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云飞渡 第191章

作者:四下里 标签: 快穿 近代现代

一时到了自己平日里办公的地方,孟淳元下了马车,里面早有一个侍从快步迎了出来,眼见四下并无外人,这才轻声道:“……大人,牧妃娘娘方才差了人来此,眼下正在里面等候。”

向来宫中女子极少会见外臣,私下有所牵通更是犯了很大的忌讳,因此侍从才会这般谨慎,孟淳元听了,心中顿时微微一动,却是隐约猜到了几分这其中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才进到里面,一个容貌清秀,打扮亦是不俗的女子便从座间站起身来,面上带出了笑,一面道了个福,一面语气柔和地道:“大人回来了……我们娘娘有请。”

半晌,孟淳元已站在长平宫的一处暖阁里,暖阁当中横着一架瑞捧双桃五色玛瑙刻花屏风,屏风后面有人影隐约,十分窈窕,正是牧倾萍,此时其他人等已经统统摒退,室中只有二人相对而已,孟淳元微微行了一礼,说道:“……娘娘遣人召下官至此,却不知是有什么吩咐?”

因是已到了暖春时分,阁中的纱窗全部换成了极薄的蝉翼纱,几乎是透明的一般,阳光不受什么阻拦地大片大片透进来,将室中照得越发明亮起来,牧倾萍坐在屏风后,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身上则是一袭精心绣制的宫装,十分华美,但眉宇之间却隐隐有复杂之色,手里攥着一枚温润的玉牌,孟淳元在外头站着,只看见屏风下面有玫瑰红的裙摆拖曳于地,屏风旁的高几上供着一瓶新折的杏花,正在这时,却听牧倾萍清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道:“……今日私下请大人来,却是有些事情相商。”孟淳元会意,微微欠身道:“还请娘娘吩咐。”

牧倾萍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里的玉牌,喉头略有些发紧,一时压低声音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便直说了,不必藏着掖着……上次韩烟得以顺利来到宫中,全是仗你之力,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与他之间情谊不同,是可信之人,再可靠不过,因此眼下便有一桩事情要托你去办。”

孟淳元听了这话,不自觉地心下一凛,便道:“娘娘请直说便是。”牧倾萍紧了紧臂间的缠臂纱,引得手腕上的一串镯子叮当清响,她有些无力地倚在屏风上,说道:“我有事要见韩烟一面,但我一个深宫女子,身边之人想要派出去传信并不容易,更何况韩烟他若是要进宫,总需你帮忙……”牧倾萍说着,站起身来,缓缓从屏风后面步出,姗姗莲步来到孟淳元面前,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玉牌递了过去:“你拿着这个信物,便会有人替你联络到他,你只需去……”说到这里,声音越发低了下来,将沈韩烟先前告诉她的地方说给了孟淳元知晓,孟淳元双手接过那枚小小的玉牌,仔细收进了怀中,轻声道:“……娘娘且放心,下官自会将此事办妥。”

却说北堂戎渡不多长时间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翠屏一时见他脸色似乎不大好,一脸冷冷淡淡的,于是便摒开了周围伺候的人,自己亲自动手替北堂戎渡宽去外衣,卸了发冠,伺候他上榻休息,随后焚了一炉安神香,放在在榻前的小几上,这才悄悄地退了下去,掩上房门。

绵绵日光轻薄如纱,在涂金砖上洒下一片寂寥的斑驳印痕,床前轻烟细细,烟柱袅袅如雾般升起,被从窗外从容溜进来的清风一吹,顿时就失了形状,这样的午后让北堂戎渡有些莫名的困倦,再加上心情不大好,因此倦意深深,一挨枕头便很快就睡得沉了,唯有窗外风声漱漱,室中重重帘帷静垂,光线明晦之间,放眼望去皆是淡淡的光,一切都平静得犹如梦境。

恍惚中,依旧还是那个夜晚,面前也依旧是一张清朗温和的容颜,那种感觉熟悉却又疏离,远处杀声震天,北堂戎渡仗剑而立,面对着几步之外的青年,忽地洒然一笑,就此说道:“好好好,韩烟,你这样对孤,孤自然记住了!”对面沈韩烟衣袂当风,好看的眉宇微微一皱,轻叹道:“……北堂,这又何至于此?我知道是我负你,你待我也一向甚厚,只是……我终究还是身不由己。”北堂戎渡听了,顿时大笑道:“好一个身不由己!韩烟,孤只问你,这些年来孤究竟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也是清清楚楚的,孤可曾在哪里对不起你?你倒是说说!”

