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 第110章

作者:尼罗 标签: 豪门世家 近代现代

程世腾这时才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枪,垂下双手弯着腰,他保持着被小鹿拥抱的姿势。

他千分的想不通,万分的想不通,他甚至连怕都顾不上了,单是委屈、单是伤心:“你骗我,小鹿,你怎么骗我?咱们都说好了的??说好了的??”

小鹿把手枪向后一扔,然后握住程世腾的肩膀,轻轻的推开了他。这回仰头望了对方的眼睛,他神情庄严的开了口:“大哥,直到现在,我才是真正的原谅你了。”

然后他扭头望向车窗外,车窗外是一片茫茫的水,火车即将会通过水上的一架铁桥。

重新转向程世腾,他发现,程世腾真的哭了,小小的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他不擦,只是一眼不眨的注视着小鹿,眼中没有恨意,只有无尽的迷茫,似乎一辈子也想不通小鹿为何会骗他,因为他记得小鹿从来不骗人——小鹿很好,特别好,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小鹿更好。

这个时候,小鹿抓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走向了车厢门。

车厢门是一扇简陋的铁门,开在车身一侧,门锁是一根铁杠子,抬起杠子就能开门。小鹿对着何若龙做了个“开门”的手势,何若龙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去,费力的抬起杠子推开了门。

车门一开,呼呼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小鹿带着程世腾站到了车门口,火车已经上了桥,所以他们眼前正是无穷无尽的大水,水面是灰色的,看起来肮脏而又寒冷,远方稀疏点缀着几艘小渔船,船和水都是一样的萧瑟。

程世腾的思想似乎是在这浩浩的大风中结了冰,眼角的一滴泪瞬间被风干了,他傻了一样,痴痴的只想:“小鹿骗我。”

与此同时,小鹿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迎着坚硬寒冷的风,小鹿清清楚楚的说了话:“其实我对你的性命毫无兴趣,我只是想让他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然后扭头凝视了程世腾的侧影,他轻声又道:“父债子偿,这是惩罚。”

探头把嘴唇凑到程世腾耳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大哥,谢谢你的美钞。”

话音落下,他骤然放手后退一步,对着程世腾的后背便是一脚!

他是有力气的,此刻心生杀意,这一脚更是踹得尽了全力。程世腾猝不及防的向前仆去,车内的人只听到一声哀鸣,而小鹿稳稳的站在车门内,就见程世腾从铁桥上直坠向下,最终砸出了一朵肮脏苍白的巨大水花!

火车急速行驶,让水花只在小鹿的视野中盛开了一瞬间。他没回头,但是察觉到了何若龙的目光——对方正在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他不回头,只对着前方冷笑了一下。省主席的儿子死了,在场之人,全脱不了干系。你不是骨头软吗?你不是爱倒戈吗?我绝了你的后路,看你怎么软!看你怎么倒!

寒风吹僵了他的脸。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小鹿正了正神情,然后终于转过了身。

对着何若龙笑了一下,他开口说道:“咱们这一趟,真是顺利。”

何若龙起初几乎是被小鹿吓到了,可小鹿如今一笑,他看小鹿还是先前那个模样,一颗心便又落回了肚子里:“看来你的罪真是遭到头了,老天爷都帮着咱们呢!”

这话说完,车厢前头的小门开了,有人用枪押进了李国明和老王。李国明吓得哭哭啼啼,裤裆湿了一片;而老王一见何若龙就抱了拳头乱拜一气,同时语无伦次的哀求道:“何团长啊何团长,您看咱原来都是说好了的,我帮您的忙,您留我的命,这咋还用枪指着我呢?您这么大的人物,说话不能不算数啊!”

何若龙笑了:“算数,你这车厢我也会给你收拾干净。放心,姓程的本来就是偷着出来的,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他是死在你这儿。就算将来有人查出来了,你尽管往我身上推,没问题!”

李国明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忽然“呜”的嚎啕了一声:“鹿少爷,救命啊??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也是个可怜人,我对您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救命啊??”

小鹿没理会他,而是自顾自的走到角落处,将程世腾留下的三只皮箱归做了一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鹿并没有让人毙了李国明。不但不毙,他甚至还把李国明叫到了车窗前,让他坐到了自己坐过的位子上。隔着一张小餐桌,他也坐下了,桌上摆着小半碗粥和一碟子包子,粥是程世腾喝剩下的,小鹿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粥还温着,先前喝粥那人,真是刚死了没多久。

这是他最理想的杀戮方式,早在小白楼里研究那本铁路地图时,他就沿着路线想象过了——手指随着铁路线走,他一寸一寸的想象,铁路地图上也有这座江桥的记号,当时他就想这里好,这里白水茫茫,是个一了百了的好地方。杀人的方法当然有很多,尤其手里有了枪,要人性命不过是一扣扳机的事情;但程世腾总像是与众不同,他一死,小鹿幼年曾经有过的那些好时候,也将跟着他一起死,仿佛他是一尸两命,体内怀着另一个人的年华与灵魂。

