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邢映说那些人是先开好房，然后他才会安排别的人去透漏“未成年”的事。
有了这个讯息，就能准确避开一些不重要的时间段。那些官员不会在白天做这种事，也不会在节假日，唯一有可能的，当属周末的夜晚，酒店的人多，也不会那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曲应骞来回将监控扒拉了几遍之后，发现近三个月的视频中，都没有出现过林黛西的身影。
周遥调查出邢映手下未成年的名单，发现这些女孩子的家庭或多或少都不太好，她们这些人本身也是缺爱，俗称都市游魂。表面看起来正常，但私生活一团糟，通过生理快感来抵消心理空虚。网络上有各种各样的社区、群组、论坛，邢映和万博南的账号就是在这些地方定位猎物，他们的下线分支的账号信息铺散在网络上的“身份”都是适合引钓的“精英”。周遥吩咐技术科找出这三位分支的网络信息，再破解他们各个社交账号，找出一大堆私信，从这些私信里面分类，重合出了一个熟面孔����马中凡。
也就是说，马中凡在网络上建了无数个不同身份背景的账号，用来给邢映和万博南专门“举荐”。
曲应骞拿着未成年的名单用监控视频一一做了对比，有好几个人的脸都能对上。从这些人之中入手，意外锁定了另一个女孩子。
这女孩不在名单之中，但是却频繁出入酒店房间，其中见面次数最多的一张脸，震得周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收不回去。
“这、这……”周遥这了好半晌，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张脸，是他们的局长����粟海东。
曲应骞皱起眉。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咳嗽了一声。
周遥心里陡然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有些害怕，拿起手机想给技术科发个信息。曲应骞按住他的手：“等一等。”
等什么，他却没有说。
周遥嗫嚅：“局长，他、他……”
周遥揣测不下去。局长在他心里是一个责任心极强且深谋远虑的人物。在警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很早就意识到随着时代的剧变，刑侦工作必须与时俱进。除了引入先进的警用设备、改革烦冗的警务制度之外，还必须以“勇敢忠诚、吃苦耐劳”为基础，提拔那些更具有科学头脑和现代化思维的年轻警员。经过多年的精挑细选，在为这座城市未来数十年的安全一直不停的储备优秀的青年才俊。
“邢映被审讯，他没有丝毫慌张，一个人再怎么懂伪装面部表情，也总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继形映之后，他也知道我们的调查方向是什么，迄今为止，并没有出现任何被阻拦的情况。而且你看这监控里的时间，不太对劲。”曲应骞用鼠标将视频来回滑动，“每次这女孩儿进房间到出来为止，差不多都是二十分钟左右的事，你不觉得时间有点短？”
周遥耳根一红：“这个……”
他还是一个纯情小白兔，尚未涉及成年男女的世界中，不太明白二十分钟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但这个女孩不是邢映的人，至少不在名单之中，要是局长觉得自己和邢映压根没交集所以根本不慌……”
“这家酒店是邢映专门用来‘钓鱼’的。”曲应骞说道。
周遥在震惊之中一时忽略了这一点。粟海东如果只出现一次两次还能说是住宿在酒店，可是每次的时间是在周末，而且监控每次都还拍到这个女孩子敲他的房门，仅凭这个，周遥就没办法在心里给出否定的回答。
曲应骞又说：“就算咱局长年纪大了，不太行����”
周遥哽着唾沫，完全不敢出声。他和曲应骞之间，既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同事的默契又有各自的疑问。
曲应骞看了周遥一眼：“那完事儿了也得洗澡抽根烟什么的吧，二十分钟，能够用吗？”
“有道理。但要是局长不认识邢映的话，又怎么会在这家酒店和这些女孩子扯上关系呢？”
“不是这些，是这个。”曲应骞用手指敲了敲屏幕：“把这个女孩子的资料调出来，悄悄的。”
曲应骞很不同意“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说法，因为出发点最重要。很多假设，漫无边际，不是“推测”而是“猜测”，求证越小心，越深入误区。必须小心假设，小心求证，需要更多从细节生发展开研究，而不是在假设上空悬浮打转做直升机式研究。
周遥点头，一屁股划开凳子立即去办。
夜沉下来了，远处岭上有几座高高的、好像埃菲尔铁塔缩小版的高压线塔，它们之间密集而又杂乱地串联起的电线，将本来就阴晦的天空切割成一幅幅镶了黑框的照片，也阻挡住了向上的路。
