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橙之
“第一部分是完成我们自研架构最终流片、以及后续的封装测试成本。”
沈砚语速不快不慢,确保信息被清晰接收,“第二部分是首批工程样片的小规模试产和基础验证平台搭建。考虑到GPU的复杂性,我们需要匹配的高速显存、测试夹具,以及初步的驱动开发和软件生态适配环境,以及初期市场推广、以及建立基础客户支持体系的费用。”
沈砚略作停顿,最后报了一个数字,语速很慢地说:“这笔钱能支撑我们完成首款芯片的落地,并跑通从设计到验证的基本闭环。”
可能是做好被质疑、被砍价、被拒绝的准备,沈砚和楚延脑中已经开始组织诸如“我们理解早期项目的风险,目前也在和其他几家关注半导体赛道的基金接触,多少资金我们可以再做讨论”这类周旋的措辞。
但方亦脸上却没流露出预想中的任何为难或审视的表情,他问:“我能持有多少股份?”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跳过了通常投资人关于技术前景、市场规模的寒暄。
沈砚沉默了一秒,报出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十五。”
一旁的楚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沈砚和方亦之间来回扫动,已经开始搞不明白对话的节奏,但听到方亦像聊明天是什么天气一样,没讨价还价,没别的问题,耸耸肩,很自然地说:“可以。”
楚延怀疑自己在做梦,险些一把扣住方亦,觉得方亦在耍他们,问:“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方亦怀疑楚延有点儿耳背,然而目光却还停留在沈砚身上,说:“我可以给你们启动资金,但你能给我什么呢?”
方亦眼神径直和沈砚对视,对视一会儿,觉得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笑,说:“你很有意思,我很喜欢你。”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沈砚和楚延在原地,楚延还在爱丽丝环游仙境,沈砚琢磨他的话,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沈砚的第一感觉是很不喜欢方亦那种举重若轻、把投资当作买玩具的行径,像把投资当作开玩笑,没有认真把玄思放在眼里,可能根本连玄思做什么都不知道,把玄思当作一场可供随意下注的游戏。
那时玄思还租在一个很廉价的工作室,第二天一早,就有花店送了一束硕大的花来,没有署名,花店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花束很夸张,占得整个桌子都满了。
那天不是什么节日,工作室的人都围着那束花看,纷纷猜测这么大阵仗,究竟是送给哪位美人的,但最后办公室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都没有认领。
但有一个陌生号码给沈砚发信息,说:“送你的花。有空请把贵司财务报表以及更细节的可行性报告发到我邮箱。”
方亦那时还很年轻,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要什么东西就能买到,如果看上什么人,招招手别人也会过来,所以看上沈砚时,说话甚至没有隐晦,让人感到十分冒昧,后来遇到沈砚冷脸,可能是小少爷这辈子第一次碰壁,反而激起好胜心。
可是拿着戒指的时候,捏着这枚尺寸契合的戒指的时候,沈砚突然想,就像他误解方卓是受方亦指使一样,如果他对方亦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
沈砚总是觉得方亦太爱玩了,游戏人间,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只是作为过客和他有过事业的、感情的、肉体的牵扯。
可方亦如果不是呢?
沈砚脑子有点乱,突然没有原因地想起酒店门口,方亦问他关于“喜欢”那个问题,发现沈砚答不上来后,很无奈、很悲哀的表情。
不是一开始那种愤怒,似乎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喜欢是什么?喜欢很重要吗?方亦的表情,证明这个答案很重要。
沈砚觉得自己离脑海中的疑问答案已经很近,但也直觉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像是一场越野比赛中,自己跑完大半程,回首看时,发现最初便走错了分岔口,于是后来的所有路,后来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所以结果南辕北辙,仓惶无度。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磨满腔的烦躁不解,他是习惯了冷静思考的人,一遍一遍调整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命令自己停止无根据的臆测。
迫使自己冷静三十秒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整个书房里翻箱倒柜,突然想找到这对戒指的购买小票,没有目的,但非常,非常想要知道它们的购买时间。
