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有害 第40章

作者:柳橙之 标签: 破镜重圆 HE 追妻火葬场 狗血 强强 近代现代

沈砚马上说:“不会。”又想起方亦一开始的问题,磕磕巴巴开始解释,“我不是觉得好玩才做那个软件的。”

沈砚声音放得很低,跟道歉似的说:“之前其他的外包公司评估过这个项目,周期都给得很长,而且很多人不是专业做模型训练的,对外宣传自己很懂金融,但其实也不是专业做这一块的,写的东西都比较一般,不是很契合你的要求。”

方亦抓住他的逻辑漏洞,有点想笑,说:“你也不是搞金融的。”

沈砚被噎了一下,停顿片刻,慢吞吞说:“我可以学。”又说,“基础理论了解起来也没有很难。”

方亦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沈砚难以判断出方亦生气与否,不过方亦似乎也没准备在这个事情上过分为难沈砚,换了另外一个问题问:“怎么突然回滨城?也没带助理。”

沈砚有点迟疑,没有立刻回答,过一下,声音没什么情绪地说:“私事,就没带他。”

方亦以为沈砚是回来祭拜的,“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下,沈砚声音低一些,主动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他们的骨灰一直放在寺庙的佛堂。”沈砚语速不快,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当时事出突然,也没有去挑墓地。最近寺庙要拆迁改建,管理员打电话通知我,问我要不要去把骨灰取走,还是直接让工作人员安置到另外一间合作的寺庙。”

“所以回来买了两块墓地,把骨灰放进去,墓地的拆迁可能性应该会比寺庙低。”沈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异常客观的旁观者一样的语气,说,“我想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想待在一起,所以单独买了两块公墓,一东一西,也许比较合适。”

夜里没有下雨,云层也不厚了,但没有星星。

沈砚停顿一下,似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待办事项,又说:“也顺便过来把房子卖了。”

方亦说话没仔细思索过,问:“什么房子?”

说完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果然听到沈砚补充:“原来我父母住的那个。”

方亦没再说话,坐在车里,静静听沈砚说。

“房子空置很久了,当时因为在我爷爷名下,产权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清算的时候,没有算上。”沈砚声音不大,断断续续说,“这些年一直挂着,但一直没售卖出去,等到最近,房产中介给我发信息,说有对年轻伴侣,是无神论者,不忌讳这房子以前发生的事,愿意低价购入。”

“所以刚好过来签买卖合同,顺便办产权转让的手续。”沈砚说。

“毕竟你自己也住过那么多年,怎么一定要卖?”方亦终于开口。

“没什么留着的必要吧。”沈砚回答得很快,声音淡然,没什么情绪和波澜,“也没什么特殊的记忆。”

方亦从来没问过沈砚父母的事情,沈砚也很少提及,难得说起,也像是在讲不太熟悉的人一样。仿佛那些理应血肉模糊的往事,是电视里新闻联播上可以一掠而过的东西。

方亦想起以前在陈辛桌上看过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玄学书本,里面有一本是讲四柱八字的,跟盗版书一样,连出版社都没有,不知道陈辛从哪个古玩城淘来的。

里面说有些人天生六亲缘浅,有亲人也和没有一样,似是孑然一身。

智能手表在他腕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微亮,提示有新的消息。

方亦低头看了一眼,方芮问他周末回不回老宅吃饭,又给他分享了图片,说是最新的B超。

方亦突然想起下午在病房里,看到的那只随意搁在廉价木椅上的、沈砚的旅行袋。

沈砚出行很少拉行李箱,无论出差多远,行程多密集,时间多长,总是只拿一个很简单的黑色旅行袋,装着必要的证件和三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台笔电。

有时候真的赶上好几个城市循环跑,也是这样,只带着必备物品,多余的再也没有。

不会有零食,不会有消遣的杂书或杂志,不会有任何带有个人偏好或生活气息的零碎物件,像是数个世纪后那些被设计出来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出行前只计算并携带最必需的能源与工具,不带任何冗余的情感或享乐模块。

方亦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如同空中漂浮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姿态是平稳还是颠簸,身后总归是有一根或粗或细、或牢或脆的引线,若有若无地牵系在地面的某一点上,或是故乡、是挚友、是亲人、是回忆。

日暮时分,风息之时,再累再难,虚虚将绳索一收,心绪总能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可是沈砚没有。

