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acuum
有边墙面上有一抹红痕相当可疑,混杂在砖块斑驳的红色矿物粉末里面。
将照片继续放大,墙面上有深浅不一、大小不一的鞋印!这堵墙是能够翻越的,且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不止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
陶子他们调查的范围看来可以相对缩小。
张黎明又调整照片角度回到那处可疑的红色痕迹,手指描摹着红色印记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的前脚掌,一些迷雾在慢慢消散,另一些谜团在缓缓现形。
从窗台上跳下来,张黎明带着崔小动绕到右面那堵墙的外侧,下过一场雨,兼之人来人往,地面上已然全无痕迹。
“怎么样?”张黎明仰头看了看高度,回头望着崔小动。
“我们俩跳估计没问题,一般人跳下来十有八九会摔伤。”
“通知法医组进场。”
张黎明一说,崔小动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嫌疑人应该是发现自己脚底部分范围沾了血迹,把案发现场的血迹清理干净之后在翻墙的时候不得不全脚掌贴到墙面,所以……”
鲁米诺喷洒在室内的地板上,在蓝光下反射出血液蛋白质发生反应的光斑,依稀可见是血滴的形状和一个模糊的脚底的轮廓。
将所有照片采集完,立刻收队回局里作报告。
“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是他杀,而且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的蓄意谋杀。”
王卫成看了看墙面上脚印的照片,等比放大打印出来之后在强光下和鲁米诺反应下的那个脚印基本可以重合。
“看这个脚的大小,应该是男性。”王卫成眯着眼睛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回头看张黎明,“陶子周冉那边调查到的也是,被害人生前交往过的对象确实男性居多。”
“所以对方是个,身材瘦小的男性?根据前脚掌的宽度和到脚中的长度判断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能便利地在那面墙体之内活动的话……”崔小动咬着笔不敢下定论了,“五十……五十公斤?”
周冉一米七八,怀孕之前体重一百二左右,就算不带着身前的肚子也尚且没办法在那么窄的缝隙间行动,只能以周冉和可悠作为参照把嫌疑人的体重侧写往轻了猜测。
“一百斤?这也太病态了吧?!”秦浪惊得嘴巴张老大。
“作为保留指标吧,还是先广泛排查。”王卫成给叶陶和周冉作了指示。
说是排查,其实为了工作的保密性防止嫌疑人采取反刑侦措施,一直是当地便衣民警协助刑警队进行暗中摸查。目前调查到的部分与死者生前有来往的人确实早已断了联系,各自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说起这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相当一言难尽,概言之,此人品行不端,“死有余辜”几个字已经恨恨咬在嘴边。
清明将至,工厂和各单位放假,调查范围内的不少人都前往外地有清明踏青或祭祖的打算,暂时没法回来。市局也有清明假,调查工作就暂且搁置了。
放假前一天下午,王卫成带了个男孩子过来,高中生的模样,腼腆地给队里的哥哥们打招呼。崔小动跟王卫成才一年半,没见过这个男孩儿,周冉说是王队的儿子。
“珍惜假期啊,收假了可有得你们忙!”王卫成朝着大厅里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领着儿子上楼去了。
王卫成一走,秦浪立马把椅子挪到崔小动旁边说小话。
“你见过王卫成老婆吗?”
崔小动摇头,叶陶也摇头。
“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儿子,他不会是老婆跟人跑了不好意思说吧!”
崔小动不觉得好笑,他觉得一个家庭的破裂本就是一件悲情的事,皱了皱眉头。
“秦浪!”张黎明低声训斥,“不要乱说话。扬扬是王队以前牺牲的战友的孩子,他很疼惜,对外一直说是自己儿子。”
崔小动隐约察觉到秦浪跟张黎明似乎一直有些不对付,闻言秦浪不以为意地左右摆了摆脑袋。
脱了制服,墨镜一戴,秦浪开始了他的潇洒假期,往外走的时候碰掉了周冉桌上的一张纸。
周冉不方便弯腰,崔小动帮忙捡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他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他能弯腰了!
