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张茜用三脚架架好相机，开启定时连拍，然后低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重点，突然听见身旁的人也不知道是出于气愤还是同情地叹了口气。
她一抬头，邹司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
张茜问：“神出鬼没啊，你怎么舍得从人山人海中穿过来的？”
邹司礼给了她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的嘉宾通道。
张茜有些无语，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低下头去记笔记。
邹司礼说：“这种迷魂汤随便写两句就得了，没意思的东西，还要在我们网页上挂大半个版面，真是浪费资源。”
张茜笔尖一顿，郁闷的想：再没用这也是我要完成的工作，谁跟你似的，大少爷的零花钱一直是以千为最小单位，又不靠那点只能勉强塞牙的工资生活。
她好心的提醒道：“LC在咱们公司投了一年的广告，还是首榜的黄金位置。”
邹司礼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哼一声。
张茜在心里哀叹，那不是他的金主爸爸，那是自己的金主爸爸。
挑来挑去，也没法在“有钱了不起了啊”和“有本事你别显摆”之间挑出一个合适的腹诽。人比人，气死人。她与他就是活生生现实与梦想的区别。
张茜从善如流地闭了一会儿嘴，但没过多久仿佛忍耐力就到了极限似的，用笔敲了敲下巴：“翡翠湾广场日后要是开张，这在晏城也算是一个中高端的场所。”
邹司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淡淡地说：“仅凭几句话就买，有钱的人叫悟性，没钱的人叫傻性。”
张茜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难得的讽刺：“为什么这么说？”
邹司礼问：“知道今天开发布会是为了什么吗？”
“招商。”张茜肯定的回答。
邹司礼又问她：“翡翠湾广场的工程才刚开始三分之一，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缺乏回拢资金，因为翡翠湾三四期房的启动资金不够了，而且LC最近的风声可臭了，不太平。”张茜掀了掀眼皮，“会有可能烂尾？”
“那得看今天能招到多少。”邹司礼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眼皮平日里睁着的时候是温柔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周庄端正。可一旦往下垂，就像刀锋似的，眼尾变得凛冽。长睫毛仿佛两丛荆棘，不知道是要刺破这人间还是守卫他眼里的山河，总之桀骜不驯地根根分明着，不笑时令他眼神看起来十分冷漠。“即便无论他们再怎么巧妙地讲解翡翠湾广场项目的定位、理念和内涵，但在营商环境与消费实力多数时候不能齐线并行的老巷子周围，翡翠湾广场作为焕新城市商圈的首发项目，势必要释放出强大的人源、财源及吸引力，才能引得一线品牌的认可和进驻。但他们似乎忽略了一点，不是所有的老百姓都懂得展柜间奥迪与阿玛尼或是范思哲的区别。而且，像这样的广场，晏城真的太多了，未来增长有限。”
“提供收益”是权衡一切的金科玉律。这四个字，概括了大多数老板的习惯想法，是这座风光决胜的城市里，成为决定一切的理由。
过去商场流动性很小，是大资本之间的交易，2023年首批消费类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才落地，意味着购物中心、写字楼、酒店等资产，能以基金的形式去二级市场上市，很多机构投资看到了明确的退出路径，愿意投资商场。
除了买方有需求，卖方同样有需求。可这两年很多产权方都缺钱。当下经济周期，与个人消费绑定的行业都在过冬，但凡一个集团缺钱，手上为数不多能卖上价的购物中心就被摆上了交易台，于是当成一个拉动周边住宅房价的任务来建设。
但靠大商场拉动房价上涨的账，也算不过来。多数商场要10年以上才能收回成本，每年销售额要保持在40亿到50亿左右，这样在购物中心里才算是很赚钱。
张茜有些惊讶。她忽然觉得，会替大众思考，足以能够证明，自己的这位上司并不是一个空有其美貌的二百五花瓶，勉强还是会点什么的。
张茜很是不合时宜的想起自己曾在某论坛上转载过的一篇关于如今房地产节节高升的文章。
“美国人买房就等于给自己买了块独立墓地，能住到子子孙孙死，但中国人买房就等于自己活着的时候用一辈子的时间给自己准备死了的棺材但最后还是得烧成骨灰，俗称‘大梦一场’。毕竟韭菜的出油率最高，可以做到反复收割。
“中国人选房就跟选对象一样犹犹豫豫反反复复下不了决定，等真正考虑清楚之时早就已经是别人的了，如果把钱存银行里不买房更惨，银行会把你的钱借给别人买房，最后你花钱租在别人用你的钱买的房子里，然后用你的房租还房贷，甚至用你的钱再去买一套房。
“房子可以把人生的很多可能性都扼杀在萌芽状态里，使得‘房奴’这个专制制度启动，银行与商人是双生拉皮条的关系，交易完了就只剩一个橡皮擦擦掉你所有努力的痕迹。”
张茜记忆力不太行，只能拾人牙慧，但感觉写那篇文章的喷子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
可是在之后她就痛心疾首地发现，虽然当房奴痛苦，可是连“当房奴的资格都没有”这件事，更让人痛苦，只能保持精神上的高贵冷艳。