沈砚像是没有引线的风筝,兀自悬浮在半空,在这片天空,或者在那片天空,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因为没有归途。

没有人需要对天空里的任何一架与己无关的风筝负上责任,方亦从前一直是这样想的,沈砚可能如今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说“我不够完整,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在今天之前,似乎看起来是沈砚不懂方亦。

但到今天为止,直到听沈砚用平淡语气讲述卖房迁坟的时候,方亦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懂沈砚。

方亦总是用自己的逻辑去思考问题,用自己的习惯去考虑事物,认为情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把和自己不同的人通通归为异类。

可是事实是,这种思维一定程度上是一种不够正确的傲慢。

沈砚没有方亦在情感上的天分,所以学喜欢学得磕磕绊绊,学放手也学得不伦不类,不懂得怎么紧握不放,也无法习得如何坦然释怀。卡在中间,进退维谷,不得其路。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但方亦和沈砚都无法得知,这个时间究竟会是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而困宥在这个时间里,沈砚究竟要承受多少,也难以预测。

过了一下,方亦突然轻声问:“你恨你爸妈吗?”

其实这个问题方亦想问过,可能很多人想问过,但从来没人问。

从事实片段来看,答案似乎应该是肯定的,但沈砚很平静说:“没觉得。”

“我们一家三个人各自过各自的,互相没什么关系,也互相没什么亏欠。”沈砚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一点,“不过你现在问,我再重新想一想,也许也有一点吧,我最近偶尔会做一些假设。”

方亦没有很明白,问:“假设什么?”

“我一直觉得那种人与人相处的关系才是常态,等到这两年才知道不是。”沈砚语速变慢一点,“最近偶尔会设想,如果自己是生活在一个正常一点的家庭,是不是也会正常一些,至少……”

至少什么?

沈砚没往下说,话说一半也收住了。

可是方亦也听明白了。

车内暖气开得太暖了,有点缺氧,方亦把车窗放下来一些,外面的冷空气从窗缝丝丝缕缕漏进来一点。

不过外面已经很安静,车内车外都没有太多杂音,只剩听筒两头的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通过电波微弱地交织在一起,又各自归于沉寂。

方亦稍稍仰头,往上望,不用数,能一眼看到高楼层依稀亮灯的国际部病房。

方亦突然悟得一点隔楼观望的意义。

想起有个词人曾经说,两个人分开,其实都是在地球上生活,落下来的雨水,可能来自你蒸发的眼泪。现在外面起风了,我距离你更近一些,吸进体内的这口气息,会不会也是你曾呼吸过的。

方亦垂了垂眸,没有再和沈砚过多探讨沉重的话题,又绕了回去,说:“我那天还在和陈辛商量,要给写这个程序的外包程序员加钱,但也没商量具体的数额。”

“不用。”沈砚刚艰难地开口,觉得方亦要和他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但你好像也不缺。”方亦同时说。

“那怎么办?”方亦说,“显得像我欠了很大一个人情,要不我还是让财务给你转一笔账吧,走正规的劳务费用。”

沈砚又说了“不用”,觉得自己给方亦造成了一点困扰,但又因为接到方亦的电话而卑劣地窃喜,过一下,问:“还能让我继续写这个程序吗?”

可能有很多种回答,按方亦惯常用的语气,应该会说“不合适”、“还是不了”、“不吧”。

有数秒安静,窗外风把银杏没落光树杈吹得有点摇晃,细细碎碎落下一些枯叶。

方亦给他判了缓刑,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第42章 两处春秋

沈砚离开滨城那天,依旧下雨,后来晚上雨停了,但刮起很大的风,把银杏叶子都吹掉了。

在医院办理出院结算的时候,沈砚多看了一眼账单,没有在房费之外看到其他的服务费用,他不经意看了一眼靠近护士台的一个病房,恰好那个病房门开着,里面并没摆着什么其他东西,只有惨白的墙壁和冷硬的家具轮廓。

沈砚收起结算单据,拿着药品,转身欲走时,顺口问了一句护士关于果篮的问题。

护士小姐一脸茫然,摇头说:“没有呀,我们没提供这项服务,送餐服务里倒是有水果,不过只有香蕉和苹果。。”护士小姐看了一眼沈砚,脸突然红了红,补充道,“如果您需要其他品类的,可以自己在外卖平台订购,也可以直接送到病房。”

