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若有光 第55章

作者:Vacuum 标签: 生子 年下 HE 近代现代

“既然要谈谈,我先说说我的想法,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严重,你看见那小孩儿的表情没。”崔小动吹掉落在裤子上的碎指甲,掰着孟柯的脸让他看自己的表情,而后学着那小男孩儿的样子,“你看见没,那个小朋友就用这个眼神偷偷看泊亦,人家愧疚着呢。”

“不过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啊叛逆的心思和自尊的意识已经初初萌发了,要不是他爸爸那一脚给他气急了,说不准人家早就道歉了。”

热水把孟柯的镜片氤得雾了一片,崔小动看不清他表情,不过嘴角抿了抿,大概在笑。

“多大点事儿对不对?你非得跟人小孩儿结下梁子,以后泊亦还怎么跟小同学相处是不是?咱们能护着他的时间其实不太多。”孟柯蜷了蜷手指,崔小动立马抬着指甲剪紧张地左看右看,“我剪着你肉了?”

“你那会儿挺着个肚子还抱着泊亦跑那么快,我五千米拉练结束心率都没这么高,你吓死我了。”崔小动把指甲剪翻了个个儿,用小矬子打磨刚修剪好的大拇指,梗着脖子偷偷看孟柯一眼,“孟柯同志,不许跟自己较劲了啊,不然你可太对不起我这修复文物似的给你修的指甲。”

“我心疼。”

崔小动的手指在孟柯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该你了。”

“知道了……”孟柯端着杯子,摇摇头,“不说了。”

“老孟,你怎么还耍赖呢?”崔小动笑着捏一捏孟柯的脸,“说嘛,说说你的想法。”

“我犯病,你跟我计较什么。”

崔小动手下动作一顿,神情严肃起来,望着孟柯眨了眨眼睛,而后又低下头去托起他另一根手指,“说嘛。”

“你总这样,套了我的话,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崔小动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剪靠近指腹的地方,“咱们二宝都四个月了,把我穿开裆裤的经历都快扒完了,你却什么都不跟告诉我,孟柯同志,这公平吗,啊?”

崔小动突然想起一样物件,脚在床底下划拉出拖鞋,从抽屉里翻出夹在书页里的三张卡片,“你这下不能耍赖了!说好的可以答应我任意三件事,泊亦出生那天用掉一次机会,还有两张呢,快说快说。”

“你怎么总把机会浪费在这些地方呢……”孟柯伸手摸崔小动脑袋,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吻在掌心里。

“说说嘛,好不好?”

互相对视着沉默了半晌,崔小动担心把孟柯逼得太紧,正打算主动敲响退堂鼓,孟柯淡淡开口道:“我以为,我好了。”

崔小动立刻就反应过来,顿时心头眼底皆是一热。

“老孟,别多想,心情不好的时候谁都会有,你这怀着宝宝就更容易情绪起伏,”崔小动和孟柯前额抵着前额,捏捏他的脖颈,“都是正常的。”

“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想,泊亦摔倒被踩到手的那个场景。”

“我也不敢去细想,那个小孩儿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自己经历过一个人和三五个同学打架,他们说对我动手,不是故意的,所以只有我被叫了家长。不是故意的,这话太轻了。”

孟柯语气很淡,崔小动却觉得心里很沉。

“我八岁的时候,我爸……”孟柯顿了顿,呼吸之中带着点颤抖,“我刚才,没控制住……”

“万一哪天我也不在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会疼爱泊亦……我就是想,多爱他一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崔小动猛地伏在孟柯身前,用脑袋狠狠顶一顶他的肩膀。

成为父亲之后稳重了很多的崔小动常常让孟柯忘记,他依然是初初相识的那个心思细腻,情绪真实的,爱哭的大男孩。

崔小动哭得哽咽,在孟柯肩膀上落下很轻很轻的一拳。

“孟柯,你太过分了。”

第66章 番外-老孟二胎日常10

“真的太过分了。”

孟柯的领子里灌进崔小动温热的眼泪,这下轮到孟柯把他眼泪婆娑的一张脸捧起来,抽两张纸攥在手里给他擦眼泪,又被崔小动躲开。

“你把鼻涕蹭我身上了。”

