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阳 第36章

作者:四野深深 标签: HE 近代现代

  今天的顾飒清从看见他哥起就蔫蔫的,也不叫人,只一双眼睛怯怯地看过来不移开。

  祁念张嘴吸了口空气,静静待在一边看着,最大的注意力还是留给了身前的,与他穿着同样校服的顾飒明。

  “连人都不知道叫了,天不怕地不怕,看见你哥知道怕了。”顾父故意揶揄着他这个小儿子,要让他知道教训一般。

  顾飒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轻笑了笑叫顾飒清过来,谁知人一动不动。

  “哎你少说两句,没什么事儿啊,”顾母又“斥责”了顾父一句,出来解围,“也不全是飒清的错,你别怪他。”

  起因是昨天顾母恰好可以顺路去接顾飒清,哪知到了学校陆陆续续看见同班其他小孩,却没接到自己儿子,问他们没人知道,她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顾飒清跟她不小心错开,自己坐公交回家了。谁知回了家一进家门,人也不在。

  等顾父接到电话,八点总算匆匆下班回来时,顾母已经四处去找了几个小时,学校、小区周边、放学路上的商店.......给班主任打电话,只说顾飒清正常放学走的,害得几个大人都着急起来。

  最后就是顾飒清跟着班里同学放学后走学校后门,到外面撒欢忘了时间,把自己妈妈急得住进了医院。

  顾飒明听了个大致的来龙去脉,撩起眼皮去看顾飒清,脸色不明,把顾飒清看得惴惴不安,吓到不敢说话。

  顾父这时给顾飒明顺手倒了一杯水,冷不丁瞅见站在他后面的祁念,顿时疑惑:“这是......”

  “叔叔。”祁念也看见他,面不改色地乖乖喊道。

  “诶,”顾父愣了愣,接着被顾母使了使眼色,瞬间了然,“是叫祁念对吧,也是我们飒明的弟弟,也来看阿姨了?”他是那种开明慈祥的父亲,对着别的孩子自然也很有亲和力。

  然而他却没明白到自己妻子的点上去,把躺在床上的顾母气得无语。

  祁念抿了抿嘴,当作默认。

  而祁念觉得氛围似乎是因他而尴尬的,不消片刻便扯了扯顾飒明的手,说:“我去上厕所。”

  祁念走出病房时将顾飒清朝他瞪来的目光看得很清楚,关上门后站在门边,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里面传来不吵人的一些笑声。

  祁念身边走过值班的护士,笔扣在板子上的声音显示着走廊里的分外安静。

  他在门外一排的蓝色座椅上随便挑了一个位置,没坐多久。对面的白瓷砖上贴着“禁止喧哗”的标语。

  而他耳边还有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交谈声。

  前一刻剑拔弩张,尴尬透顶,只是因为有他在而已。

  祁念站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前,慢慢伸手过去洗了个手。

  他觉得他不在乎,顾飒明离开的时候,依然要重新牵他的手,当他的哥哥。

  是这样的吗。

  头顶的顶光笔直地打下,祁念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下覆盖着浓厚的阴影,像他一样,沉重又多余,还冥顽不化。

第四十三章 (下)

  每次顾飒清犯了什么错,出来打圆场的反倒是大人,这次又因为顾母还躺在病床上,虽然祸是顾飒清闯的,但“受害者”都一个劲袒护,这个家里剩下的两个男人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除了顾飒明,剩下那个也是个心慈手软的。

  顾飒清在顾母几番做着“和事佬”的鼓励劝导之下,磕磕巴巴总算鼓起勇气,主动跟他哥哥认了错,然而不见有回音,便越讲越委屈,反倒哭了起来。

  这一哭惹得一旁的父亲乐呵呵笑着把他往顾飒明身上推:“我们再看看哥哥有没有生气,下次再这样那就真的是会没人要了,再去认个错,就没事了。”

  顾飒明接住扶好,捏着顾飒清的胳膊:“是要跟妈妈道歉。”

