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cuum
最近他的器官连同着身体的每一处肌肉都不太能正常地运作了,很多时候眼泪会失控。可是此刻的流泪伴随着心脏处剧烈的震颤和疼痛,他微微喘起来。
孟柯为他接上床头的氧管,有温度的皮肤触碰到成屿的脸。
“梦梦,梦梦……”
孟柯又把手收回膝盖上搁着,成屿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那双手,流泪自语:“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见到你呢,梦梦……”
“梦梦,你还是来了……”
几番喃喃和哽咽,成屿枯喘着几乎嚎啕:“梦梦,爸爸对不起你……”
成屿看不清孟柯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他聚着全身的力气伸出胳膊想给孟柯擦擦眼泪,他想告诉孟柯,不要为他掉眼泪,他不值得。
“梦梦有宝宝了,不能哭……”
是啊,梦梦有宝宝了,他现在重疾缠身,不能碰梦梦,不能。
成屿慢慢收回手,垂在床边,指尖堪堪能碰到孟柯的手背。
这一次孟柯没有躲。
氧气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输,又从心口缺着的那一块泄出来,成屿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吐息间剧烈的疼痛,可是他要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梦梦了。
“梦梦……谢谢你能来……”
“我不敢,不敢……也不能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成屿转过脸,望着天花板上虚无的一处淡淡笑了。
“最近总梦见很多人……小时候的你,老卢,尧尧……还有,小修……”
眼泪进鬓发里,“小修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恨我……等我到了下面,我得好好道歉……”
“我,过得很好,很好。”孟柯轻声开口。
成屿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欣慰地闭了闭眼睛,脸上五官都在颤抖,胸膛抽搐着挤出一句气音:“梦梦……”
“有句话我没告诉你,我爸他不仅让我不要恨你,他还说……”孟柯仰着头喘了一阵,伸手托在腹底安抚泊宁,“他说他也从来都没恨过你,他感谢你把我留在他身边。”
成屿胸膛里滚过一阵咳嗽。
孟修从没恨过他,却让他这辈子也无法解脱。
孟柯知道成屿是相信下辈子的说法的。
“要是真的有下辈子,不要再爱上孟修了,我们都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孟柯把原本准备的那些质问都随着眼泪咽回去,此刻才感到真正的释然。
他留给成屿的最后一句话,“下辈子祝你有一段一开始就全然正确的人生,不要再给自己、给你的小孩,留这么多的遗憾。”
成屿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好……”
孟柯起身朝病房外面走,紧咬着嘴唇告诫自己,无论身后的目光有多么留恋,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不要再总是回头看来时的路。
扭转把手,病房的门打开一条缝。
走出这里,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有成屿这个人了。
巨大的疲惫在孟柯出门的瞬间席卷全身,他软着腿几乎站不住,一个格外温暖宽厚的怀抱承接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鼻息间茉香环绕。
他恍然想起,茉莉快到花期了。
好像这就回家了,回到了有崔小动和泊亦,有崔璨和林深,有满院茉莉的家。
孟柯略略抬起头,茫然地看清了林深的脸。
“小孟,我们回家。”
第77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21
(二十一)
“情况好像比我能想到的,更复杂……老爸,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有立场去苛责谁,更没有资格替老孟原谅谁,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舒服一点……”
崔小动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徘徊着打电话,不时朝病房的方向张望。
接到崔小动的电话之后,两位大家长一致觉得,先把两个大小孩都接回家来,回家了,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林深出门急,到了医院看到走廊那边隐隐约约像是崔小动在朝他们招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也看不太清楚,这才察觉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戴。
“深深,嗯?”崔璨在外套口袋里一掏,摊开手掌,林深的眼镜卧在他手心里。
“哎,谢谢,我真是……”
从病房出来之后,伴随着这些年根深蒂固的偏执和恨意一同被抽了根底的,似乎还有与他们相生相伴的感官与情绪。
流连在林深和崔小动的怀抱,孟柯脑海里隐隐约约浮现出“感动”这个单薄的词汇,可是“感动”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的思维好像没办法给出回应。
后来在医院门口遇到李久业,林深礼貌得体地代孟柯和崔小动同李院长交谈,表达了对他关照的感谢。孟柯偎在崔小动身边,耳垂被他轻柔地捻着,思绪却像是浸泡在一汪温热的水里,周遭的一切声音像是从岸边传下来,模模糊糊地裹着耳膜。