不敢置信地坐在椅子里试着左右转了转,真的不疼了!
他终于敢回家了。
赶在花店关门之前买了一大束玫瑰,老板娘打量着这个小伙儿觉得怪有意思的,临近清明,顾客要的多是百合雏菊之类的花,这么多天第一回见一个要玫瑰花的。
按了门铃,崔小动用大大的一捧玫瑰花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笑着听门里面的脚步声。
小碎步轻盈欢快,随着门打开是熟悉的香水味儿,崔小动不用猜都知道是他心爱的姐姐。
林望舒先是被扑面而来一丛开得绚烂的玫瑰惊到,立刻就反应过来,隔着花束紧紧拥抱着崔小动。
“动动!姐姐抱抱!”
崔小动把玫瑰花塞进姐姐怀里,揽着她进屋。林望舒的爱人程嘉弈也过来了,在围着桌子布置餐具,笑着同他打招呼,“动动回来啦?你姐姐今天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林深和崔璨从楼上下来,崔小动一下子窜过去像个树袋熊一样扒在林深身上,扎手的刺毛板寸头在父亲肩膀处蹭来蹭去。
“深深!你想不想我?”
不论长到多大,姐姐,父亲,家的味道,总是让人有一秒钟落泪的冲动。
不论是外面的刑警崔煦旻还是家里的老幺崔小动,只要进了家门,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崔璨在儿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想你有什么用?说好的一周三次通话,你倒好,一个月了打了两个电话。”
那时候崔小动怕不是还在医院里昏昏沉沉地躺着。一个人的时候再疼忍忍也就过去了,现在抱着父亲,听着他们想念和心疼的语气,却格外想哭。
“爸爸想你。”林深抬手摸摸儿子又晒黑了的后脖颈,“爸爸也理解小崔警官的工作,所以忙的时候就好好工作,别有负担。”
“爸爸希望你打个电话呢,无非是想确定,我们的小孩平平安安。”
第7章 再遇
清明的早晨回M市祭拜了曾祖母,下午崔小动跟外公去了烈士陵园。
依山傍水而建的陵园,今年再到访之时,又添了陌生而肃穆的英雄面容。
几位老长辈闲闲地聊聊天,也和他们长眠地底的老战友聊聊天。地上的人间寒来暑往,日夜交叠,孩子们一天天地大了,长辈们一天天地老了。地下的世界不知是何景象,那里是否是所有英烈的灵魂所向往的光明永驻的白昼也未可知。
从山上下来时几位长辈开始调侃起崔小动来,又说起这个小家伙简直和他爸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问他找没找对象,有没有喜欢的人,在外面辛苦不辛苦。
和长辈在一起无外乎谈论这些,崔小动知道这并不是长辈们的蓄意催促,只是当两代人之间形成了无法跨越的岁月鸿沟,那边站着的长辈试图用这些难得的能聊得上几句的话题同这边的晚辈打个招呼,大概也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在努力啦在努力啦。”崔小动笑着应。
其实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崔小动甚至从未遐想过他未来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同行的好几位长辈到了与崔小动父辈同岁的年纪也依然没有成家,警察这个行业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苦楚。
就像张黎明可以清楚地记得某个案子至今过去了几年几个月几天,他却不知道周冉肚子里的宝宝现在有了几周。他们去城郊出警的那天下午,周冉预约了很久的医生打了电话过来,终于排到号,周冉没有告诉张黎明,一个人去把产检做了。晚上下班之前崔小动看见张黎明在卫生间门口攥着周冉的手抹眼泪,他说,“对不起。”
周冉说,“我都理解的。”
无论是这位周冉,还是站在警察背后理解、支持他们工作的所有的“周冉”们,都是很值得尊敬的。
崔小动从小就很敬重曾祖母,她用隔代的亲昵填补了林深兄弟俩在公务繁忙的父母亲那里缺失的爱。也是曾祖母,奶奶外婆,甚至姐姐,让生长在两个父亲家庭里的崔小动知道女性角色的重要,一个女人既可以给予家人柔软的温情,也可以用刚毅的坚韧撑起一片天。
能遇到这样的一个“他”,是崔小动不敢奢求的幸运。
山腰的坡面环山而建的还有另一片墓园,崔小动望过去总觉得那边蹲着的身影很是熟悉,他想到孟柯,却又下意识疑惑地觉得孟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动动,看什么呢?”外公问。
