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依赖 第33章

作者:谢一淮 标签: 近代现代

  靳融讨厌弹琴,但又不得不练琴。

  即便他已经身处男朋友的家里,即便男朋友光着身子在卫生间洗澡,他也得心无旁骛地练琴,乖乖地从练习曲到乐曲,一刻不停。

  弹琴时宋念远又给他发微信,看来是执意要靳融做他的关门弟子,给他发了一天的练琴计划,好像是想把靳融原先的课程方案全部打翻。

  靳融又要忙学校里的曲子,还要忙邓纪元布置的作业,现在又得多加一份作业?他有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为什么宋念远会看中他呢?靳融不懂,他这样一个消极弹琴的人,学钢琴这事儿还得有人逼着他学,他宁愿在角落里数手指头,也不要出风头做第一名。

  但三中艺术生水平确实不好,就算靳融随手弹弹,也能得第一名。

  “休息了吗?”蒋易敲门进来,“要去洗澡吗?”

  “你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要敲门?”靳融不解。

  “怕你有事儿。”蒋易把湿发刮到后面去,露出额头来,倒是比平时更精神。

  靳融没事,他把手机放在钢琴上,无奈叹了一口气:“音乐学院的宋老师给我发了一份练琴计划,要我跟着这上面来练。”

  “那岂不是很好?”

  “好什么好。”靳融伸手勾着蒋易又来抱,他埋怨着说,“平时作业已经很多了,学校一份、外面上课还得一份,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多一份。好累啊,我才高二就这么累。”

  蒋易拍他后腰,安抚道:“没事儿,我替你练一份。”

  “你怎么替我练?”

  蒋易耍滑头说:“我每天都陪你练,你练一份,我也练一份,有人陪着是不是不累?”

  靳融又叹气:“那你不要学习了,改学艺术好了。”

  “我妈以前是想让我学艺术的,但蒋老师不给。蒋老师觉得我们家已经有一个艺术家了,不需要再多一个。”现在看来,他们家还是得多一个艺术家。

  “我陪你练,你先去洗澡。”蒋易喜欢拍拍他的后背叫他做事,有点督促的意味,“吃不吃苹果?”

  蒋易喜欢人的方式就是请吃东西,弹琴时就来捣乱,有时候递过来一个苹果,有时候送来牛奶,很烦人。靳融哭笑不得:“你是仓鼠吗?为什么你家里会有这么多吃的?”

  “因为我老是半夜饿。”蒋易盯着他练琴,“刚你这个地方拍子不对哦,要不要我拿节拍器给你?我有白色的、黑色的,你喜欢哪种颜色?”

  靳融说喜欢白色。

  以前他练琴没有陪练,一个人总是孤单,久了就懈怠。现在好了,有个陪练出现,有哪处错误就立刻指出来,倒是比以前效率高很多。

  蒋易说他真的当过陪练,好几年前,他妈领了个学生回来,是哪个同事的小孩,不爱练琴,所以带回来看着练。陈淮当然不会看着了,只有蒋易这个冤大头看,陪练半年,练就一身好本领。

  “这段等会儿重新弹一遍。”蒋易指着这一行说,“你的左手老有杂音,弹琴的时候不要有那种砸琴的声音,很奇怪。”

  靳融认真地把左手弹了一遍,怎么好像无论怎么样都有杂音。蒋易就坐左边,顺手就把刚才的左手部分弹了一遍,他弹琴就没有杂音,干脆利落的。

  “你这个手不要太僵,不要用蛮力!下去,就上来,不就没有杂音了?还是说你指甲没剪干净?要不要我帮你剪?”

  靳融看了一遍手指头,哪有指甲,秃秃的和冬天的光树杈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宋老师说我消极弹琴。我很消极吗?”

  蒋易沉思了一会儿:“有一点。你看你练琴的时候,老耷拉个脸,苦大仇深一样。”

  靳融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要这样吗?”