沈砚顿了一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将药收好,又折返回病房,在保洁阿姨错愕的眼光中,把水果一个个塞回自己的旅行袋里。

好在国内航空对于随身携带水果并没有什么特殊限制,几个本来就有溢价的水果,在经历了两个半小时的飞行后,从南被带到北,身价蹭蹭往上涨。

沈砚落地北京,没有时间去感受微妙的南北温差,马不停蹄赶到酒店,在酒店房间,先和玄思的内部团队碰面。

在去见承销商之前,他们在套房客厅开内部会议,玄思先期抵达的几位核心高管和助理已经在套房客厅里等着了。

文件摊开在茶几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因为时间都很紧凑,工作也排得很满,大家都有些紧绷,生怕功亏一篑。

楚延是最后一个晃悠进来的,手里还端着杯从酒店大堂咖啡吧顺来的美式。

可能是为了宽松一下气氛,也可能楚延是真的觉得十分莫名其妙,指着桌面,十分委屈地问沈砚助理:“为什么只给你们沈总定水果,我就没有?”

楚延跟八点档女主角上身一样,险些在沙发上打滚,痛彻心扉道:“怎么可以搞差别对待呢!”

助理本来就忙得团团转,实在是没心情陪楚总演言情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本正经地无奈解释说:“楚总,这不是我定的。”

楚延倒吸一口凉气:“啊?那是哪来的?这么大品牌一酒店,竟然不打扫卫生吗?把上一个房客没吃完的东西还留着?”

没人搭理他。

然后楚延就看着沈砚结束了和一个同事的交谈,没急着交代工作,走到套房内的水吧区域,那边有个嵌入式的小酒柜,旁边是一台冰箱和咖啡机。

沈砚先是打开酒柜看了一眼,里面陈列着几瓶酒店提供的付费酒水,又开了旁边的冰箱门,确定了冰箱是在运作后,将水果一个个拿到冰箱里摞好。

助理第一次见到楚总能把眼睛睁得这么大,平时楚延上班都懒洋洋的,常常看起来没睡醒。

“他他他……他打开了什么?”楚延的表演瞬间卡壳,指着沈砚,转头问助理。

“冰箱。”助理淡定说。

“冰箱还是保险箱!?”楚延声音拔高。

“冰箱。”助理又一次确认。

“他往冰箱塞了什么?”楚延快要扑过去了。

助理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了一眼完全不近视的楚总,平静地、宛如博物馆讲解员般,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进行现场画面转语音解说:“莲雾和橘子。”

楚延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要去和承销商开定价会!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打开保险箱往里面塞保密协议和最终定价书吗?!塞什么莲雾?要图喜庆应该是塞两个炮仗啊!”

楚延说这话的时候,沈砚完全没搭理他,把几个经过长途跋涉的水果排列得整整齐齐,放到最后手边剩下两个苹果,沈砚拿在手上看了一会,把它们放在了另外一层。

方亦一直不太喜欢吃苹果,如果不是别人递给他,切得再花里胡哨或者做得多与众不同,他也很少主动碰。

这个喜好倒不是沈砚有意观察得出,因为如果在外吃饭,最后餐厅赠送果盘,做得再精美再有特色,宣传品种多特殊多爽脆多汁,最后盘子里的苹果依旧只会是沈砚收拾掉。

沈砚把水果放好,关了冰箱门,换了一套正式一些的衣服,恢复了和平日一样不是很像人类的工作状态。

他脸上所有表情收了起来,没有半点刚刚拿着苹果看的分神,有些生人勿近,甚至没多看楚延一眼,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一份文件,声音清晰而冷静:“Adi,把刚才核对的数据摘要发我,通知其他人三分钟后楼下会议室集合。”

沈砚简单地和团队交代了几句,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楚延看着沈砚,僵硬地转头,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问助理:“他刚刚是鬼上身吗?”

助理:“……楚总,沈总只是把水果放进了冰箱。以及,距离集合还有四分三十秒,您需要再看一眼Q&A的第十七个问题吗?关于毛利率波动的那部分,承销商可能会追问。”

路演会持续将近大半月的时间,先非公开地面对部分投资机构和分析师,之后才在新加坡和香港几个重要地区进行投资者交流会。

沈砚不知道方亦会不会看线上路演,但也并没有专程发信息通知方亦,如果方亦想看,铺天盖地有链接可以看。

事实是,方亦真的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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