沈酣烟微微颔首:“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说着,眉宇之间皱起了细纹,顿一顿,才有些艰难地道:“是我对不起你!”北堂戎渡闻言大笑一声,随即平淡地道:“……既然如此,你又想如何?莫非还想要孤束手就擒不成?再者,你受孤恩遇多年,就是这样报答的?!”

“北堂,眼下你内力将封,不是我对手,若是跟我回去,我即便是拼了性命也必定护你无事,我爹毕竟还是会应允我此事,日后……我们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我保证。”沈韩烟轻声劝说着,北堂戎渡却哑然失笑,道:“你保证?不错,你这些话孤还是信的,有些事情你确实不会骗孤,这一点,孤并不怀疑。”沈韩烟听了,不由得面上露出一丝喜色,然而下一刻,北堂戎渡却陡然目光一厉,用一种平淡得几乎渗人的口气道:“……可是你凭什么保证孤的性命?你,有什么资格?姑且不论你的保证是否能够实现,即便是你信誓旦旦,即便你拼了性命来保孤,却又有什么用?孤乃大庆太子,一国储君,你凭什么敢以孤的安危信口雌黄,可笑!就算你用千千万万的性命做保,又岂能比得上孤一人?你可配?你可有这个资格?”

此话一出,沈韩烟顿时面色大变,微微苍白起来,这等决绝凌厉的言语终于让他承受不住,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北堂戎渡眸色收敛,沉声道:“不必说这些了,你既是想擒孤回去,那便放马过来!……韩烟,你对孤确实有情,这一点孤没有怀疑,你可以为了孤做很多事,甚至可能愿意为孤放弃性命,但是一旦涉及到北堂陨,你就又会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考虑……既然如此,也只有剑下说话!”话音未落,无视沈韩烟苍白的面孔,立时就是一剑当胸而去。

“……啪!”一声脆响突然打破了寂静,同时也惊碎了一场迷乱虚幻的梦境,原来却是一只狸猫从窗外跳了进来,打翻了花瓶,外头顿时有人影一晃,有宫人小心地道:“……殿下?”

“没事……”北堂戎渡悚然醒转,乍一睁开眼睛,目光就已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却发现眼前是一派熟悉无比的场景,所有的摆设陈列都是原貌,榻前那小香炉里的烟气尚且幽幽缠绵,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日光如许安静,恍惚中,窗外有微风疏疏,尘烟寂然,北堂戎渡心中蓦地涌出一股无声无息的酸楚之意,他定定望着窗外发怔,良久,才忽地漫然而笑,有些倦怠地坐起身来--曾经的美好也许忘不了,可是带来的伤害却更是永远都会记得,一概情仇之事,都放不下,既然如此,便任它去罢……北堂戎渡恢复了脸色,一面开口唤宫人进来服侍,待衣冠穿戴整齐,北堂戎渡便吩咐道:“……派人去准备车马罢,孤要到殷府一趟。”

北堂戎渡与殷知白在多年前便已是好友,即便后来大庆立国,北堂戎渡被册封为太子,两人之间有了君臣名分,但也时常在一起品茶下棋,闲谈一番,却说殷府此时已非当初模样,家主乃是当今太子极器重之人,朝廷重臣,只看那占地阔大的宅子便是气派不凡,下午殷知白睡了午觉,起身之后便换上一身家常便服,用了些点心,召了妻妾儿女在一处说话,一时众女莺声笑语,几个年幼的孩子在一起玩耍,十分惬意。正热闹着,忽闻得外面一阵杂乱,殷知白顿时微微皱眉,沉声向外道:“……什么事?”话音未落,只听帘子一响,一个丫鬟已闪身进来,忙忙道:“侯爷,太子殿下到了!”殷知白一怔,立刻便站起身来,吩咐道:“快,稍微准备一下。”与此同时,满屋的女子也都站了起来,有人带头恭敬道:“……既是太子爷临门,妾身们乃深宅妇人,又且年轻,不宜见殿下,还是避让一下才好,这便先退居内堂了。”

