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依赖 第51章

作者:谢一淮 标签: 近代现代

  他被拉进去洗胃、缝针。抢救时有多痛苦,他完全感知不到。

  他做梦梦见自己在一艘大船上。

  大船上有很多人,有方意辙、靳时苑,还有宋念远,还有蒋易,还有吴尧、杨卓、费亦然……好多好多人。他上前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呢?”

  费亦然说:“因为我们要走了。”

  “去哪里?”

  “去天堂。”

  靳融看着他们,他们都是活人,为什么要去天堂呢?应该只有他去天堂才对——不是,是下地狱才对。

  他急忙赶他们下船,生气地说:“你们快下去!你们还活着,是不能去天堂的!你们要去人间才对……”

  靳融看见蒋易满脸愁容,不像他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还记得呢,他跟蒋易已经分手了,所以再见时,他们都要装作不认识。可是靳融还是忍不住和他说话,他上前去问蒋易:“你为什么也会在这里?”

  “因为我要跟你一起走了。”

  “不行!”靳融说,“不可以这样的……”

  他不想蒋易死,他自己死就可以了。

  眼前有强光把他拉回现实,靳融挣扎着惊醒,抬眼是医院里冷冰冰的吊针,有人围在他的身边,消毒水的气味非常浓烈。

  他动不了,只能转动眼珠。

  他边上站了个护士,看他醒了,有些欣喜:“不要乱动,我去叫你的家属来。”

  家属?他的家属,不就是靳时苑吗?

  不要,他不要见到靳时苑。他好害怕靳时苑,好害怕、好害怕。他别过脸,把眼睛紧紧闭上,企图逃避这一切。

  靳时苑的哭声果然过来了,从病房外头到里面,呜咽着,哀嚎着,好像靳融已经死了。但他还活着,没死成。

  “小融!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你为什么……”

  靳融听得头疼,他的手疼,所以只能用另一只手捂起半边耳朵。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稍微安静一点。”

  靳时苑被人拉到边上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双温暖的手。宋念远的手很大,指尖肉肉的,是弹钢琴的手。他握着靳融,传递来无数的暖光,靳融放松了一点,转过脸去看他。

  “醒了。”宋念远说话也温柔,“哪里还不舒服吗?”

  靳融反应迟钝,他没来得及回答,看见靳时苑边上站着的那个男人,浑身又起了浓烈的厌恶之情。他大惊失色,针管都被他扯得四处摇晃。

  “啊——!”靳融尖叫,“我不要看见他!让他滚!让他滚!”

  “小融!”靳时苑无力,她知道靳融很讨厌方意辙的,眼下只能先把方意辙叫出去,稍微平复他的心情。靳融也讨厌见到靳时苑,只要她一在,靳融就情绪激动,完全不能安静。

  他崩溃地想要钻到床底下去,针管被扯得几乎脱离手背。

  他们都走了,靳融才冷静下来,望着天花板默默流泪。

  “靳融,他们都走了,我在这的。”宋念远在他旁边轻声道。

  靳融哭了,他觉得自己很狼狈,很难堪。他想要宋念远的拥抱,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拥抱,他欠了十几年的父爱,求了十几年的温暖臂膀。

  “爸爸……”他抽泣,“你是我的爸爸吗?你为什么不要我呢?你为什么要丢下我走?这么多年我都一直想问,我的爸爸去哪里了……”

  “对不起。”宋念远安慰他,“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靳融有太多“为什么”想问,全堵在他的心口。同时他也害怕听见这些答案,他怕宋念远说他是累赘,他怕没有人爱他。

  十几年了,他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宋念远不要他。因为宋念远也是个坏男人吗?也是玩完了就抛弃别人的负心人吗?如果是这样,靳融宁愿不要再见他,把他一个人丢到孤儿院去。

  宋念远和他解释:“我不知道你妈妈把你生下来了。当年的事情确实是我的错,对不起。当初我确实不知道你妈妈已经怀上了你,我和她分手之后,她才说她已经怀孕了。她问我孩子要不要,我和她都没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所以我说不要。我有愧于她,我尽量满足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要想什么我都答应。她也同意了,后来她把孩子打掉就消失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亏欠她,但怎么都联系不到她。我也不知道她把你生下来了,是前段日子,我的一个同学告诉我,他看见参赛列表上有你的名字,监护人叫靳时苑。……我就去找你,才发现也许你真的是我的儿子。”

  靳融觉得这样的解释太苍白了。可是他又找不到别的理由去恨宋念远。

  真奇怪啊。搞了半天,他就是个意外,是意外中的意外。

  “都会好起来,融融。”宋念远这样说,“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孩子。”

  “真的吗?”靳融不信。

  “如果我一开始知道她把你生下来,怎么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带着你呢?融融,我自诩不是一个正直的人,以前也做过错事。可是不能一错再错,有机会弥补你,我一定会弥补的。我不敢叫你喊我‘爸爸’,但只要我在,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就算那个人是你妈妈也不行。”

  可是他们都欺负他。

  他们都不要他。

  靳融能信宋念远吗?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融融快被靳时苑给霍霍死了,打个120还只知道哭,怎么回事!

  少年时代快结束了哈!

第52章 风不会回头的

  靳融还虚弱着,需要多休息,宋念远就哄他睡觉,不过入睡还是困难,半天都睡不着。他不想宋念远没耐心,后来索性装作睡着了,闭着眼放空。

  医生还要找他们谈话,并不敢走远,只在病房外面悄悄说。靳融的耳朵很好,隔着门,他也把外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孩子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差,其实我还是建议你们带着他去检查一下。”

  “什么意思?精神状态差?我儿子可不是神经病!”

