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 第30章

作者:夜大雪 标签: 春风一度 年下 生子 近代现代

雷正心脏痛得没法供血了,只觉得脑部缺氧,眼前一片黑。总是这样伤我的心,我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痛。

他柔声安抚孩子,同时高声叫人备车,家里人都不敢动,还是白管家开车过来,打开车门说:“少爷要去哪里,我来开车吧。”他很是担心雷正这个样子,把车钥匙给他,不是把别人撞了,就得把自己撞了。

雷正抱着孩子坐在后座,孩子等他一坐稳就挣开,自己爬到旁边端正坐好了,气势十足地指示:“快点开,宝宝要回家。”

白管家笑着答了声:“是,小少爷。”

雷正往孩子身边挨点儿,说:“去他租房子那儿吧。”

车子平稳地开着,凡是车子过去,前面落着的鸽子慢吞吞地飞起来,又落到前面不远的马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像落了一地的白色花朵。孩子趴在车窗上看鸽子,脑子里想起一些上次在这里的片段,说:“爸爸看鸽子,哭了,在门口,爸爸哭了。”

雷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摸摸他的小脑瓜,说:“爸爸怎么哭了?”

小孩转过脸来看着他,说:“爸爸哭啊,爸爸坐火车,找雷爸爸……”

孩子翻来覆去地说不清楚,雷正却心里一动,他来找过我?他来找我做什么?顿时像烧开了一锅滚水,浇得整心都滚烫起来,恨不得马上见到这个人,马上听他亲口说说怎么回事。

车子停在闹市口,再也开不进去了,雷正抱着孩子,跟着引路的走进老刘那出租房,小孩看见那房子,立时高高兴兴地笑了。刚走到门口,他就叠着声地叫爸爸爸爸。雷正知道那屋里根本没有人,不知道进去了小孩子要伤心成什么样子,自己也一样,失望这种灰蒙蒙的情绪从他走的那天就一直跟着自己,从来没片刻稍离。

小孩从雷正怀里跳下来,飞快地跑进房子里去了,雷正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爆发出一声洪亮的“爸爸”,接着就是大哭声了。他刚刚要进门去,就听见隔壁门开了,里面走出个战战兢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说:“宝宝,快到阿姨这里来。”她因为害怕,声音又急又尖,整个人都缩贴在墙上,半点不敢靠近雷正,这个人太过高大,脸色阴郁,加上她今天白天受了惊吓,愈发觉得雷正不是个好人。

孩子听到黄珍的声音,愈发哭得大声可怜,投入她的怀里。黄珍趁雷正一个不注意,拖着孩子走近屋内,手抖脚抖地关上门。她将两个孩子都放进卧室的床上,拿起手机拨110,手软得厉害,手指更是麻木了一般,使不上半分力气,两个孩子在身边不停地哭。这时候手机倒是忽然响了,她得了救命稻草一般,马上接通了。

“救命,快救命!”黄珍对着电话失声大叫,根本没有听到那边说什么,只是失控地大叫。她是个平凡妇人,平日闹个贼都能吓得肝胆俱裂,更何况今天这种一群拿枪的人?若不是听到孩子哭声,她是断断不敢开门出去。

雷正皱着眉头,听女人在里面大叫,又听到两个孩子都在大哭,不由伸手推门,门竟然应手而开。原来黄珍刚刚太过害怕,根本没有把门锁紧。黄珍听见脚步声,吓得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抖成一团。电话里传来焦急地喂喂声,那声音太过熟悉,已经在脑海里温习了千万遍,以至于雷正以为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雷正俯下身,拿起电话,放到耳边,那边还在焦急地问:“黄珍,究竟怎么了?喂?喂?”

雷正心里有无数的话,却最终变成冷冷地一句:“是我,雷正!”

老刘挨了一顿打,脸上都有不少淤青,衣服也在打斗中弄破了,头发乱糟糟的。他蹲在派出所牢房里,脑袋里钝钝的,仿佛装了一锅粥似的,根本不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子被人抱走了,他不过是看到一个迷路的孩子,想送他回家而已,中途孩子饿了,他带他吃了碗面,怎么就抓了起来,说他是人贩子,还不由分说揍了他一顿?

