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枝 第24章

作者:吴沉水 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近代现代

  “没关系,”王铮柔和地笑了,手放上他的手背,轻声说,“我睡得够久了。”

  徐文耀低头看他,见他神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些,没那么紧张,知道他是想自己解决问题了,于是点点头,干脆而简短地说:“那么我出去一会,于先生,你有十分钟。”他低头看了看表,敦促说,“我出去抽根烟,十分钟后进来。”

  他也不看于书澈,只是在靠近他的时候说了句:“我们老徐家护短,你知道的吧。”

  于书澈淡淡一笑,回他一句:“徐大少的名头,我不是没听过。”

  “很好。”徐文耀点点头,说,“计时开始。”

  他利落地走了出去,体贴地带上门,于书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对王铮说:“你还是运气好。”

  “能有徐文耀这样的人看上你,坦白说,我替你高兴。”

  “于书澈,我要是你,会看表。”王铮轻声说,“徐哥在时间观念上一向刻板。”

  于书澈哑然失笑,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端详他一会,才说:“你不怕我了。”

  “我从没怕过你。”

  “上次你分明还很局促,不敢跟我对视,”于书澈说,“想不到躺病床上,气势倒足了。”

  王铮微笑了下,默不作声。

  “你说,我如果这时候剪断你的输液管,你会怎样?”他好奇地看了看一旁堆着的几台仪器,不无可惜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这么蠢。”

  于书澈自嘲一笑,转头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喜欢你。”

  王铮默然无语。

  “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没法喜欢你,就像竞技场上,我们站在各自对立的一方,输赢非此即彼,而代价却在那昭然若揭,那个代价,都是大家心里头珍惜的东西啊。我相信,对你而言也同样不喜欢我,是吧?”

  王铮轻声叹了口气,点点头。

  “但我却意外的不讨厌你。王铮,”于书澈微微笑了,看着他,“没见到你之前,我没把你当回事,但是,随着我跟李天阳的关系一天天糟糕,他偷偷摸摸想念你,我才终于意识到,也许你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尽管不愿意,却不得不承认,你身上,肯定有令人念念不忘的部分,而这部分,恰好是我所缺乏的,后天加把劲也装不了的。”

  “然后我产生了亲眼看一看你的念头,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竟然强烈到我无法遏制。那次在医院,其实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更早的时候,大概一年前,我来这里出差,曾经去过你们学校听过你一节课。不要怀疑,我真的老老实实坐在那听你讲了四十五分钟,是文艺概论吧,那种玩意听着就很晦涩,但奇怪的,我却能听得下去,你好像天生能有一种本事,将复杂艰深的理论条理化和简单化,我是学商的,在此之前从未旁听过此类课程,但那一天,你让我明白,原来这种东西也可以有趣。”

  王铮诧异地看着他,他一年前是曾经担任过本科公开课的老师,一个阶梯大教室坐满两百多号人,他实在没法留意,原来里面有于书澈。

  于书澈眯起眼睛,问:“没想到?”

  “是啊,如果我事先知道你会来,我那节课,肯定会结巴。”王铮老老实实地回答。

  于书澈呵呵笑了起来,他非常适合这样笑,漂亮的嘴角弯起,张扬而不失爽朗:“我在想,如果换个时间地点,我还真愿意认识你这样的人,选择你做我的朋友。我有预感,如果我们都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能相处好。可惜啊。”

  王铮点点头,轻声说:“你的骄傲不允许,我的记忆不允许。”

  “没错,”于书澈收起笑容,颔首说:“因为有李天阳,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他低头看看表,笑了笑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我长话短说吧。我这次来,是要把天阳带走,他必须跟我回去,不管如何,我会把他带走。你对他如果还有感情,那么我希望你能放他跟我回去,因为G市竞争很大,他呆在这不利于事业发展,同时还会惹怒徐大少,那个后果,他现在可能未必明白,但我作为旁观者,看得比他透彻;如果你对他没感情,那更好,眼不见心不烦,你们虽然有过一段,但后来分手也不见得愉快,谁都没必要再想起从前的糟心事,你说呢?”

  王铮心里滋味复杂,咬着唇,半响才说:“对他的事,我想我没有权利过问。”

  “那就好,”于书澈站起来,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祝你早日康复。”

  “等等,”王铮抬眼看他,问:“你能带走他?”

  于书澈沉默了,一会后才强笑说:“看在公司的面子上,他会听我的。”

  “你爱他。”王铮点点头,恍然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你的战利品。”

  “我也一直以为,你只是他的调味品。”于书澈苦笑了一下,然后说,“看来我们都不太了解对方,当然,我们也没有相互了解的必要。”

  “确实如此。”王铮深以为然,想了想还是说,“天阳说过,你们不合适。”

  “我知道。”于书澈垂下头,喃喃地说,“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他抬起头,说,“这是我为他最后尽点力了,成不成的,也就是一个心意而已。王铮,我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如果他最后还是选择你,我不会祝福你们,你知道吗?”