  这便是低气压已经过去了,顾飒清说完一句“妈妈对不起”就反身赖到哥哥身上,憋了好半天的劲儿终于一股脑发泄出来。

  离开前顾母还有一个检查要做,医生带着一名小护士进来,小护士去拉床帘,在一旁做着准备工作,顾飒明便带顾飒清先出了病房。

  顾飒明在走廊里看了一圈,喝止在他旁边一直哼哼唧唧的人:“顾飒清。”

  顾飒明让顾飒清在椅子上坐好,表情严肃。

  “这是在医院里,妈妈是因为你才住进的医院,我今天不跟你追究了不代表做错事就不需要付出代价,顾飒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为了挑战所谓的底线,走歪门邪道以此博得关注,那只能说明上次那一晚上我全都白说了。你是知道哥哥的,别让我失望,听到了吗?”他放低了声音,听上去不温不火,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严厉。

  顾飒清看起来又快哭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扁着嘴说:“听、听到了,我不是故意的......”

  顾飒明给他擦了眼泪,让他好好待在原地坐着,然后看着病房走廊尽头的厕所绿标,匆匆走去。

  也许今天早上答应祁念带他来这里,就是个错误的决定,顾飒明边走边想。

  祁念这个厕所未免上得太久了。

  晚上洗手间只有一盏长明的灯亮在进门的洗手台处,其余地方都是声控开关,靠里的区域稍显昏暗。

  顾飒明看着像是没有人的洗手间,皱眉往里面迈了两步,头顶的灯便寻声而亮,灯丝“咔咔”地响了两声。

  “祁念?”他喊了一声。

  一个隔间处的门打开,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朝他看了两眼,洗完手就离开了。

  顾飒明心里说不上着急,他知道祁念一向很听他的话,即使这个“一向”只有短短不到两周时间。

  祁念身上聚集着非典型的早熟与单纯。而顾飒明曾经把祁念定义成“不可理喻又毫无闪光点”的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送出了一辆最终被祁念扔掉的赛车,持着他惯有的不在意对祁念难以融入集体选择了漠视。

  顾飒明为此第一次向别人,向他的弟弟道歉,说了对不起。

  即使他没有做错过什么,他一向一视同仁,对待无关紧要的人哪怕知道那是自己的亲弟弟,都不留余地。没有人本就该对谁好,面对冒犯,顾飒明怠慢冷漠以对,似乎是合理的。

  但他也后悔。

  于是这便是他犯下的低级错误。

  顾飒明不着急地走到洗手间的窗户边,冷静清晰地看了看外面曲径幽深的花园小路,以及隔着几栋楼房跟一道围墙的车水马龙,神经却是紧张的。

  城市的盛大喧嚣和它背光处的静谧影子其实没有什么差别,所谓的情绪都是由看见的人所赋予的。

  祁念从17楼到18楼的过道窗口走下来,刚刚对着窗口看见了什么他全不记得,具体脑子里想了什么也不清楚。

  他觉得自己回避了太久,这不该是他的作风。

  祁念想立马见到顾飒明。

  “哥,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久......”

  洗手间门口,顾飒明看着找来的顾飒清说话细声细气,垂头丧气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你先回去再陪陪妈妈,等会要跟爸爸回家了,得把作业写完,知道吗?”

  顾飒清脑瓜转得很快,听了不情不愿地点头,含糊却霸道地说:“那你要去哪儿?你别去找......我不喜欢他。”

  除了偶尔在各间病房里进出的医护人员,整个楼层都很安静,顾飒明沉默了一阵,问:“为什么?”

  顾飒清把头往旁边一扭:“我就是不喜欢他,他们家那么大的别墅,干嘛还来我们这儿,炫耀吗?哥哥你不也不喜欢他们家么。”

  他不觉得自己想的有什么错,头头是道地讲完,一偏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噤声,往顾飒明那边缩。

  祁念是从楼梯拐弯处出来的。

  他一手捏着自己的书包肩带,另一手垂放着,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他长得很白,皮肤裸露在空气和灯光里的部分都泛着瓷白的光泽,几乎要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尤为像个木偶。

