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鞅虽是外戚,却精通兵略,孙熊再不喜欢他,也不得不认他一句当世名将,可即便是他也束手无策,甚至大败过。任何事但凡和海寇或是倭人这四字扯上半点关系,在贺鞅那都凶多吉少。

“淮南道毕竟离东海尚有段距离。”姚舜神色一变,“未必就……”

贺熙华打断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姚大人莫不是忘了还有几人企图从水下潜入我临淮县城吧?若是浑水摸鱼……”

若是被定为海寇、倭寇,那必死无疑。

堂下几人忽视一眼,立时哭天抢地地嚎起来,“大人冤枉啊!”

第33章 第十一章:柳暗花明

“禀报大人,是郑大人逼我们这么做的啊!”

“大人,他失心疯了,休得胡言。”打头那人一急,立刻踹了其余几人一脚,“我等均是良民,哪里会和海寇勾结,不过是饥馑年岁求口饭吃,就算贺大人不可怜咱们这些草民,也不要口血喷人要咱们的命啊,求各位大人垂怜!”

能言善辩,还会撇清干系,若是无人指使,傻子都不信。

贺熙华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分明前几日本官已派人运粮去开阳,运粮的人已回,还带上了开阳的收条,难道没有分发到尔等手中么?要么是开阳的官吏中饱私囊,要么是你们信口雌黄,要么你们分明就是海寇,压根就不是开阳县人!”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无比阴森:“我朝律例,但凡是海寇倭寇,格杀勿论!妻子尽数充为官奴,子孙万代皆为贱民!”

堂上霎时一片静寂,紧接着一片喊冤叫屈之声,“是刘老大叫我们这么做的,说是贺大人沽名钓誉,已经毁了郭大人大好前程。现在各县都水深火热,就是临淮有药有粮,这次要给临淮一点颜色看看……我们真的没和海寇勾结,大老爷们明鉴啊!”

说罢,不知谁带的头,一群人头磕得惊天响,带头的那刘老大此时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贺熙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撩起官服下摆,对着姚舜跪下,拱手道:“请姚大人明察,我贺某人从不是贪名夺利、任由生灵涂炭之人。临淮运去开阳的粮去哪里了?”

孙熊隔墙听着,他不曾想到贺熙华先前就已经派人向邻县运了粮食,这么一来,情势瞬间逆转,就算是姚舜和傅淼想要息事宁人,都要忌惮贺熙华是否继续会上告朝廷。

姚舜抚了抚额心,叹道:“贺大人考虑得着实周到,后生可畏吾衰矣。傅大人,你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傅淼早就料到这老狐狸会将皮球踢过来,默然道:“如今郑燎虽是代知县,但却指使人做下如此下作之事,哪里配做我启朝的官吏?以我之见,还是请姚大人上表朝廷,请天子决断。”

孙熊心中冷笑,这些官啊,不管作出什么功绩,生祠也好万民伞也罢,都是给他们的,遇到要担责了,全都想起圣天子来了。

果不其然,姚舜长叹一声,“想不到在郭炎冬治下,开阳吏治竟腐败如斯。”

傅淼又道:“以下官之见,不如将贺大人在临淮治大脖瘟的良方在整个淮南道加以推行,也请林太医去其他郡县广布天子的恩德。”

姚舜点头,“傅大人所言极是,待此事一了,论功论罚,自见分晓。”

他那双眼浑浊中透着精光,故作恳切的看着贺熙华,满是提携之意,“行前老夫去吏部,专门看了淮南道诸官去年的等次,贺大人这几年政绩斐然,朝廷都是看在眼里的。”

贺熙华连忙起身谦辞一番,又道:“二位上官一路颠簸,下官备了薄酒几杯,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

姚舜摆手,想要客气一番,又听贺熙华道:“因是多事之秋,故而只有乡间粗酿、家常小菜,还请两位大人勿要介意。”

几人相携用膳,人犯也被押下,孙熊才从后头出来,双手拢在袖中,若有所思。

“孙秀才,”周俭昌拿着两个胡饼从庖厨过来,随手给了他一个,“事情了结,为何你还闷闷不乐?”

孙熊咬了一口,只觉葱香扑鼻、酥脆可口,恐怕比传说中大内皇帝老儿的御膳还美味几分,“我开心得很,你从哪里看出来我闷闷不乐的。”

周俭昌笑了声,“秀才你自己不照镜子不知道,你几乎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尤其是你那对剑眉,好看是好看,可一生气便皱、忧愁便蹙、欣喜便扬,无喜无悲则平,哪里藏得住什么心事?”

孙熊一愣,突然想起贺熙华与贺熙朝两兄弟都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形于色,没来由地丧气起来,“我一介穷秀才,日后放浪形骸,纵情山水,何须那许多城府?”

“嘿,”周俭昌啃了一口饼,“你啊,和咱们贺大人是一类人,最是关心国事苍生,日后要真能纵情山水,对你倒不是一件坏事。”

孙熊撇撇嘴,“这天下又不是我的,我为何要关心?不过是领了贺大人的俸禄,为贺大人跑腿罢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去当官,这世上便多一个好官,少一个庸官狗官。”周俭昌理了理自己空荡的左袖口,“这一来一去能救多少百姓?”

孙熊凑过去,“周叔,你说玄启开国以来,不说全是明君,至少没什么桀纣之君,为何百姓还是过的这么苦呢?”

周俭昌跟着叹道:“我若是知晓,我就不会过得这么苦了。”

“那你说贺大将军和当今天子,到底谁强些?”

周俭昌一惊,看看周遭无人,指指天上:“这些人的是非功过,我们哪里能评头论足?”

孙熊刚想说“恕你无罪,但说无妨”,又觉得可笑,便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况就算是因言获罪,也不会有人去弹劾我等衙门小吏不是?”

周俭昌认真想了想,“当今天子不曾亲政,我比不出来,可若说比先帝,差不多吧。用的人差不多,做的事也差不多,百姓的日子过的也差不多。”

孙熊笑了笑,“是么?但愿下个天子是个不一样的皇帝吧。”

“说这些做什么,吃!”

承明十年十一月,肆虐淮南道三月的大脖瘟终于绝迹。淮南道黜置使姚舜上表论功请赏,贺熙华因累年磨勘上等加上牧民有功被擢拔,一跃从从六品上的上县令迁为正六品上的泗州长史。

不过由于泗州驻地本就在临淮,贺熙华及僚属只需换个衙门办公,不会就此远去,不由让临淮百姓松了一口气。

搬离县衙的那日,除去行李,贺熙华只带走了贺省、周俭昌和孙熊三人。

登车时,孙熊回头看了眼渐渐变得熟悉的院落,刚想蹙眉,不料余光瞥见贺熙华早已如老僧坐定,不由得又忍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结束 下一卷开始 小熊已经待了一年啦

第34章 第一章:淫雨霏霏

“外头这么大的雨,孙秀才你也不带个斗笠。”周俭昌正将几盆兰花运进屋里,转头就见孙熊如同落汤鸡一般狂奔进来。

孙熊站在屋外甩了甩头,又将外衫褪下挤干,顿时身上的水如同涓涓细流滴落下来。

“啧,这么大的雨,今年的年景也不好过哦。”周俭昌给他拿了块干布,一起站在屋檐下看着如瀑雨帘。

贺熙华虽是升迁,可原先做知县还是一县之主,一整个衙门随他调配,如今做了长史便不如往日方便,只赁了间一进一出的小院,左右两厢房,正好四个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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