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 第5章

作者:何暮楚 标签: 年下 HE 近代现代

  他俩都一样,最不习惯让人白帮忙,非要人家从自己身上捞回点好处才舒坦。

  在俞获家待到傍晚蹭了饭才走,一推门出去陈谴就深刻感受到了昼夜的巨大温差。打消了步行回家的念头,陈谴拦了公交坐到末排,掏出手机准备向主管请几天假。

  赵川跟他说话总是拧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怎么就得了个娇生惯养的病,哪天你的熟客全往袁双那跑了,你可别暗地使绊子报复。”

  “没这闲心。”陈谴说。

  “啧,还敢跟上头顶嘴啊,我说你要么收拾收拾滚了吧,也省得在我这找气受,你说是不是?”

  “到底谁气呢现在。”陈谴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嗓音,但脸上却是冷的,“我滚不滚不是你说了算,你得问赵平高同不同意。”

  真正找气受的那位愤懑地挂了他的电话,陈谴头一歪,将额角抵在窗玻璃上,让小片冰凉安抚他蒸腾上脸的烦躁。

  公交驶得慢,就那么两三站路才跑了一半不到,车厢里乘客伶仃,有抱着随身收音机听戏曲的老头儿,有埋头织围巾的姑娘,还有捏着笔杆练速写的美术生,但谁都没出声催促。

  陈谴平时不怎么坐公交,更遑论是夜班车,此番光景是他极少欣赏到的平和生动,便举起手机拍了几张。

  翻看时陈谴觉得这周围人谁都鲜活,就他一个是日复一日半死不活的机器,对比惨烈得让他心烦,于是又把照片删了眼不见为净。

  手机振动两下,下午还没设置屏蔽的【爱帮不帮】群聊弹出条消息抓人眼球:蹲一名在亿安广场附近的男士来三楼男厕送个纸,赏金五十,看上加我,速来!

  陈谴觉得有意思,顺着这条往上翻。

  “兄弟180,在万灯里南门这边发酒疯,急需一名魁梧男性帮我把他抬上车,重酬健身年卡一张,谢!”

  底下有个美女头像的问:“身高180?”

  “体重180!”

  于是这条爱帮不帮石沉大海。

  再往上。

  “慢求一位有缘人陪我过圣诞,男女皆可,需风趣大方品行端正,过节费用我全包。”

  “头像是我,满不满意?”

  陈谴看得直乐,忽听公交报站“励贤中学”,他恍然回神,在司机将要驶过这个站时按响了铃,抓着扶杆离座下车。

  难得乘一回公交竟然坐反了方向,陈谴揣着衣兜戳在站牌边上,被过往的风吹乱了额发,有点冷。

  他到马路斜对面的公交站重新等车,经过励贤中学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教学楼透出一格一格灯光,在夜色下最是亮堂。

  手机贴着衣兜振动,陈谴掏出来解锁,【爱帮不帮】又有群成员发布了新消息:“急求一位成年人这周五帮开家长会,地点励……”

  刚看了个开头,陈谴的手肘被人碰了下,一个穿校服的男生从他身旁跑过,意识撞到人后转头冲他道歉,随后扬声朝他身后喊:“快快快,他们说教主巡到三楼了!”

  “来了来了……”另一个男生气吁吁跟上,扶着滑到鼻梁的眼镜在陈谴身侧刮过一阵风,“我说了不要逃晚修……”

  两人猫腰躲过门卫室朝校园里奔去,不多时就见不着影子了,陈谴想他们大概是跑进了那一格一格的光里。

  群消息还没看完,陈谴边走边继续看。

  “……地点励贤中学,劳务费一顿烤串,详细加好友私聊。”

  或许是交换条件不够吸引人,这条发出来好几分钟都无人回应,那人又发了一句:“可折现五十。”

  公交在陈谴跟前停下叭叭了两声,他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再次看向那幢逐渐离自己远去的教学楼。

  那条消息仍挂在群聊界面最末尾,陈谴无暇去思考是否受冲动驱使,点进对方的头像添加好友,并附加信息:我帮你,不用收费。

第5章 那么难缠

  从洗手间出来回教室的路上,徐诀不巧碰见夹着花名册回办公室的班主任,又不巧被她喊住:“刚才在教室就找不着你,晚修时间上哪溜达呢?”

  走廊成了师生小谈的最佳胜地,徐诀将抄着兜的手拿出来:“没溜达,上洗手间蹲了会。”

  “课间不去,净爱折腾上课时间,英语卷子写完了吗?”