殷知白微微颔首道:“……也好,你们便下去罢。”众女听了,便带了孩子们退到内堂休息,殷知白旋即出门迎接,不过片刻,就见一行人径直而来,却是北堂戎渡带着几个侍从,殷知白连忙迎上,北堂戎渡含笑说道:“……难得有些闲工夫,孤便来寻你说说话。”殷知白行礼如仪,两人是多年的好友,自然不会太拘束,不过眼下还有旁人在场,因此有些礼数还是不能免的,便笑道:“殿下今日突然到此,也不提前知会臣一声,让臣不曾远迎,却是失仪了。”

北堂戎渡笑道:“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还总拘这些君臣之礼做什么。”一时两人说说笑笑,殷知白便亲自将北堂戎渡引向正厅,两人坐在一起随意谈天,有下人送了香茶进来,厅内随侍的几个美貌侍女垂手立在两侧,却都忍不住极隐蔽地偶尔偷眼看向上首的北堂戎渡,如今北堂戎渡已稳坐太子之位,虽说北堂尊越不曾正式娶过亲,北堂戎渡认真追究起来并不能说是嫡长子,而生母也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分,并没有被追封为皇后,但当初册封太子的诏书上却明明白白地把‘嫡长子’这三个字写得再清楚不过,自然就是坐实了北堂戎渡嫡长子的尊贵身份,因此到了现在,又哪里有人敢对此有所置疑,北堂戎渡的地位实在是稳如泰山。

北堂戎渡手捧茶盏,稍饮了一口,俊美的面容上一片沉静,一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睛,便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徐徐叹着:“……孤近日有些烦闷,总是心中不大舒坦。”殷知白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便摆了摆手,将周围其他人全部摒退,这才说道:“北堂,你我相识也有多年,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如便说出来。”北堂戎渡淡然一笑,却不言语,只因他这心事涉及北堂尊越,这种两人之间的私秘之事除了自己以外,却是不能跟旁人讲的,因此便淡淡地自嘲着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孤自寻烦恼罢了,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殷知白眼神微幽,眸光如水,似是能洞穿任何人内心的秘密,他仔细端详了北堂戎渡一下,忽然却捧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不经意地道:“北堂,你如今还未到二十,但无论样貌还是为人行事,只怕都与陛下当初十分相似罢,我虽不曾见过陛下年少之时,但如今只看着你……想必就如同见到十多年前的陛下一般。”殷知白说着,语气却有些加强的意思,北堂戎渡闻言,面上虽不动,心里却自然把对方的意思摸了个明白,微微笑道:“孤又岂能与父皇相提并论?”殷知白眸中闪烁着异芒,目光落在北堂戎渡一片平静的脸上,沉声说着:“龙子始终是龙子,纵然一时头角未丰,要蛰伏海底,积蓄力量,也终有一天会破海而出,腾飞九天。”

北堂戎渡听了,默然半晌,好一会儿之后才抬头看向殷知白,忽然轻描淡写地微笑道:“这话……倒也没错。”说罢,再次默然不语,只静静喝着茶,须臾,突然手上一顿,当下凝声说着:“父皇春秋正盛,只怕执掌朝政五十年也是寻常,五十年,五十年……真是太久了啊。”

北堂戎渡说完,又似乎哑然失笑一般,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此一来,任凭殷知白再怎么样心思镇定,听到这番近乎赤.裸裸的话也仍然不由全身一震,他深深看了北堂戎渡一眼,心中也不是没有感慨,一时二人心领神会,状似不经意地换了话题,开始谈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就在北堂戎渡前往殷府之际,北堂尊越手上正拿着一封信在看,仍旧是毕丹所写,信上字数寥寥,但一片爱慕之情却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不加丝毫掩饰,北堂尊越看罢,便将信放在掌间一揉,立时化作片片碎屑,被扔进一旁的水盂里,既而对一旁的太监道:“……去看看太子在做什么,若是无事,就叫他来见朕。”那太监领命而去,半晌,回来答复道:“皇上,太子殿下前时去了冗南侯府,并不在东宫……皇上,可要奴才去冗南侯府召殿下进宫见驾?”