他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胆子小的很,此时就被吓破了胆子,不知道他们要给他按个什么罪名,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黑屋子里面呆多久。忐忑不安地坐着,别人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没有灵魂似的。

民警问了他很都问题,他却只能呆呆地惊恐地看着他们,完全答不上话。也许是他表现得太过温驯,那个看管他的年轻小民警问他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老刘听了这话,也只是呆呆的。家里,打给谁呢?孩子没有了,家里就空了。他想来想去,还是要给黄珍打个电话,告诉她,那工作自己不能去了,只是麻烦她又要去解释,白白要受气。拿起电话拨了黄珍的号码,就听到她惊慌失措的哭喊声,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一颗心吊到嗓子眼里。小警察也跟他一样紧张地听着电话。

那边就传来一声:“是我,雷正!”声音是冷淡的,听不出一丝感情。雷正的声音一向磁性低沉,却从来没有这样冷漠坚硬。老刘在听到的那一刹那,只觉得心落到一个很深的地方,连自己也摸不到了。明明之前没有抱着那种期望,可是听到这样没有感情的声音,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第 47 章

老刘听到雷正的声音,惶恐情绪变得镇定,忽然觉得没事了,有他在孩子和黄珍身边,一切都会没事。他不由松了口气,声音不自觉的变得轻快了。

雷正问:“你在哪儿?”

老刘看了看牢房,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过了一会,才低声回答:“我……我在派出所牢房里。”

雷正心底一沉,他倒是没跑,给弄到派出所去了:“怎么回事?”

老刘呐呐地说不清,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情,不由变得期期艾艾起来,还是小警察给他接了电话,三句两句地跟雷正说明白了。

雷正心知老男人那善心发作,又被人给骗了,把自己绕进局里去了。什么迷路的小孩,那是专门等你领了小孩以后,讹你钱的,偏偏那小孩是不久前人贩子拐走的,警察局里正好有孩子的照片,老刘就被当成人贩子给抓了。

他听见老男人嗓子沙哑,说话带着鼻音,知道那胆小的人一定是哭过来,不由柔声说:“别怕,我一会过来接你。”

这青年的话,很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老刘听了以后,也能稍微安稳一点儿坐在那硬邦邦的床上,不至于全身发抖。

雷正挂了电话,抱起黄珍身边的小孩,说:“宝宝别哭,我们一会就接爸爸回家了。”同时和颜悦色地问黄珍:“平安搬到这儿多久了?他家里几个人?”

雷正笑起来的时候,很英俊迷人,看起来是个正派人物,黄珍听他讲电话,已经稍微放心了,说:“还没搬来一个月,家里就他和宝宝两个人。你是?”

“我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你工作地方的老板,今天发生的事情,你最好一点也不要泄露出去,明白么?”

安抚了黄珍后,抱着孩子即刻便往派出所去了。白管家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事情,车到那儿,老刘也到了派出所门口。老刘茫然地看着夜色渐浓的街道,又看看自己这狼狈的一身,不免悲从中来,他不懂他们为什么抓他进去,却知道他们为什么放他出来。是雷正帮了他。他看到眼前猛然停住的那黑车,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要躲。哪里有地方可供他躲呢?这老男人就像鸵鸟藏头似的,急急忙忙把自己藏在那柱子后面,明明还露出半边身子。孩子看见他,得了宝似的,飞快地挣脱雷正的怀抱,跑到他面前,紧紧抱着他的腿,再也不放开,边哭边喊:“爸爸,坏爸爸,不要宝宝了,坏爸爸。”

听到“不要宝宝”几个字,老刘只觉得心如刀割。孩子只是无心说出这几个字,自己却是有心又把他还给雷正,不是要离开他又是什么呢?什么东西碾过心脏一般,力气都被抽尽了,他蹲下身子,想给孩子擦擦眼泪,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连手都是脏兮兮的。反倒是孩子看见他满脸泪水,踮起脚撩起衣摆给他擦泪水,还说:“爸爸,别哭别哭。”老刘亲亲他的小脸,心酸的不行,早知如此,就带着他,两个人一起生活,再也不要回X城,也不要让他见到雷正。雷正拥有常人梦寐以求的财富权利,他有的,却只是这个孩子而已。他离不开这个孩子,今天不过才分开几个小时,就已经伤心的不成样子,以后要分开几十小时,几年,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痛如绞。孩子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哭了几声就停了,他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小孩。孩子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咕噜咕噜”,他摸摸小肚子,脆生生地对父亲说:“大肚子想吃饭咯。”老刘吃饭前经常拍孩子的小肚子,问他:“是宝宝想吃饭还是大肚子想吃饭呀?”孩子总是调皮地回答:“是大肚子想吃饭呀。大肚子是贪吃宝宝。”这也是父子之间的小亲密。