书房并不算大,沈砚在自己的地盘,撞得像只没头苍蝇,把书架上一个花瓶的内部都找了,都没有找到任何包装盒和小票的痕迹。
倒是给他找到方亦的护身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护身符。
被放在笔筒里,款式很新派,看起来像是不太正经的文创产品,盖着不知道哪个寺庙的印。
一个是橙黄色的,应该就是方亦所说的事业符,画了个招财猫,写的“买卖平安,永不亏钱”,旁边的那个粉红色的,是个桃花符,写的“感情升温,永不吵架”。
沈砚站在桌边,戒指还戴在手上尚未摘下,低头看那桌上被翻出来的两个款式相同、喻意不一的护身符。
想不明白所有事情的心也就这样慢慢静下来了。
沈砚的手垂着,眼眸低敛,心率在呼吸下一点点平复。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了。
那天清晨,酒店门口,方亦问他,有没有喜欢,想明白这个答案不容易,可能需要时间。
但反过来,要想明白方亦有没有喜欢他,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但沈砚过了七年,固执地闭目塞听,没花一秒去认真想过和正视过。
就算方亦说了那么多次“喜欢”,沈砚也一次没听入耳,将这种话归类为口头禅,归类为无效信息。
他错得离谱,一意孤行用第一面的印象给方亦带了标签,正如初看《茶花女》时,所有看官都觉得阿尔芒轻浮不定、冲动、善妒,举止时常失当,符合一切人们对“浮浅”的想象,但这种人最后竟也为玛格丽特忍受舆论压力。
沈砚错了,大错特错,这一瞬才明白,有些人看似蝴蝶,从来不为任何一棵树、一朵花停留,但事后看,从事实看,他停留了很久。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沈砚籍籍无名,到崭露头角。
书房哪里都是方亦的,书房那么多东西,公寓那么多东西,方亦财大气粗,都不要了,连有特殊含义的戒指,也许某个熬夜晚上拿着看过数次的戒指,也不要了。
跟了他很久的记事本、写满了他交易纪要的记事本要带走,很合理。
事业符要带走,因为觉得它很准,给他带来很多好运。
但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求来的同个款式的感情符却不要了,或许是因为觉得它并不灵验,又或许是因为……灵不灵验,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可是不行,沈砚觉得不行。
沈砚这些年,其实很少想过所谓未来、理想,没有确切的打算,总是看一步做一步,过一天是一天,毕竟世事变迁太快,命运转折太快,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他也不再计划的。
可是,他虽然没想过以后是什么样的,没想过以后和方亦要维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过上和方亦没有关系的生活。
沈砚没有预设未来自己的家庭、儿女,但也从未预设以后自己旁边没有方亦。
第17章 运动适应
方亦近来几天过得还算清心。
回到滨城,每天无非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早上待在自己公寓里睡到自然醒,下午起来看一点儿投资公司事项,晚上朋友们喊他就去应局,不然就回老宅吃饭。
他发现自己此前那种连轴转的状态纯属自我苛责,这世上根本没什么天生的操劳命,不过是螺旋桨惯了,真要放任自己懒散下来,像猪一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没有烦恼,其实很好。
这样看起来,猪比人活得幸福多了。
除了陈辛。
陈辛一天好几个电话,锲而不舍地催他回去。
前两天方亦还敷衍,说等等等等,找了一堆借口,一会儿说自己偏头痛,一会儿说方家有事要他处理,到后来陈辛终于后知后觉,十分狐疑地问:“你不会是和沈砚吵架了吧?”
方亦“嗯”了一声。
陈辛恨铁不成钢:“然后你搞离家出走?几岁了才学非主流过叛逆期?”
方亦:“……”
他言简意赅,说:“我俩散伙了。”
想来这个新闻对于陈辛还是相当爆炸性,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陈辛第一反应是问:“这孙子提分开,你同意了?”
虽然语气略有愤愤,但陈辛冷静半秒,竟然又笑出来,说:“但也算是个好消息。”
“……”方亦觉得自己在陈辛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但还是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是我提的。”
“卧槽!”陈辛说了句脏话,“你可终于想通了。喜大普奔,我总算不用请道士来给你撒糯米驱魔了,赶明儿我搞两串鞭炮挂公司门口放一放。”
又感慨:“难道是我新请的那两只麒麟摆件显灵了,总算辟邪了?起先我还觉得这俩麒麟是镀铜的不是镶金的,不靠谱,现在看来,这二十万没白花呀,真是风生水起。”
陈辛这头觉得这是个完完全全的好消息,倒是后来许岚听说了这事情,许岚心思细腻一些,有些担心方亦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是在强颜欢笑,于是发信息,问方亦还好吗。
又问:“怎么突然说放手就放手?沈砚怎么你了?我和几个媒体都挺熟,用不用我买点通稿给他泼黑水!或者明天叫几个人上玄思泼油漆?”