所以小鹿不想看到他的尸首,只希望他能够瞬间消失,像光阴一样,像流水一样,一闪而逝,什么都不留。多留一点都会乱,小鹿爱整洁,不喜欢乱。

何若龙还在和老王说话,语气轻快,是个大功告成了的喜悦模样。小鹿静静听着,渐渐听出了其中的来龙去脉——这老王是在正定火车站着了何若龙的道,当然,先前他们也认识,不过算不得熟,只是打过交道而已。老王提前收到了程世腾的电报,留在火车站想要等这位大爷上车,结果大爷还没到,何若龙先来了。

何若龙是有备而来,上车之后便拔枪制住了他。老王毕竟是个生意人,而且又离了山西大本营,听闻何若龙往自己这列火车里安放了炸弹,他立时就吓瘫了;而何若龙趁热打铁的提了要求,只说自己要抢人,没说自己会杀人,老王一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不肯和丘八们硬碰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车皮,只好配合何若龙,演了一场戏。哪知一场戏演到收尾,他还是被人用枪指了脑袋,并且发现何若龙已经杀出了一节血车厢,更要命的是,程世腾没了!

老王感觉自己也没法活了,真死又害怕,恨不能对着何若龙嚎啕一场。何若龙一边敷衍着老王,一边指挥手下往外扔尸首,正是一团忙乱之时,小鹿忽听身边的窗玻璃起了“笃笃”的敲击声,觅声扭头一瞧,他很意外的和武魁打了照面。

武魁不知道是以怎么个姿势倒吊下来的,大头冲下贴在了车窗上。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他对着小鹿一笑,单眼皮的细长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鼻尖也在玻璃上贴成了个小平面,笑完之后,他扯着嗓子嚷了一声:“团座!”

小鹿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向上一抬手。武魁见了他的手势,立刻很听话的倒退着爬回了车顶。而李国明这时哽咽着开了口:“鹿少爷,这人谁啊?吓我一跳。”

小鹿看了李国明一眼,随即从裤兜里抽出手帕往他面前一扔:“擦擦你的脸!”

李国明接过手帕,先是用力的擦了脸上眼泪,然后又把它捂到鼻子上用力的一擤,这回自觉脸上干净了,他鼻音很重的小声问道:“鹿少爷,您能留我一条小命吧?”

小鹿扭开脸,看着那三只箱子答道:“你乖乖的,我就不杀你。不但不杀你,还许你个荣华富贵。”

李国明听闻此言,立刻隔着桌子打了小鹿一下:“就知道你不能不要我。”

说完这话,他忽然又规规矩矩的坐正了,因为意识到何若龙正在盯着自己。

小鹿这时对着何若龙发了话:“若龙,接下来要怎么走?咱们横是不能真到太原下车吧?”

何若龙立刻答道:“我有安排,咱们在前头车站下车,那儿有人接咱们回东河子!”

小鹿又问:“武魁来了,张春生没来?”

何若龙听到“张春生”三个字,不由得皱眉苦笑了:“他在前头车站等着你呢!”

小鹿抬头看着他:“怎么不是好笑?是不是他给你脸子看了?”

何若龙无可奈何的一点头:”嗯!”

小鹿望着他,忽然抿嘴微笑了一下,嘴唇抿得很薄,显出清晰的棱角。其实他并不想笑,刚刚一脚把程世腾踹进了河里,虽然对他来讲是报仇雪恨,但是平心而论,他并不快活。

程世腾总是让他不快活,活着如此,死了还是如此。

踹过了程世腾,他意犹未尽,颇想再用鞋底子碾一碾何若龙的脑袋。当然不能真碾,起码此刻不能真碾,所以为了管住自己的思想和表情,他极力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可随即一想,他又感觉和颜悦色也不对——地上汪着鲜血,车外抛着死人,他又刚把省主席的公子踹到江里去了,这个时候,和颜悦色?

小鹿垂下了头,忽然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示人了。

姓程的问题解决了,姓何的问题又来了,小鹿极力的定了定神,忽然又想起了程廷礼。程廷礼现在一定知道儿子和他的失踪了,一定也联想到私奔之类的字眼了,殊不知好戏在后头,一开大幕便是一个旱天雷。

小鹿知道程廷礼爱儿子,只因为儿子独一无二。这样独一无二的一个存在,如今已经被自己轻易的抹杀掉了。他想象不出程廷礼会有多悲伤或者多震怒,也懒得想,单是提起“程廷礼”三个字,他就已经感觉潮热窒息了。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火车当真是在一处小站停了,何若龙带着人马下了火车,一只手领着小鹿。小鹿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心中有些恍惚,因为在不久之前,领着他的人还是程世腾。扭头看了何若龙几眼,他越看越发现他瘦得厉害,是个受了大煎熬的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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