  其实还有两篇阅读空着,但徐诀还是点头:“写完了。”

  白素珍的脸色才稍微缓和:“我说你啊,别老盯着英语早读英语晚修的时间可劲儿薅,你瞧瞧你这回段考又偏科成什么样子,语数理综都名列前茅,偏偏英语吊在六七十不上不下……”

  徐诀心不在焉听着训,在想那个不收费帮开家长会的好心人会不会突然反悔。

  怎么会有人乐意无偿办事?

  “……徐诀你有没有认真听?”白素珍问。

  “我在听。”徐诀说。

  “行,那冲你跟人打架这事儿,我得跟你家长好好谈谈,上回他们就没空来——这周五谁给你开家长会?”

  话题怎么跳跃到这了?徐诀怔了怔,胡诌道:“我小叔。”

  反正不能跟他妈那边的亲戚扯上关系。

  回教室时恰好打了下课铃,英语课代表在前面收作业,徐诀扯了卫小朵的卷子过来看,随便改了两三个选项给自己填上去。

  邱元飞凑过来在卫小朵的卷子角落画机器猫的妹妹:“白娘子喊你过去聊什么?”

  “成绩,处分,叫家长。”徐诀叠起整个小组的卷子递给过道边上的课代表,“你那法子能行吗?”

  “绝对能!”邱元飞信誓旦旦,“你记得我舅舅吗,上学期帮我开家长会的。”

  “群里雇的?”

  “对,又是做笔记又是主动找老师谈话的,演得比我爸还关心我,花两百大洋雇来的就是不一样。”

  徐诀转笔的手一顿:“多少?两百?”

  “再多我就请不起了,我给一百五都没人搭理我。”邱元飞回想起来还是肉痛,“为了雇个演员我连限定皮肤都没氪……”

  “可是我找的那人说无偿帮我。”徐诀给他当头一击。

  邱元飞险些掉下椅子:“真的假的?你问没问清楚啊?别被人溜……等下,该不会是教导主任跑群里当卧底吧?”

  徐诀心里也存疑,回旅馆洗过澡后往床上一躺,戳开列表里多出来的头像发消息:“刚才忘说了,家长会是周五下午两点半到场,我提前十分钟在校门口等你。”

  等回复时徐诀放大对方的头像看了看,是只趴在窗台的黑色柴犬,正咧嘴吐着舌头晒太阳,怎么看都不像是校领导的画风。

  对面很快回复了:“好。”

  这人话太少了,徐诀还是不放心,给他发了个定位:“到时候学校北门会有指示牌,你顺着左边的停车场进去,在第一棵树下就能看到我。要不你报一下车牌号?我好认人。”

  这次徐诀等了快半个钟才等来对方的回复,那边发来一串车牌号:“车子是红色的。”

  “好,”徐诀想起白素珍要找家长谈谈的事,“对了,我班任可能会找你聊几句,你随便应付下就行。”

  陈谴没想到这高中生那么难缠,他原本计划打车去,对方估计爱面子自作主张要他开车,等解决了车子的事,现在这人上来就说老师要找家长面谈!

  家长会是下午才开始,陈谴周五上午就起了大早将自己埋衣柜里翻找,他的衣着风格多偏向于舒适的休闲装,可在“自家孩子”犯了事的前提下与师长面谈,穿太随便是不敬。

  铃声作响,陈谴只套了件米白色毛衣就去接电话,两条光裸的腿垂在床边晃。

  蒋林声刚开完会,扯松了领带透过一片屏幕看他:“怎么还没消肿啊。”

  “前天消了,但是昨晚没忍住吃了泡椒牛蛙,又发炎了。”陈谴把下巴尖藏进毛衣高领里,“你不忙吗,这么早给我打视频检查我赖没赖床啊?”

  “没抓到你赖床,不过抓到点别的,”蒋林声瞅见陈谴床上那堆凌乱堆积的衣物,“有约?”

  “没约,不过下午要出去一趟。”镜头下移,陈谴使坏让蒋林声看到自己光溜溜的两条腿,“还没挑裤子,你帮我拿个主意?”