“哦,外公,我看那边有个身影像是熟人……但是我也不确定。”崔小动收回目光笑道。
外公告诉崔小动,这边安葬的是在市辖区内重大事故中牺牲的军警,崔小动点点头,往那边又看了一眼,渐行渐远,本就模糊的一个背影更加看不真切了。
确实是孟柯,孟柯的父亲是一位武警。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每年的这个时候以及父亲的生日,他都会过来,买束花,靠着冰冷的石碑,凝视父亲停留在三十多岁的脸庞,永远年轻,也永远遗憾。
往常没有很多话想对父亲倾诉,今年不一样,因为成屿突然的又一次出现,孟柯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的心脏,现出伤痕累累的血痂。
孟柯说,“爸,我不想你过这样的人生,也不想我自己再过这样的人生。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是义无反顾吗。”
“成屿是个疯子,我是他生出来的,我也是个疯子。
每一次,每一次见到他,我都会想,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亲眼看到他死吗。
他要是死了你俩在下面碰面了,你可千万别搭理他……疯子。”
过了七八年,成屿再一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孟柯面前。
上一次他打听到医院来找孟柯,孟柯还在一院规培,正因为科室里护士失手打碎的一支药连同着一起被责骂。成屿以上位者悲天悯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孟柯逃离了。
从十几楼一口气跑下去,在凛冬干燥的空气里茫然又拼命地跑出医院的大门,直到肺里似乎抽不出一丝供他存活的氧气。
这一次,孟柯没法逃,门诊还有病人在等着他。
“梦梦。”成屿的声音让他几乎生理性地恶心,孟柯死死抵着额头才能忍住当面掀了桌子的冲动。
“孟医生?”助理医师小心地询问孟柯。
“他的病我治不了,下一位。”
“梦梦,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我。”成屿苍老了,气质却越发被物质养得华贵,尽管如此面对孟柯他依然愧疚而无奈。
“出去。”
“今天是清明,能不能,让我见见孟修……”
父亲的名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孟柯再也无法按耐住胸膛里快要爆裂开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来拽下胸牌脱下白大褂,提住成屿脖颈处的衣料把他推出出门诊的科室,狠狠掼在墙上,按着他的头迫使他直视坐着候诊的那些形容憔悴,苦难深重的病人。
候诊室瞬间一片哗然,冲过来的医生护士怎么也架不住孟柯早已失控的怒火。
成屿被孟柯抵在墙上,被迫地以一种拗着脖颈的狼狈姿态看向候诊区,嚅动嘴唇用气声唤他“梦梦”。
“不是厌恶吗,不是恶心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看清楚了,他们,都是和我爸当年一样的病人!你看啊!怕不怕,你怕不怕!你要还算是个人,求你,别再从你嘴里说出我爸的名字!”
“恶心!”
保安和李久业赶过来的时候,孟柯已经松开了手,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斜睨着成屿的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光影涌动,在孟柯看来,那是虚假的愧疚和深重的屈辱。
屈辱吗。
孟柯希望他也别忘了,当年他为了一己之私将所有的屈辱和绝望狠绝地加诸孟柯父子身上的时候,孟柯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傍晚时分下了点小雨,三四点的光景天就阴了,陵园里的人渐渐散去,守陵的大叔提着手电过来清园。
他认识孟柯,这个年轻人二十多年来,过来的日子很规律。
“小伙子,天气不好,改日再来吧!”
“爸,我好累,原来恨一个人这么累,今天……并没有让我觉得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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