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湖水绿如蓝 第6章

作者:罪化 标签: 古代架空

思及至此,燕染心中的一丝丝好感立刻淡了。他只是接过饭碗,道一声“谢谢”。谁料青衣男子却主动与他攀谈起来。

男人自称名叫郑长吉,是亲王府总管的儿子。按照大焱的律例,他已不算是亲王府里的仆役,但因对算筹数术很有兴趣,平日便相帮账房打点进出的银两。

虽说“宰相府里七品官”,但郑总管更想让儿子正经考得个功名。可是郑长吉却是个不温不火的脾性,眼见二十有四,成名成家这四个字尚在云里雾里。

燕染被李夕持掳到府内已逾一年,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与亲王曾有肌肤之亲。

外人眼里只知他是百刖质子,以前处在杂役中,也有人会无心问出一些尴尬问题。而郑长吉却仿佛晓得更多,因此只是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却对燕染的身世经历没有半点好奇或询问。

燕染虽然感谢他的体贴,却也暗暗地警惕起来,觉得他并不是一般的仆役。于是匆匆吃完这一顿,便默默收拾了碗筷,恰好语桐又来领他去上工。

出了耳房,两人又往东走了很远,穿过几座山子与曲桥,竟是来到了一座静静的朱漆四合院内。

语彤停下脚步,比着这一进五间房子回头对燕染道:“梦笔轩,是咱们王爷的书房。左右是搁置字画与会客之处。今天起,你便负责包括梦笔轩在内五间房的打扫,从上到下,不能落下一个死角。你可明白?”

燕染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默默点头。

语彤取出一串钥匙给他,又问他:“我们王爷的习惯,你知道多少?”

燕染愣了一愣,心中不自觉去回想。却只记得在沙漠上的那段时间,心怀企图的李夕持事事迁就、显得极为随和温柔。而自己则沈浸在昏沈的情爱之中,连黑白好歹都看不真切,哪里还去分辨什么其他?

这样想着,他心中便是一阵纠痛,仅是强忍着才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淡淡地摇头。

于是语彤便关照他道:“我们的涟王爷是太上皇的第四个儿子,与当今圣上乃是同母所生,因此颇得恩宠。王爷尚未娶妻,有几房侍妾,都离这里远着。你守这书房,倒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只消记得,王爷每日午前和傍晚会来书房,会有贴身随侍,你需要回避,因此也只得下午有空收拾打扫。还有那个沈公子,虽不是王府里的人,却比什么人都金贵。若是来了书房,你可要小心伺候着,不能有一点怠慢。”

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匝匝的蝇头小楷,都是需要注意的琐碎事项,并扫除器具收藏的所在。

07

燕染垂着眼帘听了,却没有伸手去接纸条,而是摇头道:“我虽会说大焱官话,字却认不得几个,劳你费心了。”

那语彤瞪着眼睛看燕染,似乎很想抱怨,最后还是忍住了,又多花了小半个时辰为燕染讲解。

所幸燕染的记性极佳,只说一遍就记住。语彤走后,燕染便将梦笔轩的门打开了,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旃檀的沈香。

诺大的一间屋子,东边隔出一间碧纱厨,西面粉墙边,由底至顶伫立着几排一人多高的檀木书柜与博古架,俱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和古玩。

燕染找到了藏在暗格里的扫除用具,然后转到后院井里打来了水,将抹布浸湿,开始按照语彤所说的顺序擦拭起陈设。

或许是因为日日扫除,架子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灰尘,因而也不甚费力。等到第一排书架打扫完毕,燕染抬头,不经意地在东面墙上瞥见一柄明晃晃的东西。

他怔了一怔,随即认出来,这竟然是那夜李夕持在沙漠上赠给他的佩剑。

那天他从李夕持手上接过这把剑,一直随身佩戴。但是在他被李夕持迷晕之后,那剑也不见了踪影。

燕染一直以为这剑是丢在了沙漠,却不知早已被李夕持拿了回来。说什么交换的信物,竟连这都是一个骗局……

攥着抹布的手有点颤抖,可燕染再三告诫自己不能再冲动。

他踩在凳子上,抬头一点点擦拭着镂雕了螭虬的剑鞘。曾经有许多个在沙漠里的夜晚,他在月光下仔细端详那些精美的纹饰,甚至偷偷轻吻过那金色的兽头。然而一年离散后的再次相逢,他却成了只能擦拭这柄剑的仆人。