  啪,蒋林声那边画面暗了,估摸着是被人用文件夹挡了镜头,只剩一个低沉的画外音:“没约就好,几天没见了,中午过来陪我吃饭。”

  陈谴也不守镜头前了,拣了条黑色直筒裤套上:“这次不许再给我点海蟹了。”

  三四天的工夫,街上扫成堆的雪都融化了,天气好得格外适合出行,车流比起前些天又膨胀数倍。

  去蒋林声的公司前陈谴先打车往万灯里走了一趟,白天这里比较清静,常见的都是些没课的大学生,借着阳光晴好跑来这里拍照。

  南门左拐有个叫“咕哝”的清吧,装潢不算别致,场地也比不上别家的大,但陈谴没事儿时挺喜欢摸到这边来消遣。

  不过他今天有事儿,所以逗留不了多久,推门进去就朝吧台后的调酒师喊:“午安姐,我来取车匙。”

  伍岸已经三十二了,但身材和脸蛋都保养得当,留一头九十年代香港女星最爱的蓬松黑长卷,总爱厚涂张扬热烈的小辣椒,一笑起来就风情万种:“你坐会儿,我上楼给你取。”

  陈谴不坐:“我一坐你就趁机给我调试新品,我待会儿没法开车。”

  “讨厌死啦,我老公出差,你也不陪我。”

  伍岸前后有不少口头意义上的老公,陈谴不知道她又换了哪个,于是说:“今晚过来还钥匙再坐。”

  “今晚不用上班吗,怎么有空过来?”

  “下周再上,我还没销假。”正说着话,陈谴发现一串挂在酒瓶装饰物上的钥匙,他摘下来勾手里,“不说在楼上吗?”

  “活儿多,忙忘啦。”伍岸专心切冰块,“你昨晚上的哪家店玩儿?”

  “没上哪玩儿,宅家里看电影了。”陈谴看看时间,“我走了,今晚给你还钥匙。”

  “诶!”伍岸没喊住人,偏头看着那个走出门的纤瘦身影,又咕哝着低下头去切冰块,“破弟弟,跟对象跑别家店快活还不肯承认。”

  陈谴出了门没听见,伍岸的车子就停在外头,被深冬的阳光簇拥成艳丽的一抹红,显得特别拉风。

  久未驾车,陈谴兜着万灯里来了一圈,确认自己的状态不会给那个小同学在大庭广众下丢脸,才朝蒋林声的公司疾驰而去。

  尽管蒋林声的办公室暖气逼人,但陈谴一路裹着寒风来,一进门还是先捧了对方桌上冒着热气的咖啡暖手,还凑嘴边抿一口湿润干燥的唇瓣。

  蒋林声回复完手头上这份邮件,抬头便看到陈谴正仰着头舔被咖啡烫到的唇珠,有点傻气,也有点可爱。

  “怎么换成胶钉了?”蒋林声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和陈谴一同靠在桌沿,但给彼此之间留了一尺距离。

  陈谴主动挨过来把距离缩减成零:“下午要回贤中一趟,所以特意换了不容易看出来的透明钉子,省得贤中的老师以为我不乖。”

  蒋林声深感意外:“一片伤心地,回去干什么?”

  “因为遗憾太多,不说服自己填补一些缺口,每当想起就总是心乱得没法安睡。”陈谴垂着眼帘,鼓起嘴吹散杯沿的热气,“林声,其实我知道你每次载我都会专门绕开贤中周边的路,觉得我不看就不会心烦。”

  “可实际上,我当年的课本都锁在书柜舍不得卖掉,在路上遇见背着书包等公交的贤中学生会忍不住嫉妒,梦见读书时的场景醒来后会怔忪好久。”

  越躲避越惶恐,他这个年纪已经没资格再穿一次校服坐在教室里听课,踌躇再三只好遵从心意给自己一个机会,走一遍那条当年离开时没来得及回头看的校道。

  咖啡被陈谴喝了大半,蒋林声却发现陈谴捧杯的两只手在轻微颤抖。

  他用手背触碰对方的手背,随即拽下自己搭在椅背的西装外套扬开给陈谴搭上:“进屋这么久了手怎么还没暖,我让助理把车上的暖手宝送上来。”

  “不用,”陈谴拉住蒋林声的手臂,“我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想到要回去了,紧张得要死。”

  蒋林声被他的用词逗笑,抬手给他理好领子,问:“以什么身份回去?”

  “不怎么光明,给别人冒充家长。”陈谴放下杯子走到书柜前,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姿,蒋林声的西装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了,但反而削减几分刻板,内搭高领毛衣透出不失闲适的稳重。

  “林声,”陈谴剥削完男朋友的咖啡又来觊觎衣服,“这件外套能不能先借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