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望池
空气凝滞,只剩下两人沉重而错乱的呼吸声。商景明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裴知意,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缓慢地开口:“你刚才喊我‘阿景’吗?”
其实这是意料之外的,商景明之前只是模糊地猜到,裴知意很有可能把他的药给换了,晚上会借他熟睡进他的房间。
只是没有想到,裴知意会喊他“阿景。”
和梦里那个恋人喊得一样。
裴知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偏过头,避开商景明的视线,苍白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诉说无声的抗拒和顽固不化。
没想到裴知意到这个时候还在固执,商景明掐着裴知意的手用力,不轻不重,也足以传达威胁,命令道:“看着我。”
裴知意睫毛颤抖几下,被泪水沾湿后黏在一起,最终,还是缓慢地将视线转回来,重新注视着商景明。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涵盖太多商景明看不懂的情怯,脆弱得不堪一击,又有化不开的深沉和苦痛。
“告诉我。”商景明的拇指擦过裴知意湿润的眼角,动作熟练又温柔,“为什么喊我‘阿景’?为什么说我忘记你?”
裴知意眨了眨眼睛,很轻地吸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哑而微弱:“我们以前……见过的。”
对应上了很久以前商景明问他的:“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时裴知意的答案是没有。
可是过去这么久,商景明心里早已有越发靠近真相的猜测。现在他的猜测在逐步揭开面纱,这个认知让商景明忍不住心脏狂跳。
“不止是认识吧?”商景明压制着他的手力道松懈下来,温柔地引导道。
裴知意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商景明,看着这个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近在咫尺。
他走了太远的路,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机会的重要性,错过这一次剖白的机会,往后余生都再难拥有第二次。
但是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情,裴知意痛得好像呼吸都在颤抖,身体里每根骨头都快断裂,让他止不住地想要流泪。
他沉默了很久,两行泪水再次从眼角滑下,应道:“嗯。”
商景明呼吸一窒。
正当他的心脏狂跳时,裴知意轻飘飘落下来的一句话,将他的欣喜砸个粉碎:“高中时,你救过失足摔下楼的我。”
“但是你根本没记住我……或者可能,忘了我。我喜欢了你很多年,现在以这样的方式陪在你身边,我感到很痛苦。”
半真半假的话被裴知意收拾整理说出,让商景明的大脑彻底宕机。
难道裴知意不是梦里的那个人吗……?
不过裴知意也确实说过,他曾经是有恋人的。
可是,怎么会呢?商景明不敢相信。
实际上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商景明梦里的恋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但他还是在听到裴知意这么说时,感受到真切的割裂和不可置信。
商景明皱了皱眉,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裴知意的额头,呼吸交融间说道:“裴知意,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没有别人喊我‘阿景’,从来没有。”
他故意留了一半话头给裴知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如果裴知意是梦里那个人,自然会解释‘阿景’这个称呼,以及没有骗人。
没想到此时裴知意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手腕动了动,从商景明的限制束缚里抽出,双臂搭在商景明的后颈。
裴知意试探着开口,刻意把声音放得很低:“这是我的习惯,以前……我也是这样喊我曾经的恋人的。”
“啪。”
商景明脑袋里那根理智的弦瞬间被挑断,他觉得裴知意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永远能很轻易地牵动自己的所有情绪。
喜悦和回国以来的所有愤怒,都因他而起,由他抚平。
就像那日在游轮上,裴知意说曾经的恋人也带他去过。
到底是怎样的重量,让裴知意这种总能把所有事情和他人情绪处理妥当的人,在那样的时刻变得愚笨,屡次搅翻最好的氛围。
还是说,裴知意只是单纯在挑衅自己?
商景明还没来得及发作,裴知意就伸手,很是眷恋地摸了摸商景明的脸颊。
“对不起。”裴知意温声道,眼底泛着水光,“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裴知意。”商景明打断裴知意的喋喋不休,把话题切进另一个关心的问题,“我的药,是你换的吗?”
裴知意一怔,承认道:“是我换的。”
“往里面放了什么?换了药草?”商景明又问,他没有什么语气和表情,态度也和方才来了个大转变,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不是,是安眠药……”裴知意坦诚地回答。
商景明挑眉,思索几秒又继续问:“进过我房间几次?每次进来,都这样偷亲我吗?”
这样的连续问很像审讯犯人,裴知意有些紧张,避重就轻:“没有每次都偷亲你。”
商景明没有再逼问,安静地盯着裴知意看了片刻,漆黑的瞳孔宛如那日游轮上深夜里的海,浓重的情绪翻涌不息。
这样直勾勾的视线让裴知意有点扛不住,他们对视片刻,裴知意就偷偷地想把视线移开。
突然,他的下巴被掐住,商景明再次钳制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是吗?没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商景明猛地低下头,强硬地吻下去。
裴知意整个人僵住,被亲了几下后,紧绷着的身体像是被这个滚烫的吻抽走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下来,顺从地微微仰起头,接受这个亲吻。
商景明的吻技不算好,与其说是没亲过人,不如说是……很像生疏了。
他先是亲得很凶,手从裴知意的手腕摸到掌心,用力地紧扣住。随后他在亲吻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所有激烈都化作唇齿间的厮//磨,很爱惜般轻轻摸着裴知意的脸。
当这个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两人额头相抵,沉重的呼吸交//融。
商景明看着裴知意被亲得嫣红的嘴唇和迷离的眼神,大拇指指腹摸索着他的唇瓣,声音低哑慵懒:“我们这样,算谈恋爱了吗?”
