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橙之
方亦眉心很轻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温和看着沈砚,方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叹气,还是该吸气,好几个呼吸吞吐后,微微移开目光,望向酒柜后方那面镜子,里头映出他们模糊身影的:“我想,在这一轮退出股权。”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一些。
两个人的思路如此南辕北辙,却又如此一致地指向了同一个核心。
像是在诺大城市里无数个站台中,不约而同选择到了同一个城轨站牌,但最后,一个却乘坐了往东的列车,一个踏上了往西的班次。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立刻反驳,方亦却很快地,抢在沈砚开口之前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只是在想而已……还没有最终决定。”
方亦侧首看沈砚,眼底是一点儿真实的困惑,好像自己也没想明白很多问题,像是迷路。
方亦病急乱投医,竟然会在这个时刻,对着造成他此刻困惑的源头之一,像探讨和请教一样询问:“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搞得太复杂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解开才好,所以觉得这或许是最优解。”他微微蹙着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寻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好的。”
他们这么久,其实都没有平铺直叙,面对面谈一次,方亦说:“沈砚,我想不出来,我们之间,什么样才是对的,好像一直以来,怎么样都是错的。”
“见面错误,不见面错误,在一起错误,分开也错误。”
他话讲完,下意识要去拿酒,可能是动作有些偏颇,失了准头,一抬手,手背撞上了桌面空置的高脚杯纤细的杯脚,哐啷一下,把杯子碰得跌下吧台。
方亦本能地徒手去接,没想到杯子砸上吧台边缘,裂成几块。
玻璃碎片弹起来,带着冰冷的厉芒,恰好方亦一握。
伤痕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伤口不深,但浅浅一道,涌出几滴血珠。
第29章 虚无主义
并不是什么十分严重的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但工作人员很快上前来查看和道歉,又询问用不用联系酒店合作的医疗机构。
沈砚的反应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快,下意识握着方亦手腕,将方亦的手翻转,让掌心朝上,露出微微渗血的细长的红痕。
方亦很友善地安抚了工作人员,说这只是小意外,没关系,也是他的责任,与酒廊没有关系。
相比之下,沈砚反应比方亦大很多,视线胶着在那道伤口上,沉声说:“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方亦觉得他小题大做,摇了摇头:“不用,简单消毒一下就可以,不用兴师动众。”
酒店工作人员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清扫干净,也很及时地提供了医疗箱,细致地要帮方亦消毒,沈砚却已默不作声地把棉签接过去了。
沈砚不是很赞同不去医院的做法,但嘴唇动了动,也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只是脸色依旧沉凝。
沈砚动作很仔细,要下手消毒,却又担心会有玻璃渣子残留,于是拿了手机,开了手电,握着方亦的手,在灯光下很小心地检查。
沈砚甚至不敢触碰方亦掌心伤口周围的皮肤,担心一个不小心就牵扯到痛处,只是虚虚圈着方亦的手腕,托着方亦的手背,一点一点很轻地拿碘伏擦拭过破皮泛红的地方。
并不痛,擦过的地方有些凉凉的。
沈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低着头,连座位都调低了很多,比方亦矮上一截,能够更清楚地观察伤口,像是在搞科研一样,有一些碎发散落他额前,让方亦想抬手帮他捋一下。
沈砚表情太过严肃,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一点,搞得方亦不得不缓解氛围,说:“不是很严重,慢一点擦药,它自己都愈合了。”
沈砚恍若未闻,没有接话。
方亦掌侧有很浅很浅的另一道疤,和现在的新伤重合,让沈砚想起一些不是很好的事情。
某年,在公寓,早上,方亦拿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的法棍,硬邦邦的一整根,加工都加工不完善,还要自己切割。
公寓并没有专门切法棍的工具,方亦先是拿普通餐刀试了试,只能对法棍造成一点外伤,留下几道白色的浅痕,根本切不断。
其实到了这一步,方亦就应该放弃的,硬成这样,已经不是刚出炉那种外脆里软的口感了,跟块砖头没什么区别,别扯什么外国人都是这么吃的,这种不符合人类牙齿和胃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吃的?