老刘抱起孩子,却没有勇气看对面的人,只是低着头往旁边走。孩子搬住他的头:“雷爸爸,坐车车。”他的意思是要坐雷正的车去吃饭。小孩生下来就很少出门,没有什么机会坐车,很喜欢坐车的感觉,还想接着去坐呢。他却不知道他父亲此时心里翻江倒海的,又是尴尬又是悲伤又是胆怯,总之是无数的情绪在脑海里溶成一锅,弄得这本来就反应迟钝的大叔走路都要同手同脚了。

雷正见他看也不看自己,只顾往旁边走,不由怒向心上生,你就这么厌恶我?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使了个眼色,旁边早有人上去抓住老刘,塞什么似的塞进车里去了。

小警察站在楼上看着,心里想:哎,这老实大哥也忒倒霉了,刚放了出去,怎么又惹上了这么个魔王?

老刘碍于有孩子在,做声不得,只能由他们开车走了。雷正一本正经地坐在他身边,目不斜视,也不说话,老刘只觉得整个车里都冷冰冰,他就是那不小心闯入冰山的人啊。偏小孩子不肯安生,窝在他怀里问:“爸爸,脸上有痛痛。”又问:“衣服坏了。”又问:“爸爸不要宝宝了?”没完没了的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揪心。雷正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我很生气的气势,老刘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悄声哄着小孩:“爸爸今天在工作啊,宝宝今天开心不开心?”孩子马上摇头:“不开心!没有爸爸,不开心!”

“宝宝晚饭吃了什么啊?”

“好辣好辣。”他边说辣,边吐舌头,还要表演当时吃鱼的情景,虚拟手里抓着个勺子,大动作把勺子塞进长得大大的嘴巴,然后忽然丢了勺子,吐舌头,大口呼气,喊辣,老刘情不自禁笑了。偷眼看了看雷正冷漠无波澜的的表情,又把那笑尾巴收回去。一路上老刘都是忐忑的,战战兢兢的,小心留意雷正的脸色,没来由地觉得畏惧,而且难受。雷正对他而言,从来是个没有琢磨透的人。此时此刻,他救了自己,却半句话不和自己说,老刘不知道接下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第 48 章

一路上车厢里气氛压抑,唯有孩子开心的不得了,腻在老刘身上,叽叽喳喳没头没尾地说个不停,说了一会儿,实在是累了,渐渐地眼皮艰涩,呼吸绵长睡过去了。老刘便抱着孩子,渐渐觉得有点儿冷,小孩子娇弱,是最受不得寒的,不由小声说:“请把空调开小一点。”

雷正看了他一眼,老刘不由得觉得自己讨嫌起来,一身脏的坐着人家豪华车子,还有这么些要求。自己真是无论怎样做都是丢脸,只是想找个工作而已,却又弄到他的公司去。只是想帮助迷路的孩子,却被警察抓走,还弄得一身是伤的狼狈。如果雷正不肯伸出援手,自己也不知道要在里面呆多久。他一定觉得不耐烦了吧,这么一个老男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他费心。那时候去找他,不就是什么都清楚了吗?他不想再看见自己,在他心里,自己跟街上走着的大叔张三李四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是坐着他身旁而已,就觉得电流一阵阵地通过身体,连脚趾都激动的战栗?忍不住偷偷用眼神斜看他的侧脸,两年不见,他似乎更加成熟稳重了,脸上完全没有岁月的痕迹,还是那么精致帅气,不像自己,像到了秋天的树,一阵风来都要瑟缩落叶,难看得很。他被雷正那么一看,心里那点鄙陋自视又膨胀起来,难受的不得了,恨不得自己变得小小的,滚进哪个角落,让他的视线落不到身上。