  蒋易笑着倚在他的身上,拿额头蹭他的脖颈:“不爱笑就不笑了,乖乖。”

  靳融弹琴,戴着痛苦的面具。虽然男朋友在旁边陪着,休息的时候男朋友给他示范,但他还是痛苦。练琴的时间要按小时来算,从晚七点半到十一点半,除去洗澡和投食、示范,靳融也才练了三个多小时。

  “还练吗?不练也可以,现在也可以睡觉了。”蒋易说。

  靳融问道:“你以前练琴都练多长时间?”

  那就说不准了。陈淮在家的时候,要练四至六个小时;陈淮不在家呢,就零小时。蒋易这人比较随意,练琴也按性子来,他洒脱惯了,如果今天状态好,那就多练几个小时;状态不好,练十小时都白搭。

  “困了吗?”蒋易问。

  靳融点头:“困。”

  “那就睡觉!”

  靳融又问:“我要是认床怎么办?”

  这个问题值得深思。蒋易打保票说他今天不会认床,今天一定睡得着,结果还是翻来覆去地失眠。

  靳融失眠,蒋易就陪着他一起失眠。蒋易给他讲故事催眠,说那些无聊的幼稚园小故事。他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给一个小和尚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呢?老和尚讲呀:‘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大约循环了三次,靳融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故事。他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笑出了一点泪花:“哎呀!你好无聊啊!”

  “无聊吗?”蒋易戳他的脸颊和嘴唇,“无聊你还打哈欠。”

  “蒋老师是老和尚,我是小和尚。”靳融说。

  蒋易觉得不对:“我是和尚,你是妖怪。”

  “我是什么妖怪?”靳融上前搂着他的腰说,“蜘蛛精?白骨精?还是狐狸精?”

  又拖着尾音说话了,蒋易听这样的语气就酥软:“别勾我。”

  “这叫勾吗?”靳融轻轻掐他腰,“这叫勾吗?”又往下乱摸,“这叫不叫勾?”

  “靳融!”蒋易把他的手捉上来,“你这样,我以后都不给你讲故事了。”

  “好吧,”靳融妥协,“你再给我讲别的故事吧。”

  蒋易想了一会儿,又构思了一个:“从前!有个小男孩,他是一个小小钢琴家。周围人都只能看到他弹琴的样子,可是却看不到背后付出了多少汗水。其实小男孩很讨厌弹琴,但是没有人懂他。”

  蒋易摸靳融柔软的嘴角,他轻飘飘地说:“我不想知道你有多少个奖杯,也不想知道你拿过几次第一名。我只担心你累不累,如果你累了,就躲在我这里休息,我会帮你骗所有人的。”

  靳融怔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有点好哭。

  “蒋老师,我有和你说过吗?”他突然愿意对蒋易敞开心扉了,“我家是一个单亲家庭。我妈妈一直逼着我学琴,她说学琴就可以让很多人都仰慕。其实是她自己仰慕弹琴的人,所以她也想我变成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靳融思索了很久,要不要把家里那些事情透露给他。蒋易这么好,他会帮自己保守秘密的吧。如果这些事情,能有个人替他分担,会不会就不那么痛苦。

  所以他还是说了出来:“那个人,是我爸爸。”

  靳融平静地说:“我爸爸以前也是一个钢琴生,弹琴弹得很好很好。我妈妈就是因为看过一次他弹琴,所以就一见倾心。后来她怀了我,我的爸爸就和她分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爸爸不想要我,是我妈妈背着他偷偷把我生下来的。这么多年来,我爸爸也从来没有找过我,他像消失了一样。我妈妈想把我变成我爸爸那样的人,她逼着我学琴,逼着我做艺术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和那个人并肩。”

  蒋易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时候我在想,我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呢?是成为那个人,还是成为我自己?我想我一直都没有当过‘我自己’。”

  “你当然是你自己。”蒋易说道,“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替代别人的,那是你妈和你爸之间的事,你再怎么与你爸并肩,也不会变成他。你妈也没办法把你变成你爸的,对不对?”