“不必了。”北堂尊越皱了皱英眉,起身道:“……吩咐下去,命人备舆,朕去看看二皇子。”

北堂戎渡从殷府出来时已是傍晚,一时马车走在街上,待路过一家酒楼之际,忽听车内传来北堂戎渡的声音,淡淡道:“……停一下。”驾车之人便立时将马车放缓了速度,停了下来。

这家酒楼北堂戎渡来过几次,菜色也算一流,此时北堂戎渡有些饿了,便临时准备在此填填肚子,他今日去殷府只是便衣简行,身边跟着几个随从而已,并不引人注目,一时下了马车,北堂戎渡戴一顶纱帽遮住面容,走进酒楼,两名随从紧跟其后,那里面的店伙也是有眼色的,便在前引路将三人带上了二楼雅座,用屏风半隔着,片刻之后,茶便送了来,北堂戎渡道:“……来几样招牌菜便是。”他虽遮着脸,一身气度却是不凡,伙计不敢多说,便忙下去吩咐厨房准备,一时北堂戎渡坐在那里喝着茶,心中沉思,想着些心事,就在这时,北堂戎渡却忽地皱了皱长眉,转首看去,就见屏风处出现几个身影,都是长袍佩剑的年轻人,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道:“正巧赶上饭点,再没见有个空座,倒不知这位兄台可介意我等借座?”

此时二楼确实唯有北堂戎渡之处一人占了一张桌子,但以他的身份,又岂会与旁人共坐,因此一声不吭,只自顾自地喝茶,那几个年轻人见状,自然不满,先前说话那人也面带不愉,道:“出门在外,兄台不如行个方便。”他话音方落,北堂戎渡才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被打断思绪的不快,道:“……出去。”这般不客气的话让几个年轻人顿时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冷哼一声,怒道:“你这人架子不小!我们好言好语地商量,你却好生无礼,好,今日我倒定要在这里坐了不可!”北堂戎渡懒得跟这些人多说,直接作了个手势,身后两名随从见了,立刻便上前一步,那几个年轻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整个人已经好似腾云驾雾一般,直接身不由己地从窗口飞了出去,被人扔下了二楼,好在都是有功夫在身,倒也没有摔出什么好歹。

小小的风波眨眼间便过去,也并不曾在酒楼里引起多大的骚动,不久之后,菜肴送了上来,北堂戎渡吃饭的兴致似乎完全不受刚才那段小插曲的影响,只是拿起干净的竹筷,神情淡淡地拣些喜欢的菜色用了,一时吃罢,便接过随从奉上的帕子擦手,又漱了口,这才起身离开。

正当北堂戎渡下楼之际,楼下也恰好有客人上来,那人面目普通,身穿青袍,二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北堂戎渡突然似乎心有所觉,不禁眉峰微微一动,与此同时,那青袍人心头也仿佛闪过什么,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双方都没有探究,各走各的,一时北堂戎渡走下楼梯,青袍人也已上了二楼,从身后看去,才发现其背上负着一口不起眼的短剑,猩红的剑穗如血。

这边北堂戎渡正乘着马车向城东而去,那厢孟淳元却办完了手头的事情,换上一身便服出了东宫,他按照牧倾萍给的地址来到一条巷子里,寻到一家店铺,向周围微微一顾便走了进去,只见里面生意冷清,并没有其他客人,那中年掌柜见有生意上门,立刻满面带笑,刚想迎客说些什么,孟淳元却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沉声道:“我有事要见这玉牌的主人。”

三百四十九.思谋

孟淳元见那中年掌柜满面带笑地上前迎客,便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沉声道:“……我有事要见这玉牌的主人。”那掌柜见状,顿时脸色一变,收了满脸的笑容,将那玉牌接过细细一看,随即双手递还给了孟淳元,正色道:“客人请随我来罢。”说着,便将店铺提前打烊,随后在前面引路,带着孟淳元向后而去,一时七拐八折,却是不知不觉间走入了一处后院,再向前时,却是别有洞天,二人刚刚走到院门,就听见从里面传出清越的琴音,寂幽非常,令人不由得驻足倾听,只觉那弹琴之人技艺非凡,这倒也罢了,可那琴声之中更是寄情极深,竟是将一首普普通通的《最高楼》弹得缠绵悱恻无比,动人心神,令人几欲落下泪来。

“……长记得,凭肩游。缃裙罗袜桃花岸……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孟淳元眉宇间闪过一丝叹息之意,他曾经在这抚琴之人的身边侍奉多年,这样熟悉的琴声入耳,又怎能听不出来对方的身份?此时这琴音中满是悱恻,惆怅无比,可见的奏琴之人心事重重,为情伤怀,就在这时,琴声忽然停了下来,那掌柜的这才上前叩门,须臾,一个青衣小鬟悄无声息地将院门打开,中年掌柜便带着孟淳元走进院内,乍一进去,顿觉一股清香气息扑鼻,只见这院落之内青砖铺地,一尘不染,屋舍俨然,四周遍种花木,只显得清幽非常,但这些却全部都只是作为陪衬而已,无论谁进到此处,目光都只会被一个身影吸引,就见阶前一个年轻男子坐在琴案后,长发乌黑如墨,神色淡淡,正低首轻抚着面前的一具古琴。

