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望池
裴知意的脊背依旧挺拔,只是此刻的模样不再轻盈自在,分明并没有任何体态和表情上的变化,但就是能让人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氛变了。
变得有些低沉,也不敢太鲜明,像是阴雨天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地面落得潮湿。
商景明盯着他,似乎……从中午过后,裴知意就这样兴致缺缺了。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都没有见过裴知意这副模样。
倒是在他刚回商宅那会儿,裴知意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搭话,流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看起来却很难过。
商景明思索好半天,等裴知意走进客厅后,喊住他:“裴知意。”
裴知意听到呼喊,抬起头来。
想要故意逗弄他、看裴知意会流露出怎样反应的坏心思,再次在商景明胸腔里蔓延。
他眉头舒展开,温声道:“帮我挑配饰吗?”
很显然,是帮忙挑跟何羽吃饭见面时穿的西装的配饰。
裴知意嘴唇上下翕动两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眸敛下,迟迟没有说“好”或是“不好”。
人果然不可以靠幸福太近。裴知意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尝到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暗自想道。
他短暂偷来了一夜的美梦,让他重新回味曾经得到过的幸福。一夜过后,他本该选择遗忘,继续过属于现在的裴知意的生活。
可是在听见商景明说“要去接何羽吃饭”后,巨大的落差还是让他感到难过。
他独自缓和,拾好情绪后才重新抬眼,道:“好的,我帮你挑吧。”
然而当他对上商景明凝重的目光后,整个人愣住。
商景明的眼底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稍有不慎就要将人卷入其中。
裴知意不知如何是好,竟然被这样的视线盯得有些局促。
下一秒,商景明向前跨了一步,把裴知意逼进角落,手轻轻同时捏住裴知意两手的手腕,一字一句道:“裴知意,你不高兴。”
“为什么?”商景明又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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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裴知意平静地摇摇头,抬眼看向他。
由于身高差距,商景明要略微低下头看裴知意。他们凑得太近,身后的光线被身影遮挡,光斑被零散地切碎,照耀在身上。
商景明看见裴知意的眼睛,圆润而明亮,在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戚的倔强。他像是站在荒原,目光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这样的眼神让商景明看呆眼,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然而裴知意却突然收回视线,眉眼低垂,用轻到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说:“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商景明缓慢地卸下力气,松开拉住裴知意的手。
他应该反问裴知意“为什么不会不开心?”,或者挖苦他“因为季青云给了你想要的很多东西吗?”
但是都没有。
商景明也只是一言不发。
天不知道从哪刻起黑了下来,太阳藏匿进地平线中,天空呈现落日的尾调。
世界昏暗,街灯亮起,唯有商宅里漆黑一片,像最后一丝希冀也顺着复杂的心绪溜走了。
裴知意始终缄默,可他身上无意流露出的悲伤与沉重,还是融入进了这夜色中。
许久,商景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很轻地放到裴知意的脸颊上,用大拇指摩挲。
肌肤相触的瞬间,裴知意猛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直视他。
灼热而直白的视线让商景明停下动作,却没有收手,两人依旧维系着这个近似暧昧又更像宽慰的动作。
“你……”商景明正欲开口,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铃声切断了流转的氛围,商景明看了眼来电,是司机到了。
“走了。”他对裴知意说道。
裴知意点点头,温声道:“注意安全。”
商景明快步走出去,打开商宅的大门,门口路灯的光满打在他的身上。
前脚踏出门扉,商景明又回头望了一眼。
裴知意依旧站在那里,阴影延伸过来,他被吞并到阴影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坐进汽车后座,商景明靠在车窗边,景物飞快地掠过。
他忽然就有些懊悔。
可能有点玩过火了,不该那样作弄裴知意。
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裴知意很难过,他觉得裴知意不该那样。
到达提前预约的餐厅,何羽早已在餐桌前等候,他穿着件白色外套,像一只高贵优雅的白天鹅:“你终于来了,我很饿。”
“不是有餐前面包吗?”商景明冷不丁地反问。
何羽毫不掩饰地翻白眼:“你这种不解风情的人会单身一辈子的。”
商景明耸耸肩,不置可否。
菜上齐后,何羽照例拍了几张照片,回头需要上传社交平台,营造出两人甜蜜进餐的假象、买通稿。
两人开始用餐,吃到一半时,何羽独自笑起来,用极其八卦地口吻问道:“诶,我听说……你们商家在内斗?”
