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cuum
“你礼貌吗崔泊宁?我叫孟柯!”
“可可可可!你叫孟可可!”
崔泊宁闭着眼睛扯着嗓子一通乱喊,孟柯攥了攥拳头把怒气往回憋,一把捏住崔泊宁的嘴,小怪兽伸长了脖子,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不屈不挠的“孟!可!可!”
崔泊宁上大班之前孟柯觉得该给他纠正一下称呼的问题,崔泊宁对于两位父亲直呼姓名的习惯其实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孟柯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担心他一旦形成了这种认知,在任何场景下对任何人都直呼其名。
“泊宁,以后你在家叫我孟柯,在外面得叫爸爸,知道吗?”
“为什么?孟柯就是爸爸,爸爸就是孟柯呀。”
孟柯想了想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个问题。
“孟柯是我的名字,爸爸是你对我的称呼。比如你叫崔泊宁,你是哥哥的弟弟,也是我和动动的儿子,对不对?”
崔泊宁连忙反驳道:“不对不对,你叫我泊宁也没有叫我儿子呀!”
“有很多时候叫别人的大名会让人觉得你没有礼貌。”
“我都拿了小红花了我当然有礼貌啦!为什么要别人觉得我有礼貌呢!对不对?”
“……对。”
孟柯既然觉得这套奇怪的逻辑竟然该死的很有道理。
他蹲着直视小小的儿子,那种奇怪又陌生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
明明从小到大这个小家伙一直养在自己身边,可是他的成长轨迹每一天都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直奔,他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孟柯也永远都猜不透。
每每凝视他,总觉得这个小孩子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儿子,总感觉他们之间似乎有那么一段说不明白的接触空窗期。
他为什么这么奇奇怪怪呢。
小怪兽从小很有些戏精在身上,看了几部警匪片就成天疑神疑鬼,说孟柯是敌人派来的卧底,每天两位老爸进出家门还得跟他对暗号确认环境安全。
偷偷藏了零食留给哥哥,看到崔小动走过来,大喊一声:“有条子!中止交易!”
没过多久全班大部分男同学都知道崔泊宁的小爸崔sir是个“条子”,还忽悠了一对儿富三代双胞胎跟他屁股后面当小弟。
迷上奥特曼之后,崔泊宁给家里每个人安排了身份,他是凯恩奥特曼,大眼睛狡黠地转了转,给崔小动分配了泰罗奥特曼,孟泊亦是迪迦奥特曼。
“我呢?”
孟柯说完就后悔了,他有点不明白为啥非要在过家家游戏里争取一个“名分”。
“你是终极超兽萨乌鲁斯!”
孟柯搜索了一遍这几个念都念不利索的名字,崔泊宁还挺抬举他,终极超兽萨乌鲁斯是靠六个奥特曼合体才能打败的宇宙最强超兽,凯恩是奥特之父,泰罗是凯恩的儿子。
“老孟,发表一下感言。”
孟柯冷笑道:“你也发表一下感言,给你儿子当儿子什么感觉。”
自此,奥特曼和大怪兽开始了永无宁日的斗争。
幼儿园里总有奇奇怪怪的作业,孟柯在书房里都能听到崔泊宁像个小喇叭在整个家里上上下下地巡回播报。
“哥哥!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动动!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书房的门被热情地撞开,崔泊宁同样问孟柯:“孟柯!我爱你哦!你爱不爱我!”
孟柯愣了愣,没应。
崔泊宁跑过来拽孟柯的裤腿,“孟柯,说你爱我!”
“我不说。”
崔泊宁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孟柯这里吃闭门羹,眨眨眼睛,仰着脸问他:“你明明就爱我!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态度不行。”
崔泊宁慢慢松开抓住孟柯裤子的手,抱着胳膊耷拉下眉毛,气哼哼地过了好半天才对孟柯发出灵魂质问:“你就是想把我气哭对不对!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孟柯承认,崔泊宁和崔小动常常让他心里不为人知的那点恶趣味悄悄萌芽,毕竟把狗勾惹到气呼呼地炸毛再撸顺,是件挺快乐的事。
这小子倒是把他爸看得挺透,孟柯点头,直言不讳:“对,就是想看你哭。”
崔泊宁撅着的嘴巴撇下嘴角,就在孟柯以为他真要哭了的心软时刻,小家伙一跺脚朝着孟柯喊:“全世界最不讲理的孟柯!”