那年轻男子身穿一袭剪裁合身的白衣,素雅无华,做工精良,越发显得淡雅闲适,瀑布一般的浓密青丝松松挽起,只用一支玉簪固住,除此之外,别无他饰,此刻正坐在琴后,一只雪白如玉的手放在琴弦上,似有若无地轻轻拨弄着,眼下已是四月,天气微暖,然而青年却仍披着一件雪白的折绣竹纹披风,将身体遮住大半,显得有些单薄,此时孟淳元与中年掌柜进到院里,青年便微微抬起头来看向院门口,傍晚日暮的光线中,那一副清俊绝伦的容颜立刻便照亮了整个院子,那种远离尘嚣不染烟火的风姿,直令人不由得自惭形秽,正是沈韩烟。

那中年掌柜显然身份不低,故而见到沈韩烟时也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道:“……原本不该贸然打扰少主清净,只是方才有客人持有少主的信物到访,属下这才携此人前来。”说完,便垂手不语,沈韩烟缓缓站起身来,负手立在阶前,腰间系着一条精美绝伦的银丝长绦,悬一枚紫玉双鱼佩,长身玉立,风姿难言,整个人犹如一株飒飒翠竹,经霜更艳,清冷如冰雪,只向那中年掌柜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吩咐道:“……你下去罢,这里不用人伺候。”

那声音清朗雍容,中年掌柜听了,便依言退下,沈韩烟眼中多少有些意外之色,又透着些复杂,对孟淳元道:“……你怎么来了?”孟淳元走到阶前,低声道:“是牧妃娘娘托我前来。”沈韩烟听了,身形似是凝住,神色虽然微微一动,表情却还是依然维持着淡漠的模样,孟淳元拾阶而上,凝神瞧着身前的青年,只见对方素来淡雅从容的面孔虽然依旧不变,但眉宇之间却是隐隐有惆怅怆凉之色,挥之不去,显然有心事一直缠绕心间,孟淳元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中微微一沉,却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叹息,不觉道:“少君……”沈韩烟轻轻一摆手,转身却向屋内走去:“……先进来再说罢。”孟淳元见状,也没有二话,立刻就紧紧跟了上去。

一时两人进到房中,只见里面摆设颇为简单,清幽雅致,沈韩烟解下披风放在一旁,自己坐在主位,一面对孟淳元道:“坐罢。”孟淳元依言落座,顿一顿,方道:“牧妃娘娘托我前来,说是有事请少君前往长平宫一见。”沈韩烟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惆怅之色,声音也变得略觉低沉,道:“也罢……只是如此一来,又要你担着些干系,冒这等风险。”孟淳元脸色平和,微笑道:“……少君切勿说这些话,淳元当初在少君身边数年,既有兄弟之情又有师徒之谊,或许说什么赴汤蹈火有些矫情的嫌疑,但只要少君有事,淳元总是不能不尽力而为的。”

孟淳元说着,起身道:“事不宜迟,少君还是快收拾一下罢,再过些时辰就是交值的工夫了,我带少君入宫也比平时更容易许多。”沈韩烟听了,微微点头:“……也好,那你便等一下罢,我进去把上回进宫时的行头换上。”说完,便起身进了内房,留下孟淳元在外面等候。

沈韩烟进到房内,刚要去取出上次混进东宫时所用的面具和衣裳等物,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到窗前桌上放着的一叠琴谱上面,他顿了顿,不觉走过去信手翻开,只看了几眼,心中就已经堵得难受,这些古琴谱都是当初北堂戎渡为他花费很多人力物力才搜集来的,都是基本失传的东西,前时彼此决裂之后,琼华宫里的东西他自然没有办法带出来,这些琴谱都是凭借记忆抄录下来的,此时沈韩烟雪白的手指下意识地划过纸张,感受着肌肤与书页互相摩擦的微涩触感,一时心头又是紊乱又是恍惚,须臾,沈韩烟神情一动,心境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一时取了面具和衣裳,走到镜前坐下,有点儿怔怔地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身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而纵使深爱北堂戎渡,可自己既是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又能够怎么样呢?想到这里,情肠百转,一双眼睛里早已有些酸涩之意,却兀自强行忍耐着,不让有什么东西从中滴落下来,一面动作利落地取了面具覆在脸上,迅速装扮成一个面目平庸无奇的普通侍卫。

