甜的气味猛烈地冲击着我的鼻腔。

他睁大了双眼,仿佛困惑一般看着自己的胸膛。

四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有些被我的行为吓住了似的。我猛然抽出长剑,滚烫的鲜血溅到我的脸颊上,我看着那人剧烈地抽搐了一阵,然后倒了下去,惨然的双眼还来不及闭上。

那血液烧灼着我的披皮肤,我却一阵阵地发冷。我想我的脸上应该是麻木冰冷的神情,因为我感觉自己全身都已经僵冷了。

反正这个人是我害死的,与其躲在幕后让别人代劳,不如由我亲手杀了他。我要让自己永远鲜明地记住杀人的感觉,这样我才不会变得麻木,在我这一生剩下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要背负这些由我造下的杀业。

我转过头,看先小皇帝。他静静地望着我,缓缓漾出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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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后来到的时候,眼见冯子冀已死,自知要想名正言顺扳倒小皇帝已经无望,于是企图围剿我们。然而随后杜冷忽然带兵赶到,原来他是小皇帝设下的暗棋,想要等到魏王现身后将反党一举拿下。这样的安排连我都不知道。

魏王和欧阳琪以谋反之罪被下狱,惠公子也因为与贵公子私通,被废去公子之位,投入永巷之中囚禁。

重新见到九鸾门时,它仍然是那样高大宏伟,九个门洞一字排开,下面浩浩荡荡的车队宛如发丝一般渺小。隔了几个月,终于重回庄严宫,却仿佛已经过了半生一般,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还记得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九鸾门的时候,哪里会想到在这道高广无边的红墙后面,会发生呢那么多的生离死别,那么多的喜怒哀乐?

然而今天的我已经完全的不同了,我不用再走偏门,而是与小皇帝乘着同一辆车辇,从九鸾门正中的正宫门迤逦而入。悠长的门洞,墙壁和拱顶上都绘满了天人散花图,鲜丽的色彩灼人眼目。通过门洞后,我们一同在后面的栖凤场接受百官的朝拜,我身上穿着金色的凤尾华服,头戴紫金玉冠,望着斜前方半步全身披着火红凤服,冕旒叮铃的小皇帝,看着他张开手,高声令百官平身。我心中忽然一阵满足的欣慰。

这个天下,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他了。

而他,也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当晚,我重回扶摇殿,迁易和杜若还有瑾叔他们都跑出来迎接我。迁易抱着我哭了一大鼻子,说是听说我被朱染俘虏的时候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杜若也跟着流泪。只有瑾叔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一直说着“胡闹胡闹”,却还是红了眼睛。我一进门,便便就扑到我怀里,它身上似乎又长肉了,抱起来沉得要命。

我抱着便便,坐到饭桌前。桌上摆满了我最爱吃的菜。我招呼着瑾叔他们也坐下来,跟我一起吃。一大桌子人一边吃着一边笑闹着,我看着他们,终于觉得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地回暖,那些偏离了正轨的东西,似乎又重新回到正常之中了。

三天后,小皇帝驾临扶摇殿。他刚刚处理完了所有手头上的事就跑了过来,我出门迎了他,一起吃了晚饭,然后他在房间里弹琴,我就坐在他对面画画。他弹了一会儿,忽然悄无声息潜到我身后,轻柔地环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画。

“你在画朕?”

“恩。”

“还没画够啊?”

我笑了两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画着画着就画成你了。我都怀疑,以后是不是只能画你了。”

“那样最好。”他咬着我的耳朵低声说着。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相互依偎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还未结冰的瀑布丁灵的水声。夜晚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再也不愿醒来。

“雁书……”

“恩?”

“你打算怎么处置欧阳琪他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处死吧。”

“可魏王毕竟是你兄弟。”

“魏王的话,朕是打算流放他。但欧阳琪与连陌上私通在先,再加上谋反之罪,朕不杀他,难以服众。”

我心中抽痛,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恍惚中与欧阳琪相处的点滴一丝丝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我几乎要流泪了。

“你要怎样杀他?”

“朕知道他以前和你关系不错。”小皇帝轻抚着我的头发,“他也毕竟曾是朕的贵公子。朕会让他死得有尊严。”

“雁书……”

“恩?”

“你……爱过惠公子么?”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的更长。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幽幽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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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琪被处决前一天,我去了他被囚禁的行宫。那是一座空旷寂冷的宫殿,寒冬的时节,却只有一个火盆。

欧阳琪身上穿着素色的长衫,倚着窗台,遥遥望着窗外一棵梅树。他的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映着头顶惨淡的天光。

我走路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看向我,懒懒一展眉梢,笑容一如以往的煌然。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他说。

我走到桌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然后静静坐到他对面。我看着他,看着他瑰丽的眉眼,看着他拈着酒杯的手指,看着他懒散的姿态。我知道,过了今天,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问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和陌上的事的?”

“你出宫之前。”

“呵呵,我竟然没有看出来呢。”

我也笑了笑,不过估计笑得不是很好看。

我们相对无言,静静地喝着酒。他忽然伸出手,摸着窗外还未开花的梅树树枝,嘴角笑容恬淡,“还记得去年冬天,我们一起在怀月洲赏梅么?”

我点点头,“记得啊,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投入你这一边。”

“我送过一块玉佩给你呢……”

“恩,是一块螭龙玉佩。”

“你有带着么?”

“有。”我从腰带上解下那块玉佩,递给他。

他细细地摩挲着,似乎沉浸在了回忆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露出这样温柔的目光,我已经识破他了,不是吗?

我踌躇许久,终于还是问他,“你为什么要选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我以为我已经回答过你很多次了。”

“那个借口已经不成立了。”我苦笑,“那只是你用来拉拢我的借口。你喜欢的人是连陌上,你只是在利用我。”

“不错,我是利用了你。我想要查出赵雁书的秘密,但是他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所以我只好利用你帮我查出来。你帮我找到了冯子冀,却也把我逼上死路,我们扯平了,不是么?”

“可我没有骗过你。”我觉得自己快要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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