各种事物似乎都被凸出、放大了，就像是从看戏用的小望远镜里看到的那样，一切都很真实、柔和，但同时又有点司空见惯的无聊。
风把江面水波漾着道道波纹，好似有无数的酒窝在微微浅笑，水上点点白帆，洗澡用的浮篷密密麻麻的攒聚在它白色的裙边上，把外地游客看得心醉神往。
倘若游客要是不喜欢自然风景，只愿意观察人性，就可以转向弧形窗子，把那临街满铺里男女老少的动静看个仔细。
曲应骞坐在车里啃烧饼，听着何恩婧打来的电话����“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她自己想消失的时候你是找不到的，先把小雯的情况了解透彻。”
“明白……哎����”何恩婧捧着手机愣在原地，路边摊卖手抓饼的位置前，林黛西正立在那里等着。
夜市这会儿正热闹着，除了小吃，卖锅碗瓢盆、衣鞋裤袜的都支起了摊，人非常之多。何恩婧刚才来这边找过，不确定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林黛西又忽然出现了。
“老大，找到了我先不跟你说了……”
曲应骞刚想喊“你别咋咋呼呼……”，电话被挂断的同时车门被拉开，露出周遥冻得发青的脸，他迫不及待往车里钻：“哥，查清楚了那女孩子的资料，那个姑娘……有点儿特殊……”
曲应骞放下手机，接过周遥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女孩的名字叫俞桢，五官非常漂亮，十八岁还没满，从小就有自闭症，父母见她整治不好就各自离婚把她抛弃，她如今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因为特殊也没办法上学，就只能去特殊学校。
事件履历都一干二净。
曲应骞没看两眼就没了，略一抬头，下巴的那条方形线条似乎更加严峻冷酷：“就这些？”
周遥说：“这姑娘就像白纸一片，我隐晦向她家里人打听过，有没有谈恋爱或者是去什么地方打工过，她奶奶说没有，我估计应该是不清楚。”
“家里条件呢？”
“挺困难的，祖孙俩住在老房子里，她奶奶是个卖豆腐的，早起把豆腐做出来，早上卖豆腐脑，下午卖豆腐豆干儿，在高四路小区附近的菜市场里有个小摊位。”
曲应骞疑问很深：“上特殊学校，家里没点家底是怎么做到的？”
“已经没去了，就是因为没有钱，但是据俞桢的奶奶透露，俞桢是一个天赋型的孩子，虽然有自闭症，但是拥有过人的音乐天赋，用钢琴盲弹曲子准确率高达百分百，特殊学校的老师见她有这种天赋，在三年前把她引荐给了一个朋友，那朋友很会弹钢琴，见这孩子可怜，不收学费，俞桢奶奶就逢年过节给人家准备一些菜什么的送过去。”
“那老师是谁？”
周遥面露难色，想接话又有些不好开口。
“局长？”曲应骞见周遥不说，只好自己挑明：“他还有这技能？”
周遥忙摇头：“不……是林映芸。”
曲应骞倒是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诧感意外，然而没过几秒，那意外就很快平复下去：“林映芸是心理医生，又懂钢琴，能很好的干预那孩子的自闭症。这个女孩子的情况是阿斯伯格，自闭的分支，属于老天的偏爱。她和林黛西应该认识吧？”
“我没有查到什么，但是我想林黛西是邢映手底下的人，而俞桢又在这酒店里会见局长，要没有交集鬼都不信。另外我还查过局长在酒店的入住记录，每次登记都是用的他本人的身份证，如果是犯罪，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吧……我也在酒店问过有没有人知道俞桢，前台的说她是在酒店餐厅里弹琴的人，每天下午都去，每次弹两个小时。”
“局长有没有在外面和俞桢见过面？”
“应该是没有，哥，你觉得……”
“每次见面都是同一家酒店，这家酒店有监控。”
周遥问：“你是说，局长或许知道俞桢是什么人，为了自证清白选了特意选了这家酒店？”
烧饼里的梅菜干很容易嵌到槽牙里，黏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曲应骞把一个饼啃完，喝着一大口水用力咽下去，喉结慢慢移下来，眼睛里都有了泪花。
周遥觉得他对吃是虔诚的，有时会可怜一些吃的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毕竟老话说半饥半饱日子才长。
“哥，够不够，要不再来一个？”
曲应骞摇头，半降窗户掏出烟盒，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倒过来叼着。周遥顺了他的打火机给他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咱局长从上任以来就没犯过政/治/性的错误，既然他这么坦白的在监控下露脸，你不妨坦白的直接去问问。”
“我？”周遥表情十分为难，去审问局长，这是超出他基准线之外的东西，没那胆子。“还是你去，你连骂他都敢，拿下这点小事哥你肯定不在话下。”
曲应骞成心逗他：“你去，他要真犯了错误，你把他拉下来，我扶你上去。”
周遥连连摇头，丝毫不敢动歪脑筋。