夜幕渐渐降临,长平宫之中到处都亮起了灯,一卷碧莹莹的珠帘静垂着,珠光迷离,帘后牧倾萍坐在窗前,窗扇半合,纤纤素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整个人似乎正在发呆,扇柄上垂着鲜红的流苏,好似一缕血迹,此时外面已经黑了下去,行宫各院的宫灯一盏接着一盏,仿佛无数颗明亮的星。就在这时,忽听珠帘脆然作声,帘后的牧倾萍立时微微一震,惊然起身,回头的瞬间,只见光线寂然的灯影里,青年眸光深邃,眉眼平和,虽然面目容色再普通不过,然而那沉静的气质却是不会错认的,让人有一瞬的恍惚,彷佛时空忽然倒转,回到久远的少年时光,牧倾萍深深呼吸,一颗心酸楚中又带着喜悦,兜兜缠缠地几乎没个着落处,她前行几步,玫瑰色的裙裾好似流云般无声地掠过地面,又是欢喜又是复杂地说道:“……你来了。”

夜风将半合的窗子推得更开了些,沈韩烟的眼神幽远而温和,他颔首,目光恍如被月色照耀一般,澄澈分明,道:“……你让淳元去找我来,不知却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不成?”牧倾萍闻言,眸中亮晶晶的颜色一顿,既而渐渐黯沉下去,但她却立刻微微一笑,似乎没有露出半点失落的痕迹,便轻柔地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道:“莫非没有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不成?”沈韩烟轻轻一叹,立身站在原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此时窗外有熏然的微风轻轻溜入殿中,吹得柔软,满袖生凉,牧倾萍定定看着沈韩烟,神色有些迷蒙,忽然就叹了一口气,依依道:“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北堂他前时就已经对我说了,再不用过多少日子,朝廷的诏书就会下达,册立太子妃。”牧倾萍的语意单薄而缓慢,握紧了团扇道:“……是我。”

此话一出,沈韩烟的身子顿时微微一颤,那墨色的双眸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凉意覆盖上去,紧接着,他匆匆别过脸去,不让牧倾萍见到自己的表情变化,一面尽量平静地道:“啊,是这样……那也很好。”牧倾萍闻言身子一顿,面上泛起复杂的怜惜之色,道:“你若心里难受,便只管对我说出来……你我之间,又哪里有必要去掩饰什么?”沈韩烟一双原本明澈如秋水的眼睛难以控制地泄漏出几丝茫然失神的情绪,好歹掩饰住了,抬头平心静气地道:“确实是很好,你做了太子妃,日后也好更照拂佳期……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么?”他声音清润地说着,忽然一笑,仿佛雪后初霁,用那种明亮的笑容来表示自己并无大碍,牧倾萍看着青年脸上那层晨曦般薄弱而清微的笑容,只觉得突然心痛如绞,手指紧紧握住掌中的扇柄,竟是不忍再看对方一眼,只余一些酸涩的温柔,去填补此时的难堪,但沈韩烟却好象没有什么关系一样,轻绽笑颜,如同月下的光影一般柔和:“……那么,佳期最近呢?长高了没有?”

窗外吹进殿内的清风越发缱绻,清澈的月光洒落大地,牧倾萍看一眼沈韩烟,一时间略横了横心,左右也是无可转圜,于是干脆便一次性说出来:“……北堂已经说了,等到不久之后册封的诏书一下,我就要搬出长平宫,入住琼华宫。”沈韩烟脸上原本淡淡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强笑道:“这样也不错,不然那么大的宫殿空着,也是可惜……”他勉强维持如常,不让自己失态:“你日后既做了太子妃,便代我好好照顾佳期……多谢你。”