这下孟柯是真的愣住了。
相较于冷漠、刻薄、傲慢,自己儿子——一个五岁小朋友评价他所用的“不讲理”,实在是没有什么杀伤力。
然而这或许是一个小孩子所知道的贬义意味最剧烈的辞藻,还要加上“全世界最”的前缀,这让孟柯有点不服,也有些微的失落。
他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让小儿子称他为“全世界最不讲理的人”。
一大一小沉默着对峙,崔泊宁好几次皱起鼻子,还是忍住了眼泪。
然而当崔小动打开书房的门,小怪兽一瞬间就嚎啕着扑了过去,哭着在崔小动腿上连擂三拳,又像是怕把老爸打疼了似的,照着那处揉了揉,然后小考拉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上去。
“怎么啦泊宁?”
“孟柯太不讲理了!”崔泊宁的哭法向来很直接而朴素,眼泪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滚,嘴巴张得能看到扁桃体。
偏偏这样真诚的哭法最能戳到孟柯心窝子。
崔小动看了看孟柯不太美妙的脸色,抬着袖子给小朋友擦眼泪,“不能这样说大爸。”
“孟柯就是不讲理!他明明就爱我,还说不爱我!他太不讲理了!全世界最不讲理!”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崔小动一头雾水,崔泊宁哭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抱着他脖子,“动动,你换个老婆吧。”
说完又仰起脖子“呜哇”一声哭出来,“不行不行,还是不换了!我太喜欢孟柯了,怎么办呢!”
小家伙哭累了说睡就睡了,留两位老父亲干瞪眼。
“老孟,你跟他计较什么呢,以后顺着他说就好了。”
“全世界都得顺着他是吧。”
崔小动越发觉得孟柯在迈入四十岁之前被五岁的小儿子激出的叛逆模样可爱极了。
“老孟,人家可说他最喜欢你呢,不顺着他怎么办呢。”
孟柯去小房间看了崔泊宁,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睡梦中睫毛还是湿的。
把小孩拱在被子外面的屁股盖严实,孟柯叹了口气擦擦他眼尾的泪痕,轻轻吻在他额头上,想着明天早晨或许该对小怪兽说句爱他。
后来崔泊宁因为赤手空拳挑战公园的大白鹅的人类幼崽迷惑行为还在地方电视台和社交媒体小火了一阵,孟柯看着电视里勇猛无比的小儿子,那种奇怪的陌生感又一次卷土重来。
崔泊宁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小孩。
“小动,你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泊宁像咱俩谁?他为什么总是……奇奇怪怪的。”
崔小动被小儿子逗得直乐,平复了半晌,笑着望向孟柯。
“老孟,你不觉得泊宁其实跟你一模一样吗?一样的很有自己的想法,一样的超强的行动力,一样的看不透。不过泊宁从小被宠着、捧着,我觉得泊宁就是更加自信、锋芒毕露的你。”
崔小动这么一说,孟柯也陷入了沉思。
“老孟,很多时候看着泊宁我又在想,如果我从小时候就遇到你,陪你一起长大,当你的小跟班,给你捧场,跟着你,保护你,你是不是会比泊宁更泊宁。”
崔小动的话让孟柯有一瞬的恍然。
他又一次对着崔泊宁无端心软,反思自己大概是太刻薄的家长,无论怎么说这个小家伙都是和他与崔小动血脉相连、被他们的性格和习惯慢慢浸染的,他或许不该用对于小孩子的刻板印象来衡量崔泊宁,更不该觉得崔泊宁奇怪和陌生。
孟柯向后靠进崔小动展开的臂弯里,回看屏幕里捏着大白鹅要来啄咬他的扁喙,抬着腿想往大鹅身上骑的崔泊宁,这个时常让他觉得奇怪到甚至面目可怖的小怪兽,竟柔软可爱起来。
孟柯自问,他其实很感慨崔泊宁的到来。
对于中年,或许通常有焦虑畏惧,不甘无奈或者释然通透这么些想法,刚到一院的时候,那会儿年近四十的李久业说了句话让孟柯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很多人呐,四十岁就离世了,八十岁才埋。”