方亦哭笑不得:“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咱们是正经公司不是黑社会,不搞泼油漆那一套。”
休假期间,方亦在滨城的朋友徐凯文组了局,叫他一起去游艇派对。
徐凯文近年来在做影视,买了好几个娱乐公司,一会儿说自己是制片人,一会儿说自己要进军导演界,常常在群里自荐他那些夜间十点档的狗血网剧,画风诡异剧情抽象,被其他朋友吐槽点进链接像点进木马网站。
徐凯文呼朋唤友,叫了一溜儿演员一起到游艇上,方亦起初不愿意去,后来徐凯文再三保证游艇上的活动不存在少儿不宜,纯粹接近自然放松身心,绝对格调高雅,方亦想起徐凯文过往那些光怪陆离的审美和身边环绕的网红脸,无言了片刻,最后还是在对方软磨硬泡中松了口。
登上游艇果然还是一派徐凯文式的浮夸风格,除了几个方亦相识的旧友,就是徐凯文口中声称的“很有潜力的演员”,不过确实不涉黄,毕竟徐凯文站在她们中间像妇女之友。
上了游艇还没吹上多久海风,刚进公海领域,徐凯文就拉着他去打德州扑克。
方亦陪着打了几轮,拿了不少筹码,码在面前堆了一叠。
输得最多的就是徐凯文,徐凯文打牌的时候心思全部写在脸上,根本用不着猜他手上有什么牌,看他表情都能看出来。
有朋友笑道:“凯文,要不咱们还是下飞行棋吧。”
徐凯文又偏偏不肯,非说是自己手气差,把全场东南西北每个座位都换了一遍,还是每一把都输,最后耍赖,说自己没钱了,只能以身相许,拿着几扎白兰地就往方亦嘴边喂。
边灌方亦酒,一边很明显地偷偷摸摸顺走方亦桌边的筹码。
他们在公海上漂了几天,起初没日没夜打牌,后来方亦开始沉迷上海钓,作息反而规律起来,一晨起就拎着杆往甲板一坐。
虽是春季,海风挟着阳光,晒了几天,也把他的额角晒得微微发红。
几个朋友看着觉得有意思,纷纷加入海钓行列,就比谁钓的鱼大,于是没那么多人陪徐凯文玩了,徐凯文十分哀怨,吐槽方亦提前步入中年,学老大爷钓鱼。
方亦带了墨镜,半梦半醒阖着眼等鱼上钩,徐凯文就在他旁边蹲着。
徐凯文没耐心待不住,又想粘着方亦,不愿意回舱内,于是叫了几个姐姐妹妹在旁边打情骂俏,拿着果盘互相喂来喂去,十分有伤风化,鱼才碰了一下饵没上勾,几个人就在那儿大惊小怪地惊呼,果然就把方亦的鱼全部吓跑了。
方亦叹气,看着空空荡荡一无所获的鱼篓,放下鱼竿,转头对着嘻嘻闹闹的几个年轻的小演员们无害地笑了笑,说:“我们公司去年投资了一个影视公司,专攻大屏幕的,业内也很有话语权。我们作为投资方,男女主角是不太好插手,但讨喜的配角嘛……想来我舔着这张脸还是能去讨递个话讨一个的。”
方亦说话斯斯文文,就是有点儿疏离,但笑起来又马上没有距离感了,几个演员看着他,等他下文,就见他推了推墨镜,说:“今天谁把咱们凯文哥哥的保暖内衣脱到手,我就把他的名片推给对方老总。”
话音刚落,徐凯文就惨叫一声,一群人一拥而上,追着徐凯文满甲板跑。
跑了一圈回来,徐凯文的外套皮带都没了,被扒得只剩最后一层颜色骚包的保暖内衣,很是喜感。
徐凯文一把扑到方亦身上,险些把方亦坐的马扎都给掀了,跟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方亦,嘴里嚎着:“我的战袍岂容你们玷污!”
顿时引来一阵笑闹起哄,被人蜂拥而上,连一开始在旁边看戏的朋友们全部都加入战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海风咸湿,阳光热烈,酒精微醺,以前沈砚总觉得方亦这些朋友不少不务正业,可是酒肉朋友也是相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一起经历过懵懂荒唐的青春,所谓亲疏远近,很难简简单单高雅与否能够评判。
方亦不算晕船,但在海上待的这几天,休息终究是不够的,大概率是因为天天打牌喝酒钓鱼作的。
游艇偶尔驶回有信号的海域,有共同朋友发朋友圈分享,于是被陈辛发现他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陈辛的信息立刻追来,语气哀怨得像深宫里长门怨妇,连连说自己工作得都快要猝死了,方亦也有点心虚,只好答应自己下船后就去出差。
下了船各回各家,徐凯文不肯坐自己的车回家,非要蹭方亦的车。
方亦只好送他回家,徐凯文下车前,突然说:“这次真的好高兴,你有空跟我出来玩。”
方亦愣了一下,徐凯文心情很好,嘟嘟囔囔:“你们现在都那么厉害,忙得不着地,能把人凑起来都好难,尤其是你。”
徐凯文年少时胆子很小,很怕老师,暑假作业写不完又不敢不交,边抄答案边哭,特别可怜,方亦和几个伙伴没办法,暑假最后一天只能帮他一起补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