牧倾萍终于忍耐不住,咬牙道:“你这人……”她一边说着,两滴珍珠也似的泪珠突然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沿着雪白的脸颊滑落,但几乎同时牧倾萍却迅速扭过了头去,不肯被沈韩烟看到自己的软弱和难过,沈韩烟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意似抚慰,其实牧倾萍的情意之深,身为男子他又怎么会毫不动容?不论是容貌还是才情,牧倾萍都是一等一的,只不过自己早就已经心系北堂戎渡,哪怕永远也不会与北堂戎渡重续旧梦,依然还有着七情六欲,却也便如同过眼云烟一般,不可能沉沦在与其他人的情爱之中了……想到这里,心头只余下一丝叹息,任是什么柔情也不能在心湖之上掀起半分涟漪,哪知就在这时,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牧倾萍不由得蓦然回过头看向门口方向,面上有些怒色,她早就吩咐过,不许人过来打扰,到底是谁竟还明知故犯?一时声音中微微带着怒气,轻喝道:“……是谁慌慌张张的!”

此时脚步声也已在门外停了下来,宫人的声音清楚地响起:“……娘娘,殿下到了!”牧倾萍顿时一惊,随即定了定神道:“我知道了,下去罢。”说着,却满面焦急地看向沈韩烟,沈韩烟亦是一怔,随即心中乱了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有心想要暂避一下,却知道以北堂戎渡的修为,只要踏入室内,那么自己即使躲起来也很难不被发现,就在此时,外面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已然近了,沈韩烟没有选择,只得闪身隐到内间,牧倾萍急中生智,当下并没有起身去迎接,却把外衫一把扯下,同时扬声道:“……北堂你来了?今天用过晚膳我就有些不大舒服,刚想要睡下呢。”说着,手脚麻利地飞快将头上的玉簪拔下,令一头青丝垂落下来。

话音方落,却见几个内侍推门而入,后面一人跟着跨进来,意态自若,修身昂姿,正是北堂戎渡,他刚刚在外面就听见了牧倾萍的话,眼下一进来就看到殿内牧倾萍披散着一头秀发,身上没穿外衣,露着绣有兰花的抹胸,越发突出高耸的胸脯,见他进来,神情就有些不自然,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是十分羞涩,一时间北堂戎渡也觉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并没有怀疑什么,毕竟牧倾萍虽然早就嫁给了他,但两人却是有名无实,从不曾有过肌肤之亲,对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这个样子见人自然是十分难为情,因此北堂戎渡不疑有他,负手微微侧身不去看牧倾萍,只令几个内侍退下,自己站在门口也不走进去,道:“孤原本想来和你说说话,现在看来倒是不巧了……既然觉得不太舒服,可曾传了太医来看看?不要耽误。”

牧倾萍只觉得喉咙发紧,不自觉地咬一咬嘴唇,仿佛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时间定一定神,走到帏帘后挡住身体,这才淡然笑着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头晕,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她说话时只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几乎控制不住心跳,惟恐被北堂戎渡进来发现了什么,好在北堂戎渡果然没有进来的打算,只站在门口道:“没事就好……刚才在宋妃那边坐了一会儿,听说佳期今天过来玩了,她如今越发性子活泛,孤正合计着要给她和聚儿正式请个先生,教他们姐弟两个读书识字。”牧倾萍轻轻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破绽:“也是呢,两个孩子也不是太小了,确实可以找先生来教了。”北堂戎渡点一点头,道:“……既然今天你身子不大爽利,孤也不在这里打扰你休息了,改日再来与你说话。”

眼看着北堂戎渡转身出去,顺手关上了门,牧倾萍这才缓缓松开了已经攥出汗的手,失力般地倚在帏帘后,片刻之后,沈韩烟走了出来,牧倾萍苦笑:“刚才我真怕自己露出破绽……”沈韩烟并不出声,只是眼神微微波动,面上若有所思,牧倾萍回身看他,一面去取了外衣披上,道:“好在没有什么事……”沈韩烟微微‘嗯’了一声,既而一言不发,牧倾萍心下有些疑惑,轻声道:“韩烟,怎么了?”沈韩烟忽然神色极为沉静,缓缓道:“他……要替佳期寻一个先生?”牧倾萍一怔,下意识地道:“不错……”话未说完,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沈韩烟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自从上回之后,很有一段时间没有清清净净地出来散心了,这可是难得跟你逛逛。”

早已过了寒春,万物欣欣向荣,一眼看去,四处草木葱笼,春光无限,道上往来的马车行人不绝,俱是外出游玩,只见河上游船穿行,水波荡漾,乃是太平之世才会出现的安乐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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