但人偶尔就是会脑子一抽,陷入一种莫名的固执于是开始犯轴,方亦完全沉浸在“如何战胜这根法棍”的技术难题里,忽略了它可能并不好吃这个本质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个后来看来十分愚蠢的决定,换了一把从这座公寓装修好以来,就从没用过的伍斯特霍夫的主厨刀开始切。
主厨刀无疑比餐刀锋利得多,理论上足以对付法棍的硬度,可惜菜刀没有锯齿,没有足够的摩擦力,方亦手下用力,刀身却猛地一滑,失控地向外侧削去,瞬间在他握棍的那只手的手侧,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深度,这种时候其实是感受不到痛的,方亦“嘶”了一声,放下厨刀,意识的行为竟然是转身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过滤水去冲洗伤口。
他素来有种越是慌乱时刻越要强装镇静的习性,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声音甚至保持一种异样的平稳,朝着卧室方向唤道:“沈砚,能帮我在药箱拿卷纱布么?”
沈砚从房间里出来,起初不明所以,循着声音走到厨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水槽的鲜红。
沈砚第一反应是猛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压抑不住怒气,吼方亦:“你是没常识吗?”
沈砚又很快去找纱布,但公寓里备着的多是西药,没有云南白药这种能止血的东西,沈砚匆匆忙忙把纱布拿出来,身后柜门根本没关,翻找时带出的其他物品也扔了一地。
那天最后是去医院解决的,去之前,沈砚用厚厚的纱布紧紧按压住伤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正值早高峰,有些堵车,沈砚的脸黑得要命,方亦怀疑沈砚在心里骂自己智障。
沈砚那天早上原本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但连通知助理更换参会人员也没有,一路烦躁地频繁变道、加塞到急诊。
伤口不算很长,但切得很深,最后医生缝了四针,方亦从急诊处置室里往外看,人来人往中,沈砚站在门口,也没拿手机,皱着眉站在那里。
沈砚手上全是干涸发暗的血迹,很骇人,他也没有去洗。
后来的恢复期,医生开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药,其实只要不发炎,不吃问题也不大,方亦本身就不是对这类小伤特别在意的人,他伤在手上,又不是伤在脸上,注意不碰水就已经足够。
但沈砚在客厅茶几上看到那板只被抠掉一颗,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药片时,冷着脸问方亦:“遵医嘱很难吗?”
后来公寓里依然没有添置专门切法棍的刀,但也没再出现过法棍。
沈砚消毒的手法很熟练,手上的动作依旧仔细,一开始想要拿纱布缠上,显得更稳妥,但抬眼看到方亦不是很乐意,只好换了两个创可贴仔仔细细贴上。
又问方亦:“痛不痛?”
方亦不习惯沈砚如此直白的表达,滞了一下,心酸酸胀胀,比手上伤口的感觉更重。
片刻后,方亦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痛。”
方亦看着沈砚这一系列熟练流畅的处理动作,随口说:“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懂得这些。”
沈砚垂了垂眸,将医药箱里的物品归位:“读书时候异想天开过,想去非洲做段时间医疗支援,当时跟着培训学过一些基础急救。”
沈砚很少和方亦提及他的过去,或者说,他很少和所有人提及过去。他像一本合拢的书,将许多章节都严密地隐藏起来。
方亦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话题轻轻触动。他沉默了几秒,顺着这个难得涉及过去的话头,问了下去:“那为什么又开始做玄思?”
这个问题方亦听过很多个版本,媒体的版本,不同创始人的版本,唯独没有沈砚的版本。
沈砚将整理好的医药箱递还给一旁的工作人员,低声道了谢,他依旧坐在方亦旁边的吧凳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目光时不时地落回方亦手上那两道创可贴上,看着方亦因为拿水杯而微微用力的手指动作。
“一开始只是个很初步的构思,是一个并不成型的技术比赛作品,但那时候有一些创业奖励,楚延他们觉得可以玩一玩,反正会有一些学校合作企业做赞助补贴,再不济也能算作实践,可以拿一点学分。”
沈砚的声音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后来慢慢做着做着,产品开始有点成型的趋势,技术路径也逐渐清晰,也就这样做了出来。”
说这种创业故事时,沈砚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激情,只有一种顺其自然的陈述。
“其实现在的产品和一开始的设计和想法完全大相径庭,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沈砚像在做一个客观的技术对比,“团队也是,很多早期成员也都在中途因为各种原因退出了。”
方亦安静地听着,在沈砚话音落下后,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决定做呢?”
