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 第85章

作者:福蝶 标签: 古代架空

  “嗒,嗒,”陈贵人已拄着拐入门,我掩门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蹒跚背影,怨恨已减两分。

  原来我这般大度,一句记得便能宽慰怨心。

  “我求一味死药。”

  陈贵人方坐稳便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慌了以为她是来砸场子的,冷宫里多得是自己过得差也见不得别人好的疯妇。娘娘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取下手衣搁置一旁,像是寻常谈心,“夫人,在我处求药,得守我的规矩。”

  陈贵人轻微颔首,摩挲着从手腕上褪下只裂纹遍布的玉镯,语气淡淡:“我只有这个。”

  娘娘摇了摇头,笑道:“夫人我想听个故事,你若能讲个好故事,死药生药都可予你。”

  “那就从我的眼睛说起……”陈贵人指尖轻抚白布,语速慢且淡,时不时停下回忆,以往与现在之间仿佛隔了个前世今生。

  “我自幼生在官宦人家,到了我这辈,阖族只得了我这么一个女儿。凡是我想要的,凡他们能给我的,长辈从未吝啬。这也养成了我一身的骄横,心养大了。渐渐地我不再满意从小定下婚约,指腹为婚的表哥。”

  “嫌他懦弱,无才。我总觉得唯有后位才配得上我,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进了后宫。”

  “陛下啊,陛下……”

  陈氏说到此处,长久停顿,蒙着白布的眼睛转向娘娘,就像在与娘娘对视:“陛下他对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真情,不过,他对你倒是用了几分心。”

  我心中一咯噔,下意识环视翠微园,确实,偌大冷宫只有娘娘不同,她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我不自觉看向房梁,那处隐约有呼吸起伏。

  娘娘是不同的。

  “我不过还有几分价值,”娘娘浑不在意的说道。

  陈氏认同的点头,唏嘘道:“陛下他向来如此。”

  我慌了神,她们不知道翠微园藏着什么,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背后私论陛下,若传了去,只怕是……我忍不住又抬头往房梁张望,依然风平浪静,这才松了口气。

  “我在宫中肆意妄为的每一步皆为亲族埋下祸根,直到亲族再没价值,陈氏全族尽遭劫难。”陈氏取下蒙眼白布:“这眼睛,是我自己剜的,一恨识人不清,二惭无颜再见父母。”

  她不辨方向,说话时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背脊激起阵阵寒凉,将房梁与礼数忘的一干二净,失声道:“不是与侍卫私通?”

  陈氏惨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愣住,心想,扎错小人了。

  “可还满意我这故事?余生别无它求,但求一死。”

  这要求荒唐至极,我很快反应过来,陈氏想死,咬舌,投井,上吊,割腕子,死路多到数不清,她为何非让娘娘赐她一死?

  我摩挲着下巴,眼睛一亮,是了,陈氏不敢死,陛下不让她死。她见娘娘有异,这才求到娘娘跟前来。可是如果娘娘违了陛下意思,娘娘怎么办?这是皇宫,陛下是天子。

  明了又如何我只是区区一奴婢,娘娘待我再亲厚,我也无从置喙娘娘决议。只能在心中祈求,心狠些,莫答应。

  “好。”

  一字定音。

  果然如此,我想。

  陈氏走后没多久,暴病身亡,我草木皆兵得过了许多天,也不见陛下着人来发难,渐渐地我也忘了这件事,这个人。只是偶然想起,感慨一句,又一位苦命人。

  中秋时我给娘娘做了些月饼,我只会些农家饭食,做的饼子卖相不好,味道也极其一般。娘娘却像如获至宝,搬出软榻与杌子摆在院中,招呼我坐下,两手捧着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我望着天上一轮皎月,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有娘娘陪着竟也生出色彩来。

  “锁秋你这饼子里放的是什么,我竟从未吃过。”娘娘腮帮子鼓鼓的,说话也含糊。

  “回娘娘话,包的猪油和芝麻。”我觉得诧异,娘娘总给我一种矛盾感,她身上既有富贵人家才能养出的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又对礼数一窍不通,日常很常见的事物,在她看来竟然新奇无比。