  祁念格外黑白分明的漂亮的眼睛阖了阖,阴森地直视过去,如同木偶被诡异地附了身。

  久违地做起恶意游戏,祁念看着跟他对视不过半秒就被吓得要躲的顾飒清,心里不忘短暂地感到畅快。

  ——这才是真正的小孩子,被宠爱浸泡着、还在长大却长不大似的孩子,刁蛮任性,恃宠而骄。

  若要对付,应该不成多大问题,祁念不当回事地想。

  但他也没有多少兴趣,所谓的嫉妒,只让他更想拥有顾飒明的重视而已。

  或者说,是想要偏爱。

  紧接着下一秒顾飒明就转过头,看到了他。

  回别墅的路上,他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公交座椅一个一个紧挨着,顾飒明的手臂便也和他的挨着,温度够了,可祁念却一身虚汗,心口发冷。

  汽油燃烧的尾气气味顺着呼吸灌入祁念的五脏六腑,毫不留情地翻搅着他脆弱的神经,恶心感愈演愈烈,祁念的手抓在椅子侧边,把本就剪短的指甲抠得凹在坚硬的塑料板凳上。

  前面的司机一个急转弯间,祁念因为惯性一倾一仰,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的感觉迫使他不得不往旁边抓住了顾飒明的手臂。

  顾飒明转头,一眼看见他在车内昏黄灯光下惨白的脸色,飞快地探出另一只手扶住他:“祁念,你怎么了?难受吗?”

  顾飒明不等祁念回答,就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带到后门站着。

  说是站着,祁念后背几乎全靠在顾飒明身上,虚浮的双腿撑不起多少力,却在之后一站路的时间里没有踉跄过一下。

  他跟顾飒明在就近的下一站直接下了车。

  祁念坐在人行道绿化带的石板凳上,头顶的香樟树被夜风摇得窸窣作响,斑驳的树影落在祁念身上。

  他下车后这段时间里觉得好了很多,只有头还有一点晕。

  顾飒明过了片刻才从报刊亭匆忙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和一个小盒子。

  顾飒明也坐下,把水递给祁念,手里拆着小盒子,从中倒出一颗东西,说:“张嘴。”

  是颗薄荷糖,祁念张嘴后,被投喂到他嘴里,粘在舌尖上,释放出清凉微甜的因子,开始攀附着味蕾蔓延,凉入喉头。

  “把水打开,喝一口。”顾飒明指挥道。

  他看祁念比刚下车那会儿好了不少,就知道祁念是晕车。

  祁念如同一颗棋子,拨一下动一下,祁念打开水瓶盖,喝了一口,干燥的唇沾上湿润,反着微光。

  然后他们之间陷入了寂静无声的氛围里,好似相对无言一般。正前方的马路上不断有车呼啸而过,轮胎碾压过地面,车身划破空气,发出明显的嚣张气焰也被隔绝在他们之外。

  顾飒明感到棘手,这样的祁念是他焦虑的源头,不哭也不闹,像是充满了疏离与防备,比最开始的针尖对麦芒都没有好上多少。

  顾飒明知道,他要的不是一个单纯会听话的祁念。

  他要的是和脑海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胖子一样的祁念。

  可好像祁念从始至终都是因为他这个哥哥而伤心难过。

  “顾飒明。”祁念慢慢转过头,突然轻声叫他。

  顾飒明久不出声,回应时嗓音有些哑:“嗯?”

  祁念看着他,颈侧瘦削而流畅的线条影影绰绰没入衣领里,校服的肩线从肩膀上落出一截。

  他的眼神依然执拗:“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顾飒明把水从他手里拿过来,扔进手边的书包里:“说。”

  祁念含着嘴里的小圆片,微微吧唧了下嘴,说:“今天那个女生,找你说了什么?”

  如果不是看祁念如此认真的神情,顾飒明会以为祁念在顾左右而言他,故意跟他闹着玩。

  他抿了抿唇,简洁地说道:“她问我有没有收到昨天她给的东西,然后把情书里的内容又从简复述了一遍。”

  祁念从顾飒明脸上看不到一丝变化与波澜,光线太暗的原因不知道起了几分作用,让他看起来薄情又给人一些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