沈砚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很少深入思考的领域,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回答:“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别的更应该做的,所以就继续做这个而已。”
楚延留在玄思,是因为他天生喜欢挑战新事物,享受从零到一创造产品的过程,也渴望看到自己的构想变成现实。有些同伴坚持,是因为前期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不甘心放弃,一条路走到黑;有的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也有的,是单纯看好这个领域,觉得玄思能成功,能赚到钱。
但对于沈砚来说,都不是。
沈砚习惯于思考“要把玄思做起来,具体需要怎么做”,制定策略,解决难题,但从来没想“为什么要做”。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因为细想会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支撑的原因。
他孑然一身,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钱;家人早已不在,没有再需要博得谁的肯定或者谁的赞许;他本性并不热衷于社交与曝光,甚至有意回避,对于出名更是毫无兴趣。
人有时候不能想太多“为什么”,想得太深入,容易被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占据,最终导向生命本无意义、一切努力终属荒诞的结论。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路,然后走下去。
方亦依旧欣赏沈砚这一点,沈砚并不是最想要玄思做起来的,但他却是做得最多的。
方亦将桌上那杯特调一饮而尽,他喝酒时有个不自觉的习惯,眼睫会微微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残翅微微扇动,这动作短暂而自然,一闪而逝,他自己从未察觉,但在旁人看来,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方亦笑了笑,没在同一个问题上追问,想起一点从前的开始,语气轻松一点:“一开始我特别诧异,很奇怪你为什么不主动推销玄思,但到真正开始聊的时候,又可以把技术细节和市场前景讲得很细致。”
沈砚没很快接话,犹豫一下,选择了说真话:“因为我们都觉得,你不可能认真看方案,去了也是白去。”
沈砚手指摩挲一下,想起来也觉得一开始很荒谬:“楚延他们一开始还打赌,说你完全不懂,就是来凑个热闹。”
方亦抬手,向调酒师示意再要一杯酒,闻言低低笑了笑:“我是不懂啊,也真的没仔细看过你们的方案,他们没说错。”
他的面容在酒廊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朦胧:“可能人总是会有一些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做了的时候。”
调酒师将新的酒液送上,沈砚也要了一杯一样的,但这一次的鸡尾酒甚至算不上是特调,只是一种波兰地区比较传统的调酒,叫做Tatanka,拿野牛草伏特加,再兑一点儿苹果汁调味。
不过调酒师做了一点儿改良,没有直接用苹果汁勾兑,而是用其他不同的几种香料以模拟出更复杂、更自然的苹果风味。
平时方亦喝伏特加的时候很少,对于这种带有独特草本风味的野牛草伏特加,接触得更是不多。
但他和沈砚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他们的第一次。
第30章
那是一场谈不上多么高级和体面的应酬,在临市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酒店,镀金装饰和亮片墙纸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更像是一位骤然发家的暴发户为了炫耀而举办的大型派对。
场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的生意人,攀附权贵的男男女女,甚至能看到身份暧昧的皮条客穿梭其间。
偏偏这位暴发户还给玄思投了一小笔钱,于情于理,他们这几个哪怕再不喜欢,都得来捧个人场。
那天晚上派对提供的酒水品质平平,多是些花花绿绿,糖浆味过重的预调鸡尾酒,要找杯好一点的纯饮都找不到,方亦喝不惯口味太淡的酒,交代了那天的调酒师找点有味道的。
调酒师让他稍等等,说待会儿会开一瓶新的威士忌,到时给他送过去。
后来方亦和沈砚去同那位暴发户寒暄,寒暄一半,一个服务生端着放着两杯酒的托盘过来了,说是方亦点的。
方亦顺手递了一杯给身旁的沈砚,又和甲方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的口感与他预期的威士忌截然不同,方亦一口喝出是纯粹的伏特加,度数非常高,不过酒精的烈一定程度上被奇异的草药的香气,肉桂粉粉末的气味,以及大量冰块盖住。
那天派对的人很多,玄思最后只留下一个楚延在现场周旋,其他几个人找了机会就开溜。
方亦自然是和沈砚一起离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方亦有些心不在焉,心率有些失序,后背也隐隐冒汗。
方亦一开始只觉得是酒店的空调开得太热,等到进电梯回楼上房间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太对。
方亦侧首看身旁的沈砚,电梯灯光下,沈砚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方亦脑中警铃大作,迅速回忆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