崔小动无心玩笑,抽抽搭搭地瞪着一双水亮亮的眼睛看向孟柯,孟柯顿时心里狠狠又一疼。

崔小动还是那个在医院的走廊里哭着伸手向他要抱的小孩儿,孟柯恍惚间觉得他流泪的神情和小泊亦那样惊人地重合。

小孩儿,小小孩儿,他明明都想保护周全,倒头来自己却成为了那个让他们掉眼泪的人。

“对不起,小动……”孟柯又不自觉地抠手心,刚打磨圆润的指甲盖上似乎还隐约留有一丝崔小动手掌的温度,“我以后,不想了,不说了。”

“不是,不是的老孟。”崔小动哽咽了一瞬,擤了鼻涕擦了眼泪平稳下情绪,稳稳地裹住孟柯的两手,声音还是瓮瓮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老孟心里病了,就像感冒会发烧,我知道总想着这些事儿不是你乐意的,不过没关系,顺其自然,想琢磨就琢磨呗。”

“但是你得跟我说,不能心里关着门儿瞎想。”崔小动牵起孟柯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今天这一下我没绷住,太突然了,一句话就把我的心扎了个对穿。肉做的,很疼呢。”

“多跟我说说,我就习惯了,我下次就不会哭了,你别有负担。”

“小动,情绪是会传染的……”孟柯的手指在崔小动温暖宽厚的手心里不安分地蜷了蜷,“有我一个病人就够麻烦了。”

“不会,传染不到我。”崔小动抚着孟柯背脊把他揽进怀里,孟柯的侧脸贴着崔小动身上柔软清香的衣物,小孩儿低沉的,令人无比心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从小自信得不得了,情绪上的事儿百毒不侵。

我们家老孟的心里下雨了,小崔医生给你撑把伞。”

孟柯觉得今夜的自己或许太过敏感,小先生崔煦旻的怀抱却放任他的脆弱。

同时崔小动也让他无比坚定地相信,今夜的眼泪之后,一切都行将好转。

崔小动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孟柯总把他当小孩儿,他也想让孟柯在他跟前卸下所有波澜不惊的伪装,从前憋回去的眼泪忍下去的委屈,都能释放。

两个笨蛋爸爸在诸多未及体现的问题上永远是新手,也永远都是彼此的小朋友。

搂着孟柯睡到半夜,崔小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来,到小房间看了泊亦,摸摸孩子的额头和小手,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崔小动站在次卧的阳台上查阅孕期焦虑加重的相关资料,喉咙发紧眼眶酸涩,眼泪猝不及防就掉在了屏幕上。

孟柯说,“我以为,我好了。”

崔小动几乎立刻就明白,不仅仅是曾经困扰了他五年的病痛,也是他的家庭他的父亲。

孟修成了体面肃穆地刻在碑上的一道疤痕,那个人背影疲惫颓唐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也消失在他们的生活和视野里,然而这两位“父亲”留给孟柯一个人的一地荒唐却远没有那么容易打扫干净。

崔小动知道的,孟柯不愿回头,却也常常不得不被心病和作为一位新手父亲的挫败感一次次地抛回恐慌却无助的那些年。

崔小动理解,可他也委屈。

一想到孟柯在他不知道的内心角落默默思量自己的离开,崔小动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温柔的钝刀来回地拉锯。

被侧翻的重卡压在高架桥下面的时候,肺里的血液直直地涌到喉咙,崔小动因为失血神志模糊身心疲惫,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他想着,死了就死了吧。

可是看到孟柯的那一瞬间,他不敢死了。

即使真的会离开,他也想体面庄重一点先对孟柯说一句“我爱你”。

这些,孟柯不知道,崔小动也不忍心让他知道。

“怎么能这样呢……老孟你混蛋……”

鼻子发堵,喉头紧涩,崔小动靠着墙抬手盖住脸狠狠哭了一场。

灌了两杯热水平缓情绪,崔小动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孟柯醒着,捂着肚子撑着床翻了个身,借着月色能隐隐看到他沉静的目光。

“老孟,想什么呢,嗯?”崔小动清清嗓子,手臂撑在孟柯身体两侧自上而下和他四目相对,“泊亦退烧了睡得很香,你也早点睡,深夜不适合思考,懂不懂。”

“小动。”孟柯伸出两手环住崔小动的脖子往下一勾,嘴唇缱绻地相贴,孟柯尝到崔小动唇边眼泪咸咸的味道。

“让我失去思考的能力吧。”

第二天崔小动打电话给李久业替孟柯请了假,两人都起得晚了些,送小泊亦去幼儿园。

孟柯在后座挨着小孩儿坐,试图用温暖的怀抱缓冲昨天带给小朋友的情绪冲击。

在幼儿园入口处见到了那个小男孩儿,崔小动附在儿子耳边说了两句话,“泊亦,就按爸爸昨天教你的说,他要是再推你,爸爸第一个去教训他,别害怕!”