  “我有许多不能告诉你,但今日我想试试告诉你姓名,中原人的礼节,欲问名姓,先通本名,我姓纳兰名惜弱。”娘娘放下月饼,托腮望月,月神也怜惜她,将十五月独分一轮予她。

  她是月。

  试试?我注意到她的说法,心念一动,试探道:“娘娘知道?”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澄澈先是轻声喟叹,“我知道。”紧接着坚定道:“我知道。”

  原来知道啊,我苦中作乐的想,清醒的过和糊涂的活,还是清醒得好,恐娘娘积食我夺过她捧着不放的饼子,连盘带杌一道拢到身边,用手护着认真道:“我姓江,名锁秋。”

  糟糕,我也忘了礼数。

  娘娘并未在意我的失礼,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饼子,贝齿轻咬下唇,委屈道:“不是我想吃,是腹中孩儿饿了。”

  平地一声雷把我砸懵了,痴痴反问:“什么?”

  娘娘拉着我去听小腹,“快听,他在说想吃月饼。”

  月份尚浅,怎会说话!我侧脸贴在温热小腹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唯有一个念头响得真切。

  昌同帝真是疯了,如今后宫子嗣单薄,唯贵妃膝下育有一子,其余嫔妃再无所出。他居然把怀着孩子的娘娘送到冷宫来?生怕自己儿子太多?

  等等,万一昌同帝是怕娘娘被宫内女人暗害这才送到冷宫呢?我想到暗中监视翠微园的禁卫,想到变着花样送来的山珍海味,还真有这个可能。

  娘娘注意到我在出神,拍了拍我的后脑勺,“锁秋你给孩子取个名罢,我未曾念过多少中原书,怕给他取差了名,让他遭人笑话。”

  我吓得跌倒在地,给龙子凤孙取名,我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昌同帝不得活劈了我啊。

  娘娘看出我的顾虑,温声道:“只是私下喊喊,不碍事的。”

  私下喊喊也不成啊!原本我意志坚决绝不肯去碰老虎须,但抵不过娘娘的甜言蜜语,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答应了。

  取名啊,今日月色很好,不如取月?我摇摇头,万一是个男孩便不合适了。

  蓦地一字越入心海。

  凌。

  我鬼使神差地对娘娘说:“凌,叫凌。”

  凌字有许多意象,凌霜而傲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但当时我想的是凌云。

  愿这孩子终有一日生出翅羽,凌云而上,飞出绿瓦红墙,往九天揽月,去银河摘星,天下风景与美物尽入他怀。

  “宋凌,宋凌,他是宋凌。”娘娘轻抚小腹,眼底满是祝福与期待,“那我给他取个字吧,独玉可好?”

  这什么怪字,我很是嫌弃,敷衍道:“嗯嗯,很不错。”

  娘娘当了真,起身护着小腹连连转圈,“凌儿,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美玉。”

  衣诀翩飞,几欲振翅。

  来日来日不可追,昨日昨日不敢忆,那年中秋居然是美梦最后一角碎片,往后日子遍地疮痍。

  随着月份渐长,娘娘的翠微医馆停了,她足上手上拴银链,被锁在内室。

  连我也见不到娘娘,翠微园总立着一排一排的黑铁林,我只能远望翠微园任由心火烧灼,无能为力。

  我时常自欺欺人,陛下心中有娘娘,娘娘还怀有身孕,一定一定会平平安安。

  没料到,最后一面却是死别。

  阔别数月我再见娘娘,室内地板褥子全被鲜血浸透,娘娘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奄奄一息,她身边睡了个皱巴巴的丑孩子,也不哭,仿若死婴。

  娘子听见脚步声费力掀开眼皮,只露出一条缝,她还想像以前那样笑着对我说话,唇角只拉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我听见她虚弱的声音响起:“锁秋你来看看,这是凌儿。”