雷正见他一副正眼也不瞧自己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让白管家把空调调低了,伸出手说:“孩子给我。”老刘侧身把孩子放到他臂弯里,两人光裸的手臂相碰,老刘仿佛不能承受似的,急忙放开孩子,退开到一旁坐好。雷正依旧从喉咙里冒出一声令人恐怖的冷哼,姿势有些别扭地抱着孩子。老刘一瞬间又有些心酸,这孩子出生起,就跟阿黛一样,自己接的生,自己剪的脐带,小小的就只能得到自己一个人的爱,没有喊妈妈的权利。有一段时间,他渐渐跟别的小孩子玩,明白了有妈妈这种生物,整天揪着老刘问宝宝的妈妈在哪里。老刘在寂寞里,把雷正的照片拿出来,给孩子看,还告诉他“这是雷爸爸,宝宝的另外一个爸爸”,孩子的心灵得到了安慰,每天睡觉之前必定要听的就是雷正的故事。他当时对阿黛就那样好,如果孩子当时在他身边生下来,就不用跟着自己吃那么多苦,连好牛奶都没有吃过一桶。

白管家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不久便到了家。车停稳后,他先下车给雷正开了门,同时又给老刘开了门,老刘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谢,白管家看都没看他,叫人泊车去了。老刘讪讪地收回笑容,慢吞吞地下了车,就感受到无数的目光,只能微微低着头,装作不在意。自己现在这样走进这房子,算是什么身份呢?别人会怎么怎么看他,完全不敢想象。雷正也不说什么,只是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老刘跟在他后面,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亦步亦趋。雷正那副样子,眼神不用凶悍,表情不用狰狞,光是那低气压,就已经人兽莫近了。他抱着孩子直接往楼上走,老刘知道,楼上都是雷正的房间,他平常不喜欢别人上去,此时拿不准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去。雷正走到一半,看到老刘站在楼下不动,不由怒声道:“还愣着干什么?上来洗澡!”

老刘本来一直处在一种沉默的境遇里,被他这么一吼,仿佛麻木的人惊醒了似的,仓皇地跟了上去。走进那熟悉的房间,两年了,里面什么也没换,水晶瓶里依然插着容光艳绝的玫瑰。雷正俯身把孩子放进被子,他便翻了个,屁股朝上睡着,雷正把他轻轻翻过来,给他盖上被子。孩子哼唧了两声,安静地睡着了,不由点头亲亲他的小脸。

回身一看,老刘还茫然地站在门口,便说:“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自己先去洗澡。”老刘应了一声,却像惊慌的孩子似的,不知道如何着手,洗澡似乎也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雷正叹了口气,给他找出睡衣毛巾来,走到浴室放好洗澡水,才走到门口对老刘说:“快去洗澡。”对这个男人,似乎怎么下决心要冷漠,只要看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就会心软。

老刘得了将军命令的小士兵似的,急急忙忙跑进去洗澡了,一身脏兮兮的,刚刚踩进浴室,就一地的黑脚印。那雪白的地板,雪白的浴缸,四处都是干净整洁的,自己这么一副狼狈邋遢样子,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躺在浴缸里,全身酸痛的肌肉都放松下来,一种懒洋洋的痛,让人一点也不想动。老刘那么躺着,脑子变得有点混沌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像做梦似的。他放松了下来,渐渐眼皮沉重起来。

因为雷正总是睡眠不好,白管家在浴室里熏了安神的香。老刘精神紧张了一整天,又累又饿又疲乏,此时躺在温水之中,不知不觉意识模糊,睡了过去。

他是被一个大巴掌狠狠抽醒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浴缸里的水咕咚咕咚地流出去,一会儿便只剩下自己赤条条地躺在浴缸里。雷正狠狠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起来,厉声说:“想死吗?!休想!我不会这么轻易让你离开我!”跟我在一起,已经让你这么难以忍受,恨不得去死?雷正暴怒地想着,这个人抛弃自己两年不说,一见面竟然连句道歉都没有,还一副讨厌自己的样子。对我而言刻骨铭心的爱,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雷正不敢想。如果不是他在里面洗澡时间太久,自己进来看一眼,他是不是就要死在自己眼皮底下?看到老男人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浴缸里,雷正只觉得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