而后挽着孟柯胳膊走远了些,用手势给小泊亦加油打气。

“你还没有给我,给我道歉呢。”小泊亦回头看了崔小动好几眼,才鼓足勇气走过去。

小男孩儿脸上瞬间红了一片,看了看泊亦身后不远处两位假装看风景的爸爸,凑过去小声而快速地说:“对不起。”

“孟泊亦,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小男孩儿主动伸出手。

泊亦犯了难,回头看崔小动的指示。

崔小动用口型暗示:“一起走,一起走。”

于是小泊亦应道:“我爸爸让你自己走。”

急得崔小动两步跑上前把两个小孩儿的手叠在一起,潇洒地一挥胳膊,“玩得开心!”

小男孩儿牵着泊亦没走出多远,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郑重道:“孟泊亦,我以后再也不推你了,谁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可是我爸爸说不能打人。”

“谁说的,警察还打坏蛋呢。”

“我爸爸就是警察呀,他说不能打人……”

“好吧好吧。”

“领导,还满意吗。”崔小动环着孟柯的腰往停车场走,孟柯情绪还是不大高,低头沉默了半晌才笑了笑。

周末带泊亦回两位大家长那边,早在两天之前刚听说泊亦在幼儿园有点磕磕碰碰晚上还发烧了,林深就急得恨不能当夜就开车过去。

圆满解决正骄傲着的小崔同志在电话里笑嘻嘻地应:“深深,你当年对我都没这么紧张,您的好大儿吃醋了哦!你和我老爸别急,周末就带泊亦过去。”

吃过饭之后崔璨和崔小动带着小泊亦拼乐高,小孩儿倒像是对客厅里堆着的新鲜花材更感兴趣,崔璨教一种花的名字小孩儿就跟着念,认得很快。

泊亦很静得下心,孟柯和崔小动商量着等到孩子五岁,认知能力更强一点,看看他喜不喜欢钢琴或是有没有别的什么爱好,可以随他喜欢学点东西。

林深在庭院里修剪花枝,孟柯抬头望了望那棵植株,泊亦四岁,它也四岁,四年前肚子里面住着六个月的小泊亦陪林深剪枝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高。

“爸爸,需要帮忙吗?”

“好。”林深回头笑一笑,还是特意拿了一副手套递给孟柯。

“四年了,一年一年,花开得很好,我们小泊亦也长得很好。”林深站在初春午后澄澈的阳光里,微仰着头,眼角绽着笑意对孟柯道。

这棵树的花期在泊亦生日前后,此时新绿的叶子交相掩映,看不到花骨朵,孟柯抬头被叶片之间斑驳的光影照着,微微眯起眼睛。

“爸爸,其实我……总觉得对泊亦有种愧疚。”

林深抬手拉下一根枝条修掉繁杂的冗枝,“为什么呢?”

“在我还不知道怎么当好一个父亲的时候泊亦就来了,四年之间我有很多困惑的时候,是泊亦在这个过程中跌跌撞撞地长大,然后给了我答案。”孟柯摩挲着一片油光光的叶子,“有了第二个小朋友之后,我常常在想,他比泊亦更幸运。”

“你觉得小小宝比泊亦小宝幸运,是因为出生在两位父亲更成熟的时候?”林深和孟柯对面而立,目光柔柔地掠过他隆起的肚腹,“小孟你想过吗,这或许是小泊亦独有的一份幸运呢?”

“陪爸爸们一起成长的日子,作为哥哥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是一笔很难得的财富。”林深转身看到敞开着大门的客厅里面正在认真插画的小泊亦,“作为对价,泊亦在这一过程里或许会掉很多眼泪,会摔倒很多次,他终究会把握住这笔可贵的财富长成一个很好的小孩,未来的某一天还会在这条路上跑到你和小动的前面,回首一起成长的经历,无论是作为父亲的你们还是作为小朋友的泊亦,都会对彼此说一句谢谢。”

孟柯和崔小动在作为父亲这条路上还远没有走到林深和崔璨之前,林深的话却让孟柯早早地望着两位大家长的背影,酝酿起多年之后的那一句“谢谢”。

作为父亲,也作为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