  我头一回知道,原来人悲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五感全被剥夺,无法宣泄的悲痛在心口挤压,血液骤然逆流,卷着悲浪寸寸拍打我危如累卵的经脉。

  亦失了力气,滑跪在血泊中,刺鼻的血腥味时刻提醒我,这不是梦。娘子医术卓绝为何会早产血崩,是谁害了她?到底是谁?我唯有将悲痛转为仇火,分些给妄想中的仇人,才不至于被巨浪一击而溃。

  “是我,“娘娘仿佛看透我的心魔,费力掀起眼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锁秋,勿怨旁人。一切都是我决定的,唯有如此,唯有如此……”

  话音戛然而止,娘娘指尖蜷缩,来回数次方攒够了起身力道,她抱着婴儿踉跄着走向我,“凌儿就交给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她生母,锁秋,我……”

  娘娘如同我扫过无数次的落叶一般,坠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她比秋叶更零落,我连滚带爬地接住娘子,太多太多的话堵在喉咙,反而一节短音都发不出。

  唯有断断续续的嘶吼。

  昌同帝竟真发了善心,准了娘娘临终遗愿,派一架青皮车送我与只剩一口气的宋凌出了宫,辗转来到梨花巷。

  宋凌失了母亲,路上一直用纤细手指抓着我,我该爱他,我面无表情的凝视宋凌透明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将他手指剥开,放在别处。

  宋凌,我该爱你,但我又实在恨你。

  你是昌同帝的儿子,你是凶手的儿子,同时你又是娘娘的儿子。

  到梨花巷后,我在宋凌褥子里找到块玉佩,忆起娘子曾给我讲过的南疆奇石,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在夜里避人耳目将壁石浸泡水中,

  十五日后随着缓缓泛起的荧光,我得知了一切。

  南疆,神医谷,纳兰,辟恶,灭门。以及娘子的未尽之言,“唯有如此……”

  “唯有如此,凌儿才有机会活下去。”

  足月而生必承辟恶,当下便会被剖心换血,难逃一死。唯有早产,不承辟恶。昌同帝见孩子未承血脉,必心起疑窦,而娘娘已让神医谷幸存者造了一册假书。

  男婴唯有及冠时方承辟恶。

  如此凌儿方得一线生机。

  宋凌日日长大,他眉宇间没有半分昌同帝的影子,心性却与昌同帝如出一辙,生就寒石心。

  他站在梨树下与自己影子说话,我站在屋内隔着窗屉数着纷飞梨花。

  其实这些年,在漫长又无边的寂寞里,爱恨早已褪色。亲眼看着小猫一样的孩子,在膝下长大,能跑能跳,我习惯了靠在阴影里追逐他的背影。

  娘娘你交代我的,恕我不能从命。

  爱只会让凌软弱,唯有恨才能铭心刻骨。他的未来步步泥泞,外有猛兽环饲,内有生父不慈,任何犹豫与心软都能让他丢了命。

  娘娘我不能将凌儿养得同你一般,宽宥良善,我要他像他生父,以万物为刍狗。

  我想让他活着。

  最初的恨便由我刻在他脊柱上,凌儿你未来走不下去时,站不起来时,跌入深渊时,就想想我,想想我的诅咒,想想对我的恨,拍净衣衫土壤,挺直永不折断的脊梁。

  走下去,活下去,哪怕沾满鲜血,哪怕罪无可恕。

  阎罗殿里自有两位母亲替你赎罪。

  “不,你是比私生子更让人作呕的东西,你就是个怪物,宋凌你记住了,无论你以后如何,你都要给我记住,你是个不配活着的怪物,永远不会有人爱你。”

  “你从不是私生子,你是上天赐给娘娘,赐给我的瑰宝。你从不是怪物,你是我们的儿子。宋凌你记住了,无论日后如何,你都要记住,活下去,我们永远爱你。”

  牛车早已寻不到踪迹,我不能再和往日一般追着你的背影离去,贴着墙根听你回家的脚步。祝你凌云九天,随风逍遥。

  环视周围烛火,灯火明灭,再照不出我想见之人。

  娘娘,我来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