“哪里听来的?”商景明放下刀叉,不答反问。
在宴会上商景明已经听说了这样的说法,其实他挖走的人是王智诚,但外界不约而同地认为是裴知意。
“不是说你抢了你继父的人吗?”何羽悠悠答道,握着酒杯的手腕晃动,“是那个叫……裴什么的。”
末了,何羽神情发生明显变化,露出狡黠的笑容:“他喜欢你吧?”
商景明一怔,“为什么这样说?”
“你没有感觉吗?”何羽皱皱眉头,疑惑地反问,“那算了,我不说了,不开窍的男人很麻烦。”
他换了个更轻松舒展的坐姿,跟着放下刀叉:“对了,我前些天和朋友吃饭,聊到了吴久川。吴家那个纨绔子弟,以前是我们国际部的学长。”
“听说他几年前差点被人捅死,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吴家没有追责。现在吴家的产业交给了他的弟弟,再过不久就会公布消息。”
商景明没有十七八岁那两年的记忆,印象中商家也没有和吴家的往来。他随口接了几句,并没有放在心上。
吃完晚餐,两个人就在门口分别。
季青云不在商宅,宅邸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关灯。
商景明走进去,一推开门便看见裴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了那样痛苦的神色。
“商先生,你回来了。”裴知意温和的声音响起。
“嗯。”商景明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路过时商景明无意识瞥了一眼桌面,桌上摆着一个铁盒,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方形的卡片。
浴室里水汽蒸腾,香薰蜡烛飘散淡淡的香味。商景明沉进浴缸里,热水没过胸膛,把他乌黑的发丝浸湿,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靠在浴缸边缘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睛,盯着蜡烛看了半晌。
几秒后,他将香薰蜡烛吹灭,拿过一旁的手机,翻出通讯录。
裴知意正在重新整理卡片,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商景明的名字印入眼帘。
他没有丝毫迟疑,迅速放下手中的东西,接通电话:“商先生。”
“浴室里没有香薰了,能帮我拿一个过来吗?”电话那头传来商景明的声音,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水声。
裴知意应好,为他找出香薰蜡烛送去。
轻轻按下浴室的门把手,水汽扑面而来。
裴知意下意识眯了下眼睛,再睁眼时,雾气在空中缭绕,商景明静坐在浴缸里,半条胳膊懒散地垂下去。水珠顺着贲张的手臂和清晰的锁骨滑落,湿发被他全部向后捋去,显得他的五官在氤氲水汽更立体冷峻。
开门时他发出了动静,商景明慢悠悠地朝他看过去,平静而直白的视线穿过雾气,精准地落在裴知意脸上,让他心头一跳。
裴知意的心脏跳到嗓子眼,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他手忙脚乱地把香薰蜡烛摆到台面上,就迅速转身冲出去,不忘为商景明带上浴室门。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裴知意涨红的耳根却清晰地烙印在商景明心里。
商景明盯着紧闭的门,闷笑一声。
等商景明洗完澡重新去客厅时,裴知意脸上的泛红已经褪去,坐在沙发里。
只不过裴知意看他的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视线闪躲着,似是不好意思直视他。
商景明不会放过逗弄他的好时机,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果汁,勾起唇角,俯身凑到他面前问道:“裴知意,聊聊天吗?”
话音未落,他把那瓶沁着水珠的冰果汁轻轻贴到裴知意的脸颊上。
裴知意被冰到不由自主缩了下身子,眼睛眯起又睁开。
“拿着吧。”商景明轻声说。
“谢谢。”裴知意没再拒绝,接过果汁捧在手心,弄得掌心湿漉漉的。
商景明在他身边坐下,落地窗没有拉窗帘,窗外灯火通明,高楼耸立,像繁星点点落地。
“裴知意。”商景明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是什么时候跟在季叔身边的?”
裴知意恍惚一瞬,有几秒钟瞳孔失去聚焦,失神地盯着某处:“大概……二十岁的时候吧。”
那么小。商景明在心底默念。
他查过裴知意的履历,裴知意和自己一样,父母双亡。但成绩优异,被挖到自己那所高中的普高部读书。
只是后来他没有过上世俗意义上光明的人生,而是如同傀儡般活在阴暗闭塞的商宅,谣言缠身,不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