裴知意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搂住商景明的脊背,将他往下带了一点,让两人的拥抱更加贴近。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可爱,商景明忍不住笑起来,胸膛轻微起伏着,又低头亲了亲裴知意挺翘的鼻尖。
商景明清楚,裴知意也知道一些关于季青云的事情。他们还都被困在这里,还有很多事情没能解决,还有很多疑点没有答案。
至少在现在,他们无法光明磊落地给对方一个未来。
没有人想要在一无所有时许下永久的誓言。
两人安静地拥抱片刻,商景明听见裴知意很轻的鼻息声,说:“裴知意。”
“一切结束后,就正式跟我谈恋爱吧,我一定要带你走。”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是浪漫主义的恋爱脑!所以想要非常正式、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他俩眼里的正式恋爱跟结婚差不多)
第45章 以后带恋人来
这个夜晚,商景明没有喝药,没有吃下药剂里被有意替换的安眠药,却依旧没有做梦和反复惊醒,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他抱着裴知意,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闻着裴知意身上的玫瑰混合荔枝的香味睡着了。
而裴知意靠在他怀里,鼻息很浅,睡得安稳。
隔天早晨的闹铃没有响,商景明醒来时发现怀抱里空空如也。他下意识伸手摸裴知意睡过的那块地方,连身体的余温都没有,证明裴知意早已起床离开了。
落差感让商景明有点不满,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半天才慢悠悠起来。
一下楼,商景明就看见裴知意在客厅里忙碌,佣人已经把商景明的早餐放在了桌上,而裴知意站在餐桌前,正在切苹果。
佣人来来往往,不适合兴师问罪。
商景明压下心头的不满,在裴知意身边坐下。
裴知意还在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他把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轻轻放在餐盘里,尾音上扬:“商先生,早。”
“哦?”商景明挑眉,忍不住阴阳怪气,“哪有裴先生早。”
裴知意听出来他这是不高兴了,无奈地笑了下,趁着无人的间隙,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哄道:“这里不合适,晚上再哄你,好吗?”
这样的哄法让商景明很受用,他乖顺地张嘴把兔子形状苹果吃掉,又趁着佣人去厨房,迅速抬手搂了下裴知意的腰,才拿起文件去上班。
穿着白色外套的裴知意送他到门口,外套上的羊绒在光下显出一层毛茸茸的质感,他挥挥手,眷恋地望着商景明:“路上小心。”
“晚上见。”这样暧昧温暖的氛围敲进商景明心里,让他也不自觉放软语气。
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太多问题和需要去解决的障碍,譬如裴知意为什么会与季青云绑定契约、究竟参与了哪些事情、他知道多少、如今已经摊牌,之后裴知意会怎样选择。
但商景明不着急,他不想吓到裴知意,所以不会逼着他回答。
更何况说,现在的裴知意,也不会说太多实话。
裴知意和许弦歌的关系他还没能查清,但至少已经知道,裴知意没有参与进季青云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里。
这就够了。他会带裴知意离开这里,开启光明的人生。
久违的近乎恋爱的感觉令人冲昏头脑,一向以工作狂著称的商总难得准点下班,驱车直奔商宅。
下午与合作伙伴见面,在商景明的西装上留下了雪茄味。
天黑得太快,深紫色的天空无限延伸,远方一轮明月高悬,伴随着繁星点点。
商宅里的光线昏暗,商景明原本打算先回卧室换掉外套,再去找裴知意。路过大厅时,他无意识往花园方向瞥了一眼。
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前翻找,旁边还有翻上来的废土和铁锹,看起来很忙碌。
投向商宅的光线被柱子分割,中间印出一道斜长的光影,商景明站在那光中,身影无限延伸。他安静地盯着不远处的身影,瞳孔被照出奇特的琥珀色。
裴知意又在花园里待了很久,起身时已经腰酸腿软,却还是没有收获。
他低下头,抹掉额角的汗珠,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块区域已经翻完了,确定没有任何东西。裴知意在心底嘀咕,记下位置。
突然,鼻腔里窜进一股浓郁的雪茄烟味,紧接着,一双宽大的手从背后覆盖住他的眼睛,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将视觉剥夺。
裴知意愣了片刻,随后一丝带着嗔怪和了然的笑意浮上嘴角,语气轻快:“阿景……!”
然而,预料中带着笑意的回应声并未响起。身后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加用力地收紧双臂,几乎完全将他搂入怀中。
高中谈恋爱时商景明也会这样逗弄他,但不会不发出声音。
而且这个人的身上,有很浓的雪茄味。
不安在裴知意的心底蔓延,他沉默少时,呼吸有些急促,又喊了声:“商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