心中五味杂陈,燕染脑中恍惚出现了一些物象。

鸂鶒木、月白长袍……那些宁可被弃置在院落里都没有人去捡的宝物,无论是被谁捡走了,真正的主人永远是沈赢秋一人。因为那是李夕持真心诚意送出去的东西,即便损毁了,也绝不允许流落他人之手。

原来对于自己,李夕持从未真心地交付出什么。

木然地擦完最后一下,燕染慢慢爬下凳子。

腹部有些抽痛,他轻轻地安抚着孩子的躁动。然后慢慢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李夕持看来是日日都会到这间书房里来的,因为条案上依旧堆放着散乱的书籍与宣纸,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迹。

语彤说过,涟王爷用过的纸,凡是有用的,他自己会留着。而杂糅在案上的那些,就必须起一个火盆烧掉。燕染并不太明白这里其中的理由,只是想到横竖都要烧掉,倒不如拿回去生火取暖,也不至于可惜。

这样想着,他便匆忙收拾了一叠,小心藏进了怀里。却没料到宣纸之下,露出一个镶着绿松石的铜瓶。

绿松石是百刖的圣石,这瓶子广身细口,也颇具沙漠的风情。燕染确定就是李夕持从百刖带回来的东西。

四周很安静,不像是有人要来。于是燕染放下了抹布,他拿起铜瓶轻轻抚摸,看着瓶身上铭刻的本族文字,宛如遇见一位故人。却不知那瓶塞本就有些松了,经他摆弄之后便脱出了掉在地上,从瓶口里漏出一股熟悉的酒香。

──那气息,竟是一年前,李夕持问他讨了去的百刖名酒。

用仙人掌酿出的酒液,带着一丝苦涩,李夕持爱这种味道,于是他们经常会带着酒坛策马到沙漠的深处,躺在无边无垠的金色沙地上。

喝醉之后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一觉醒来,燕染总是会仰躺在归途中的马背上。听着耳边响铃声声,看见蓝天,以及那个走在前面,替他牵马的男人。

那是澹台燕染此生第一次的爱恋。也是他心中的第一道疤痕。

瓶子里的酒液似乎是空了,可燕染还是拿起来,向口中倾倒。仅剩的几滴酒液带着清香落下,他含在嘴里慢慢地抿了下去。

有胡地的味道:浑圆的落日、金沙、白色枯干的胡杨,唯一青涩的仙人掌披着伤人的尖刺──如同这几滴的美酒,饮鸩止渴。

燕染竟忘记了自己腹中还有一个小小的任性鬼。

不知是胎儿被酒气呛到,或是它天生就认得出沙漠的气息,下一个瞬间,他的腹部突然痉挛。

这是一种前所未觉的痛苦,虽然还不是孩子落地的预警,却也足以令他痛得蜷缩,汗流浃背。

恍惚之中燕染记起:百刖男人所生之子天生具有灵性,能够通过父体感知外界。以前自己一直刻意压抑着悲恸,努力让心情平静;然而今朝睹物生情,怕是已让孩子读出了心事,知道自己远离故乡千里,知道尚未出生便已被父亲遗弃……

燕染咬着牙,沿着案脚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尝试着安抚肚子里的生命,一遍遍保证自己一个人也会把它照顾得很好。可孩子似乎也知道他并没有任何的能力来保护自己,于是依旧躁动不安,甚至开始在体内踢打着燕染的腹部。

那是一种几乎要裂开的痛楚,牵动着身上每一根经脉,像一把钝刀在身上拉锯,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燕染艰难地喘息着,攀住案脚想要站起来,却只是扒落了更多的宣纸与书籍,弄得地上一团糟糕。

若不及时寻找帮助,连他也不知道后果会变成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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