  “时苑,你听医生说。”

  “我理解你的心情,现在孩子已经出现了自杀这样的情况,我看他状态很差,还是建议去查一查,是不是有抑郁症这方面的病。如果没有那就皆大欢喜,如果有的话,还是要好好治疗。”

  “抑郁症?他怎么会有抑郁症!他还会谈恋爱呢,他还知道气我……怎么会得抑郁症呢?”

  “抑郁症,和谈恋爱没什么直接关系。你们家长平时就忙着工作,孩子病了都毫不察觉。以为身体上没有疾病,那就不算是病了!以防他再次有自杀的举动,家长最好寸步不离。身边不要放能够伤害到他的东西,塑料袋也不行。先让他保持一个稳定的情绪。”

  病房门被推开,靳时苑在外面望,不敢进去。

  “我来吧,你们先回去吧。”

  宋念远关了门,他看见靳融已经睁开眼了,温柔地问道:“睡不着?还是睡醒了?”

  “我是不是疯了?”靳融问。

  宋念远坐到他面前,替他把额前的发掀起来降温,和蔼地解释:“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是疯子,所以他们才都不爱我?”

  “你不是疯子,他们也没有不爱你。”

  靳融觉得手腕疼,哪里都疼。他又想哭了,眼泪水往外淌。

  “我会和你妈妈商量的,如果真的查出来是抑郁症,那你就跟着我去北京吧。你觉得呢?”

  “去了北京,她也会跟着吗?”靳融怕极了,“我不想再见到她了。她已经怀孕了,等她的孩子生下来,就真的不会有人在乎我了。我不想一个人,能不能不要她也跟着去?”

  宋念远看得眼眶红,他抱紧靳融,安抚着他的后背,轻轻地说:“不带她,我们不带她。我们俩去北京,我带你吃烤鸭,吃好吃的,去故宫,去长城,好吗?”

  靳融哭着,不假思索地说“好”。他太希望有人带他走了,死神带不走他,爸爸可不可以带走他,带他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永远都不回来了。

  就是舍不得蒋易,靳融想起蒋易,又难过地要哭。都是他的错,如果当初他不招惹蒋易,离他远远的,那么也不会变成这样。

  都怪他。

  现在他走了,蒋易就可以好好生活了,对不对呢?蒋易又可以安心做他的第一名,没有人打扰他,没有人半夜还给他打电话求抱抱,再不会了。

  靳融放过蒋易,也是放过他自己。

  靳融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确实是抑郁症,还有一定程度的狂躁症。先前靳时苑还有无数种理由想要把靳融留下来,看到检查报告,她也无话可说了。

  “北京有好的医生,我会带着他去好好看病的。”宋念远保证道,“他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放任他不管的,请你相信我。”

  靳时苑又要和他掰扯当年那些往事了,碍着靳融在边上,她说不清楚。想起靳融这样憔悴的模样,靳时苑也没办法了,还是松口:“能治好吗?这病。”

  “竭我所能。”

  夜里靳时苑悄悄推开靳融的病房门,里面很暗,只能看见一点靳融的身影。她忽然才发现,原来靳融那么瘦,盖起被子就那么一点儿。

  什么时候靳融开始得病了呢?是不是从他不爱吃饭开始,从他老是在钢琴前发呆开始?他好几次求着靳时苑跟方意辙断掉,是不是他求救的信号。

  靳融谈恋爱,是不是因为那个人可以给他安全感,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可是靳时苑还逼着他分手。害他变成这样的人,真的就是自己吗?

  可是靳时苑不明白,想要谈恋爱,为什么一定就得找个男的。

  “嘘。”方意辙把她拉出来,轻轻带上了门。他也自责,这几天的消息太多了,让他忙不过来。

  他看着靳时苑的肚子,抚摸几下,郑重说道:“我会和你结婚的,你等我。我们一起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宋念远回来了。”靳时苑流起眼泪来,“他会不会怪我把孩子害了?可是他先不要我的呀……靳融变成这样,我……”

  方意辙抱住她,脑子里乱。

  “怪我,靳融讨厌我,就是因为我没能给你未来。我会处理好我这里的事情的,到时候大家都圆满。”

  “能圆满吗?”

  病房里的靳融睁开眼睛,薄薄的窗帘遮不住光,他能看见窗户外的大树在摇晃,月光冷冷的,都撒在地上。

  他睡不着,偏偏那些话还往耳朵里钻。

  靳时苑会和方意辙结婚的,他们会有一个小孩,这个孩子活在健全的家庭里。所以说受伤的只有他一个人,不可挽救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靳融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失败的工艺品,烂了,不好看了,还能捏一个新的代替他。可是谁能想到,他该怎么办呢?他又不能回炉重造,一切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没办法了。

  靳融的眼泪水淌在枕头上,他不敢发出声音,咬着嘴唇哭了好久,哭着哭着,他渐渐浅睡了。

  没做梦,也没听到西小协。

  靳融准备去北京了,临行前,他和宋念远要去学校里办转学手续。

  他的学籍不能随便调的,只能先保留,具体的靳融也没有过问,都是宋念远替他弄的。

  刚进学校时,靳融下意识停住脚步,他还以为远处会有女声喊他“早啊”,但现在不是早晨,也没有人站在那里喊他。靳融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他跟在宋念远的身后,渔夫帽压得很低,半露出一双眼睛;他戴了一个黑色的口罩,完完全全把他遮挡住了,难以分辨。

  靳融和宋念远去教务处办理手续,外头有人来围观,一来一去消息都传开了。

  有人说:“因为靳融家里知道他是同性恋了,所以来给他办转学。”

  又有人说:“我听到靳融生病了,所以要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