也曾在院里听到过粗鄙的中年男人调侃“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大半宿”。话虽粗糙,道理似乎真的是这么个道理。人到中年,一方面和爱人褪去激情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另一方面“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好像连同着对儿女也没了新鲜和更多的期待。再者做医疗这一行的,到了四十岁路基本就走成型了。爱情,亲情,事业,都到了相对稳定的平台期,基本没了变数和更高的空间,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一遭,可不就是四十岁就远离这个世界了。
孟柯对此很有些认同的感触,甚至在遇到崔小动之前,他觉得他早在想起孟修不会掉眼泪的时候就离世了,至于什么时候埋,说不准哪一天一个想不开也就埋了,不必等到八十岁给国家养老行业增负。
崔小动让他对余生的日子有了向往,孟泊亦让他对生死有了畏惧,而崔泊宁却让他有了对这个世界最可贵的好奇,这个小家让孟柯慢慢把人生进程调整到趋于正常的轨迹。
早慧的小儿子,却又因为被过分的宠溺惯出来的幼稚心态而让崔泊宁这份聪慧有着不经雕琢的粗糙,偶尔显出会伤人的顽劣锋芒。与其说是生出一个小孩子,孟柯觉得崔泊宁更像是从他身体里剥离出的一颗种子,小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孟柯开始好奇这棵植株的生长走向。
孟柯有时候说自己“有病”,是个“病人”,崔小动总不让他这样讲,觉得他是在跟他自己较劲。孟柯心里却是真的这样认为,毕竟过早且长久地对这个世界丧失热情和好奇,不能算是健康的心理状态。
崔泊宁观察蚂蚁搬家的时候孟柯在观察他,崔泊宁观察停车场的自动升降杆工作原理的时候孟柯还是在观察他。渐渐孟柯发现,原来苹果里面真的可以切出五角星,原来蝉蜕的裂缝真的是一长条开在背上,原来这个世界除了太阳东升西落,地球公转自转,还有这么多可爱又奇怪的事物。
他开始放眼当下,被崔泊宁“烦”得没有了机会再沉湎于过去的岁月曾对他如何如何不公。
孟柯想,他得感谢这位全世界最烦人的伟大生活家崔泊宁。
崔泊宁五岁生日的第二个周末,孟柯和崔小动趁着都有假期带小兄弟俩去爬山旅游。
崔泊宁两手向后抻着,一边一个拽住孟柯和孟泊亦的袖子,过一会儿就拉一下,“你们不要走丢了哦!”
山顶上有座久负盛名的寺庙,崔小动和孟柯带着两个小朋友在外面参观,一个没留神,崔泊宁挣脱出去,翻过寺庙高高的门槛,在诵经声和香火烟雾中学着旁边游客的样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菩萨姐姐,我有一个愿望,你能不能让孟柯不要总是生气了呀?”
在同行游客忍俊不禁的笑声中,孟柯站在门槛外面朝里面望,庄严肃穆的偌大殿堂中,他的小朋友那么小一个跪着,垂着细细的脖颈,愿望朴素又真诚。
崔泊宁知道他有时候会生气。
孟柯为着这个新的发现心里一疼。
晚上回酒店和崔小动分别给两个孩子洗澡,孟柯把崔泊宁泡进浴缸里,把他的的小胳膊从水里捞上来挤上沐浴乳轻柔地搓出泡泡。
“崔泊宁,你……你知道我生气?知道我生气还总是气我,你是故意的吗?”
崔泊宁一边把胳膊上的沐浴泡泡攒在手心里往外吹,一边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孟柯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脸颊一热,按捺下平时和崔泊宁之间的那么一点点不愉快,强行说“不是。”
“在医院的时候,有个叔叔吼了办公室的阿姨,你生气了对不对?院长爷爷找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也生气了对不对?”崔泊宁捧起水面上的泡沫对着孟柯的脸吹,“动动说生气对你不好,所以我让菩萨姐姐保佑你不要生气了,她答应我了。”
孟柯眼睛里大概是进了沐浴乳的泡泡,一时间又热又酸,柔声道:“好,不生气。”
“哼,反正你不能生气,也不能生我的气!”崔泊宁把肚皮从水里挺出来,又把腿儿搭到浴缸边缘让孟柯给他抹沐浴乳。
沉默着给小家伙冲干净,孟柯转身从架子上取浴巾,一回头就看到崔泊宁扒着浴缸的边缘,小脸红扑扑的,黑亮亮的眼神像淋了雨的狗狗。
他从浴缸里站起身,“哗啦”带出满地的水,扑在孟柯身前,潮湿的两只手在孟柯衬衫的前襟印出手印。
“你不生我的气吧,我才没有气你呢,是你自己小心眼。”
小狗狗湿润柔软的嘴巴亲上来,“我想让你开心的,我喜欢你的呀,孟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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