  王铮点点头。

  “我曾经收到他的短信和邮件,说之所以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你生病了,但其实他心里爱的人是我。真奇怪,我虽然一点不信,可还是怀着希望飞回来,我想过,哪怕这是一个谎言,如果他想维持一段时间,那么我也配合他好了。真是的,”于书澈垂头笑了笑,哑声说:“但是,他见到我,却像不认识我那样,失魂落魄,看着你从手术室出来,一句话也不说,连上前来探望你,好像也没了勇气。作为这几年一直在他身边,在某种程度上讲最了解他的人,”于书澈涩声说,“我不得不说,你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他真的,爱着你吧。”

  王铮动容地看着他。

  于书澈潇洒一笑,说:“真是无聊,居然在你面前说这些,我走了,你保重。”

  王铮点点头。

  于书澈回头看了看他,忽然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再选择李天阳吗?”

  王铮看着他,心里像压着石块,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过脸。

  窗外蓝天白云,日光灼灼,世界安静而忙碌,井然有序一起朝前走着,损伤的身体会慢慢康复,刻骨铭心的记忆会消褪,孩子们会长大,大人们会变老,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中,如果这个词,也许昭示未来,也许无处安身。

  门再一次被推开,徐文耀带着笑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摸着他的头发,好像看护心爱的孩子,目光宠溺温柔,却不言不语。

  “你不好奇,他跟我说了什么?”王铮问。

  徐文耀耸耸肩,满不在意地说:“爱啊恨啊,无非这两字之间。”

  “不是呢,他说了如果。”

  “如果啊,”徐文耀笑了,点头说,“这是个好愿望,可未必是个好目标。”他低头,拿起刚刚读了一半的书,问:“还要听吗?”

  王铮忽然就安心了,他舒服地贴近徐文耀的手掌,喃喃地说:“要。”

  “那我念了啊,刚刚念到哪了,哦,这里,开始了。十岁以前,神在我心目中有个清晰图像,披着白纱巾,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妇人……”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我觉得徐文耀越来越神了……

  至于你们萌的那位教授,我考虑下让他再出场吧~~~

  ☆、第 36 章

  在徐文耀开始念下一本书之前,王铮已经能够自己坐起,下床解决生理卫生问题,并每天坐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出外晒一个小时的太阳。天气是难得的晴朗,在春季末尾中,这是老天爷于梅雨连绵来临之前给予的额外馈赠。就如超市买一送一的优惠一般,王铮发现,伴随着好天气,庭院中的树也开始吐蕊,萌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淡淡的初生的绿色就这么悄然站枝头上,昭示新生的喜悦和娇贵。

  深吸一口气,还能感觉润湿的空气从胸肺灌入,全身的毛孔悄然放松,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高唱,人稍微一接近,即可扑哧一声飞走。

  他身边这时候没什么朋友来,同事学生们都开课了,徐文耀见他情况稳定,也抽出身去忙他的公务,李天阳大概真的被于书澈劝走,自他动完手术后便不见踪影,周围除了每天定时来的邹阿姨和负责他的医生护士,也没什么陌生面孔。王铮坐在树下,膝盖上搁着一本书,但并没翻看,他微微闭着眼,林花谢了春红,时间匆匆而过,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这么坐在树下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还跟于萱在一起的大学时光,那个学校有一处山坡上种满紫荆花,一到春暮,漫山遍野全是紫色花瓣。

  “遍地都是触目惊心的花的尸体。”于萱这么评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沧桑,王铮有点不适应,为了掩饰,他笑着说:“于萱你可文艺啊。”

  “那是,我还淫得一手好湿呢。”于萱斜觑了他一眼,故意猥琐地笑。

  王铮哈哈大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个扁型锡制小酒壶,递过去说:“给。”

  于萱惊喜地大叫一声:“我靠王铮我太爱你了。”

  她那阵子爱上美国西部片,对马靴牛仔帽和锡制扁酒壶迷得不行,王铮对此虽不时嘲笑,但却会细心替她寻找,在旧货市场上花了两百块淘了这么个酒壶送给她。

  “咦,里头有酒啊,”于萱迫不及待地拔开,对嘴喝了一口,登时皱眉说:“好辣。”

  “二锅头啊,你就敢这么灌。”王铮爽朗地笑,抢过酒壶微微抿了一口,扬扬下巴说:“哪,喝酒得这样。”