  “对。”靳融也这么觉得,“我是我,他是他,就算我和他很像,也不会变成他的。”

  “其实你该和你妈妈好好聊聊的,如果真的不想做,那就别做,这样彼此都会痛苦。我当然支持你了,其实除了艺术之外,你完全可以再做别的事情。学艺术的话,以后要走的路确实不宽,学文化就好多了。”

  靳融没想到以后的路是怎么样,他只关心现在,现在的他很烦,很疲惫。

  “你两天不回家,妈妈不会担心吗?”蒋易问道。

  会担心吗?靳融可不觉得。靳时苑心里就只有她和她那个白日梦,至于靳融怎么样,无关紧要。毕竟靳融就只是她追梦的一个工具而已。

  这会儿估计方意辙才从他家里出来吧?都不用猜的,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不想提到她。”靳融抱紧蒋易,“再讲点别的故事吧,蒋老师。”

第34章 入我怀

  靳融是在蒋易的故事声中睡着的,睡着的时候还捏着蒋易的耳垂。

  也许每个人睡觉都有个小习惯,靳融小时候一定喜欢摸着妈妈的耳垂,摸耳垂会让他心神安定。

  蒋易拍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和哄小孩儿一样的。靳融也是小孩儿,有个性的小孩儿罢了。

  翌日他们是没有彩排的,不过靳融有一节艺术学院的小课。醒来时他挣扎思考了很久,决定旷了,躲在蒋易的家里逃避现实。

  等他赖床赖到十点钟,宋念远忽然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宋念远说:“我下午去三中,你方便来吗?我想给你上一节课。”

  靳融把手机丢在旁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宋老师总要找我上课?我应该还没有优秀到要老师求着教的地步。”

  “也许他觉得你很不错。”蒋易说。

  “我倒不觉得。”靳融窝在被子里,回想起宋念远的模样,不由皱起眉来,“我总是觉得这个宋老师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我们明明没有见过。”

  他努力回想自己这么多年来遇见的人,好像真的没有看过宋念远。

  靳融赖床久了,被蒋易拖到钢琴前捶背。这是要练琴的意思了,可是靳融并不想练,他耍赖地说肩膀酸,等着蒋易给他捏捏。

  捏肩的时候,靳融看到钢琴黑色镜面中的自己了。看他自己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还有身型,好像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宋念远。

  靳融心里有一种不太详的预感升起。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是,他好像和宋念远长得有点像。

  “也许艺术家都很相似?”蒋易打趣,“我和陈老师也很像。”

  “怎么能这样类比。”靳融光脚踩着延音踏板,手机又恼人地响起来了。靳时苑又给他打电话,这回靳融没接。

  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凉了,走路上也感觉不到热气。靳融穿了蒋易宽大的白衬衫作外套,挂在他身上,太松垮。不过现在不是很流行这种风格吗,靳融穿上它,倒有一种慵懒的感觉。

  他不想去艺术学院上课,但宋念远的课还是有点兴趣听的。正好蒋易也要去学校里找卷子,就一起过去了。

  走半路时经过一家零食店,蒋易牵着他的手进去逛,给他买了很多吃的。靳融并不爱吃零食,可是却喜欢被人塞零食的感觉,有人在乎着自己,这就很好。

  靳融喝着蒋易给他打开的罐装的可乐,突然蒋易抓了一颗糖摆在他面前:“喏!”

  “你什么时候买的?”靳融把糖拿过来,刚才他也没有看到蒋易买糖。

  “给你点小惊喜。”蒋易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都是在挑选时偷偷先付钱的。

  他还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如何制造惊喜,想来突然一下子的小礼物就叫惊喜吧。

  靳融不喜欢吃糖。

  但他把这颗糖含在嘴里,认真地感受了一下糖果的滋味。

  到了学校,蒋易把他送到琴房楼的门口,很苦口婆心地说:“要好好上课,不要开小差。”

  “一对一怎么开小差?”

  “一对一也能开小差。”

  靳融笑起来,他把蒋易推走,催促着他赶紧去找卷子,不要磨蹭。蒋易拖拖拉拉地走远几步,想了又想还是回来拥抱一下靳融,趁着无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