“行了，火旺需要添把柴，想知道局长究竟在干什么，咱们当场抓比问更有力。”曲应骞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对他来说，调查真相远比算计他人来得轻松，但其实他比较钟意于后者，设置圈套带来的紧张感和挑战性，远比解谜题来得有趣。
每个人都有软肋，找准了合适的弱点戳下去，往往事半功倍。
副驾驶的门清脆一响，让正在边抽烟边低头看资料的曲应骞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进来的是邹司礼，季舒闻也跟着坐进了后座。曲应骞脸上没表情，但视线却无法再集中到纸面上的文字里。
邹司礼掩了掩鼻子，开通外循环，将风口调到最大：“你活阎王啊，坐车里抽，是想直接上西天？”
曲应骞见他又打扮的花枝招展，不免问道：“又去哪儿推杯换盏了？”
“没有，我去健身房锻炼了一个多小时。”
“是去照镜子一个多小时吧。”
“怎么不相信呢，等我把肌肉练出来了有你好看。”
周遥拧开一瓶水，插了一嘴：“邹哥，你怎么会突然想起健身了？”
邹司礼说：“为了在床上找回主权。”
周遥一口水喷了出来，瞪着眼睛愣是好半天说不出话。
曲应骞被喷了一头，嫌弃地朝周遥投去“你欠收拾”的目光。
季舒闻坐在后面爆笑起来，语气像在嘲讽曲应骞滑稽的模样。
邹司礼带有暗示意味地伸出一只手，往曲应骞往手里放了几张折好的纸巾，冲他一挑眉，暧昧地开口，声音里含着笑意也有些失控：“说好了，我把肌肉练成，你就得戒烟。”
曲应骞对周遥说：“别理他。你还查到什么了？”
“万宗然夫妇一早来警局报警，说他儿子失踪了，要我们尽快找出来，还说肯定和夏樱有关，希望我们把夏樱抓回警局审讯。”
邹司礼说：“这老东西，不会是贼喊捉贼吧。”
周遥：“可我看他们夫妻俩的样子是真的挺焦急的。”
曲应骞熄了烟：“万博南最后的行踪就是这古巷附近。”
“奇了怪了，所有出口都没有找到他的痕迹，他到底躲哪儿了？”
邹司礼说：“城南古巷是他家的，他在这里不见，很正常。”
“你说什么？”周遥露出震惊的神色。
邹司礼见怪不怪地缓缓回答：“城南古巷，是私人财产，万家的，你们不知道吗？”
周遥感觉自己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石头人，他原地僵化了几秒钟，咬牙切齿道：“我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曲应骞推门下车：“肖洋的案发是这里，万博南的失踪也是在这里，不是有鬼就是人为，去看看。”
城南古巷有洞，而且还不止一个，从一楼沿着楼梯上了三楼，一旁有滴翠似的瀑布终年无休，比打工奴还惨。
走进城南古巷的内部之后，可以直观看到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结构，沿着楼梯能直接通往芹菜巷，走了半个多小时，又到了另一个洞，这个洞才是城南古巷的本洞。洞内支洞繁多，以晏城文化和记忆为主题，千姿百态。
它的前身是防空洞，如今已经成为连接晏城上下半城的著名景点。
晏城不仅山多，洞还多。在这座魔幻城市的外表下，占据整座城市的防空洞是战争累累的痕迹，保存到现代，多数被弄成了别具一格的特色餐厅或景点。
偏僻一点的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围墙泛着冷冷的光。路过露在围墙外面的轻轨站口的时候，曲应骞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扇厚厚的钢板防盗门，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蜡像馆。
门是半开着的，案件发生后，这里被警方封锁了一阵子，但随着犯罪现场勘查工作的结束，又被打开了，原来在门上挂着的那根象征性的铁链子还挂着，只是旁边多了条禁止出入的黄色胶带，在风中飘得像风干了的腊大肠。
一切都被遮遮掩掩，但遮掩它的又并非密不透风的铁板，而是一层若隐若现的纱布，不许掀开一睹，不妨隔纱细观……于是乎，关于它的各种文字、照片乃至视频层出不穷，很容易在网上检索到，有些是实话实说，更多是杜撰揣测，这也就使它成了这座城市各种奇谈鬼话的衍生之所。
这些有声没影的八卦，堪称是将所有切碎后放进锅里的一场胡乱加料的乱炖。
蜡像馆还是原来的样子，几乎谈不上变化。
曲应骞盯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蜡像，一具一具地看过去。
季舒闻知道他是在确认万博南会不会死于肖洋死亡的“同款方式”，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于是也跟着研究。把所有的蜡像排查完以后，确认每一具蜡像里都没有尸体，几人再次走出门。
邹司礼知道万博南在这古巷里投资了一个地下酒吧，几个人直奔老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