  “且,”于萱白了他一眼,把酒壶抢回来,灌了一口,一抹嘴唇,席地盘腿做在大片的紫色花瓣上,淡淡地说,“我妈死的时候,也有花,大院里开满了白色的鸡蛋花。可美了。”

  王铮没有说话,只敲敲那个酒壶,于萱从善如流又灌了一口。

  那时节青春飞扬,紫色花瓣落英纷纷,年轻的脸上,笑是没有根的,连对死亡的伤感也是没有根的,轻飘飘在空气中,底下托着大片的无知无畏的泡沫。

  有人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声惊醒了王铮,他睁开眼,来的两人都穿着白大褂,前面那位年纪稍长,带着金丝眼镜,过于刻板的表情生生拖垮了那张原本清癯俊秀的脸,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严肃思考人类医学进展的重大问题;后面一位年纪较轻,面目和善,不笑都带着三分笑意,此刻仰着头,一路小跑紧跟着,一边还要保持微笑,努力跟前面那位说着什么。

  王铮认出了,那是给他动手术的瞿教授和他的助理医生。

  王铮对这位教授心存好感,此时忙推了推轮椅,笑着打招呼:“瞿教授,张医生。”

  瞿教授看向王铮的模样不像是听见他的招呼,而像是突然发现可供研究的标本,直直朝他走来,饶有兴趣地绕着他打量了数圈,那位助理医生没办法,也只能跟着过来,站在教授身后,带着歉意的笑跟王铮打了个招呼。

  王铮早知道这位教授与众不同,此时也不诧异,大大方方微笑着任他打量,说:“你们好,这是去会诊吗?”

  他知道瞿教授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的是助理张医生。

  “哦,我们要回美国了,G市的医学会议结束了,你的手术也做完了。”他微笑着说,“我听你的主治大夫说你恢复得不错,恭喜你。”

  “谢谢。”王铮笑着说,“没瞿教授主刀,也不会好这么快。”

  “太简单,”瞿教授突然说,“大手术好。”

  王铮吓了一跳,诧异地看向他,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我这个手术太简单了,要是大手术就好了?”

  瞿教授深表同意地点点头,为他准确抓住自己话里的意思而目露喜悦。

  但这种话却绝对不该出自医生之口,助理医生脸色大为尴尬,他忙不迭地解释:“那个,教授的意思其实是,还好你这次动的是小手术,康复状况看来也不错,但可惜这次的手术不是我们教授的专长,他擅长做……”

  张医生慌不择言,张嘴吐了一大串专业名词和英文词汇,倒把王铮听得笑了,也不知他一天到晚跟在这个丝毫不通人情世故的教授身后,要充当多少次救火消防员的角色。他点点头,微笑说:“我明白了,对不起,这次是我哥冒昧了,他不放心我,硬要把教授请来,耽误你们的行程,我很抱歉。”

  “哪里哪里,令兄关心则乱,希望由经验丰富的医生执刀,这种心情我们能理解,而且”张医生看了看仍然兴致勃勃研究王铮的瞿教授一眼,有些无奈却也有些骄傲地说,“我们教授确实是最好的心外科大夫。”

  瞿教授却不管他们的对话,在王铮身上虚指了胸腹一个地方,说:“下次,切口换这……”

  “教授!”张医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合适的,忙打断他,说,“我们该走了。”

  瞿教授不无遗憾地站直身体,转身要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费劲地说:“心脏,很脆弱。”

  “嗯,”王铮忙点头表示同意。

  他严肃地说:“损耗,会坏。”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没法修,就得换,脏器源有限。”

  王铮听明白了,他肃然起敬,从轮椅上挣扎着站了起来,郑重地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瞿教授也不告辞,点点头,转身就走。

  张医生这次没立即追上去,却意味深长地看着王铮,微笑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跟一个病患主动交流。”

  “啊?”

  “谢谢你理解,教授他,”张医生斟词琢句,“他不擅长说客套话,没成名之前被周围人奚落了太多次,也被孤立了太久,成名后更加没有与人交流的习惯。心理医生说他有交际障碍,但在我理解中,这何尝不是一个天才对一个庸俗社会的拒绝。”

  王铮笑了,点头说:“该拒绝,只是你辛苦了。”

  张医生有点腼腆地笑了,说:“教授是我的恩师,该的。”

  这时瞿教授在前面站住了,似乎对张医生没跟上来很不适应,不耐烦地叫:“张!”

  “啊,叫我呢,我得走了,再见,祝你康复顺利。”张医生抛下这句,忙不迭地跑过去。

  王铮微笑着看他们二人走远,坐回轮椅,翻开书看了一会,他的护士回来了,推着他的轮椅往回走,边走边说:“王老师,从今天起你的探视时间延长半小时,有人来看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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