车子驶离医院的正门,在中心小学前面的人行横道前面停下来,戴着小黄帽的小朋友被老师牵着过马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老孟,你知道吗,我对这段路印象特别深。”崔小动侧身揽着孟柯,脸颊贴着他侧边柔软的头发,“我一年级时候的一个周末,和我姐姐一起去外婆家,我吃了很多零食,上火了。周一早晨就流鼻血,中午老师领着我们过这条马路的时候,我又流鼻血了,我旁边的小朋友给我擦鼻血擦得我满脸都是。”
“那位老师应该是刚参加工作,转头一看被我吓得当时就哭了,然后我一边抹鼻血一边安慰她,”崔小动把声音压得细细的,“老师老师,你别害怕,我的鼻子是自己流血的,跟你没关系的。”
林深和崔璨在前排对视一眼,都笑出声。
孟柯弯了弯嘴角,想让崔小动安心,告诉他,我还好,我在听。掌心却不着痕迹地用力按了按心口。
他该感受到快乐的,这颗心却不会疼,也很难回忆起快乐和感动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这种情绪上的麻木不是好的征兆。
强撑着在客厅陪父亲们坐了会儿,等到他们起身离开了客厅,孟柯才显露出疲态。
“小动,我有点,困了……”
“辛苦了,老孟。”崔小动揽着孟柯肩膀揉了揉,“睡会儿,等你睡醒,我们的小泊亦也快放学了,他很想你。”
孟柯沉沉地睡了一觉,从正午睡到林深去幼儿园接回泊亦还没醒。
小孩儿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看了好几次,崔小动叉着他两条胳膊抱起来,亲亲小脸,“咱们去房间等。”
很漫长的一觉,前半程没有梦境,后来却梦到一些很奇妙的场景。
孟柯梦见自己站在那条人行道的尽头,一年级的崔小动圆滚滚白生生的一个,两只小胖手一边抹鼻血一边安慰老师,“我的鼻子是自己流血的。”
他明明没有见过那个年纪的崔小动,梦里却连他讲话的奶音都格外清晰真实。孟柯真诚地笑了,梦里他能感受到由衷的开心,随着那声笑,心口跃然一动。
站在人行道上抹鼻血的小胖团子慢慢长高长大抽条儿,出落成越发俊朗挺拔的模样,瘦瘦高高,眼睛黑亮,脸颊微胖,笑起来有两个浅窝。
再接着,他慢慢褪去一身的稚气,剪了贴着头皮的板寸,穿着黑色作训短袖在篮球赛场上挥汗如雨,举着奖杯振臂欢呼,朝人群中站着的自己挥手飞吻。
真是很奇怪的梦,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些年纪的崔小动,梦里他的笑容、声音,一举一动却无比真实。
蓦地场景转换,阴沉沉的天空落着雨,是孟柯此生都不敢轻易回想的那天。
救护车里,孟柯看到自己紧紧握着崔小动没受伤的那只手,定定地盯着他不稳定的血压和心跳,崔小动剪开的半边衣服被血泡透了和一大把浸血的消毒棉一起堆满了医疗废物箱。氧气面罩上随着崔小动的呼吸喷溅了血沫,孟柯这才发现他好像在努力地和自己讲话,可是那时候的自己紧盯着崔小动的各项生命体征,根本无暇他顾。
孟柯俯身凑得很近,近得能嗅到崔小动周身浓稠的血腥味,屏气凝神地听,终于听清了他含着满嘴的血说得极恳切的一句“孟医生,我爱你。”
“啊……”
孟柯牙关一松,猛地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转头看见崔小动好好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抱着泊亦轻轻地拍觉,一手滑动手机屏幕。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让孟柯有点后怕,偏过脸小声道:“小动……”
“老孟,你醒啦。”
崔小动小心地把睡着的泊亦放在沙发上,过来扶孟柯起身靠坐在床头。
“我睡了很久……”孟柯用手掌按按额角,在床头柜上摸到眼镜。
“五个小时。”崔小动蹲在床边揉揉孟柯的手。
孟柯反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语气颇有歉意:“我太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老孟。”
崔小动就着和孟柯牵手的姿势伸到被子底下摸他肚子,泊宁刚睡醒,轻柔地舒展手脚,隔着孟柯的肚皮“咕咚”动作了一下。
“冉哥把宣传口的工作换给我了,这样我能多点时间在家里办公,他说孕期很需要陪伴的。”崔小动皱眉叹了口气,摇摇头嘟哝,“说到这个就很心疼冉哥……也觉得很对不起你,老孟。”
“唔……”泊亦在窸窣的交谈声中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到孟柯,一下子没了瞌睡,有点委屈地扁扁嘴,可是想到小爸说的,泊亦哭的话大爸也会难受的,偷偷用手背抹了眼睛。
“大爸,你想不想我呀。”
泊亦被崔小动托着小屁股抱到床上搂着孟柯,“我好想你,我也想妹妹。”
“泊亦,大爸也很想你。”孟柯亲亲小孩额头。
晚餐打算吃饺子,崔小动帮忙准备晚餐,泊亦牵着孟柯的手要带他去林深的画室。
“泊亦宝宝,牵好大爸的手!老孟你小心点!”
崔小动在楼梯下面仰头嘱咐,孟柯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二楼最大的一个房间是林深的画室,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窗,飘着纱质的窗帘,一面凿了墙,用玻璃的推拉门和种着绿植的阳光房相隔。
阳光澄澈,满室馨香。
“这是我们泊亦宝宝这几天画的,”崔璨一页一页地翻动画架上的纸张,摸摸泊亦的脑袋,“泊亦告诉爸爸这是什么呀。”
“这是小猪。”泊亦的小手指戳着角落里一只脑袋上簪花的小猪。
“这是我们和爷爷的家。”
孟柯抚着那些简单的线条,心里涌起一股热。
四岁的小朋友还不太会很多种花朵的画法,大约能看出三面栅栏围出的小花园里有向日葵和郁金香,稚嫩的笔触勾勒出心中最温暖的的家的模样。
孟柯还是第一次进家里面林深的这间画室,墙壁上林深的作品不太多,却用了一整面墙记录小朋友的成长。最早的一幅是崔小动的姐姐四岁时画的《我们一家》,崔小动的位置是姐姐特意空出来的,出生之后认真补上了弟弟的模样,胖头胖身子,像个小雪人儿。
林深落款,“小月亮四岁作”。
小朋友看世界的角度都被由幼稚到成熟的笔触展现出来,孟柯恍惚觉得,任何宏伟的世界观都不及这面墙上十多年间的变化叫人心生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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