谁不想杀出一条血路在一座城市之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毕竟那是归属的感觉。
张茜叹气：“我也好想买房子，哪怕有个蜗居也行啊。”
邹司礼带着几分怜悯看着她：“吸血鬼赚得盆满钵满，你确定要当任人碾踩的蛆虫？灯是只会往前照，从来不会管背后阴影的。”
张茜无言以对，只好惆怅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形容点好听的？
“你是典型的说一套做一套，自己在翡翠湾买了房子，却劝我不要买。”
邹司礼说：“我不差钱，所以我当不成任开发商和银行宰割的猎物。”
张茜咬住牙。不知道锤死老板算不算替天行道。
“这边的资金一旦回拢，LC就又会去包下城西改造的工程。”邹司礼又说。
“哎？”张茜问，“这都被你知道了？”
邹司礼挑剔地看了她一眼，一边努力保持着自己表面所剩不多的耐心：“改城西的老城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旦成功，晏城的地位也能被人朝前推一把，城西的商业圈一直还算发达，只不过建筑被拖了后腿，要是被改造，以后晏城的市中心圈被定位哪边，就不好说了，这些影响力自然也能给到不愿意做配合的钉子户。”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扔给她，“等采访结束后你去见一见这个人。”
张茜接过，名片写着����KW集团副总经理，杜志鸿。
发布会还没弄完，邹司礼只和LC的负责人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便就神秘撤退了，把该不该消失时都彻底消失那一套使到了极致。
张茜拍了些照片，又采访了一些问题，联系上名片上的人，弄清大体位置后，本来想坐出租车前往。但看着手机导航上的距离心里一算计，觉得为这两三公里花上几十块钱不值得，于是决定环保绿色无污染地抄小道儿绕过去。”
第3章 尸现
曲应骞坐在竹椅上，歪着头打瞌睡，肩膀上的下巴不自觉挤成了两层，眼看鱼竿即将要从手中滑落时，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外力在拉扯，他惊得一瞬间睁开眼，下意识就要去扯竿子，结果看见的是程东之坏笑的脸����他的手抓在曲应骞的鱼竿上，眼神含笑地捉弄他。
这人眼眶深得下雨都淋不到，五官没有强烈的攻击性，可看上去就是有种区别于华人的感觉，好似那种混血感只差了一双不一样颜色的眼睛。不管看多少遍，都还是令人有一种新鲜感。
曲应骞揉了揉迷蒙的眼，鸭舌帽下的脸胡子拉碴，额发垂下来，眉毛浓而坚硬。下半张脸看起来一本正经，上半张脸因着那双眉毛，又是一副懒得鸟你的姿态。平日里总是带着一副永远操劳不已的神情，此刻难得是还没睡饱的怔惺样子：“你来了。”
程东之说：“我说你喊我过来钓鱼，结果自己先梦上了？干嘛不在家睡好了过来？”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一个假日，简直想一口气睡到晚上，结果这孙子天没亮就给他打连环Call约他钓鱼。
曲应骞抻了个懒腰：“以地为床以天为被才能好梦啊！在家睡脑子里天天都是案子。”
程东之将自己的钓鱼竿放置好，又看了眼曲应骞脚边的塑料桶，只有小半桶清水。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半个晚上，一条鱼都没有。究竟没鱼还是没钓，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清楚了。
“今天真是一点风都没有啊，没风好，浮标稳当。”程东之的声音低沉而松弛。远处天边出现了橘红色的云彩，今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稳不稳当有什么区别。”曲应骞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有眼泪从眼角滴落。他坐起身，竹椅被晃得“嘎吱”作响，好像下一秒就能原地“五马分尸”。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点燃，尼古丁顺着河水与泥土的新鲜气味一同混进鼻腔入肺，烟雾从胡子中间穿过，有一种生活兵荒马乱的感觉。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程东之问他：“这次休息几天啊？”
曲应骞伸出手制止他：“老规矩，不兴说。你有事儿？”
“医院里最近组织了新活动，去南大演讲，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南大����南川警察大学，是国内排名前五的警校，也是曲应骞的母校，自毕业后他就没回去过。
曲应骞微低下头，对每一口烟都无比迷醉，吸入时用力，像在吸世界上最后一口氧气，声音懒而慢：“去几天啊？”
“三天。去不去，孤寡老人？”
“你讲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心理导师，搁宾馆思乡情怯？”
“你故地重游呗，你不是曾经是自诩南大的名人吗？那肯定很多人都认识你，你还会寂寞？”
曲应骞听出了程东之话里的嘲笑，哼笑一声：“那可不是我自诩的。”
初入南大的曲应骞与同学有着明显的差异。他进入大学时，身上总是怀着要侦破案件的强烈动机，近乎痴迷积极主动学习专业知识，对谈恋爱等与专业无关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他性格很好，尽管与同学们正常生活在一起，却让周围人都觉得与他始终有着某种隔膜，就好似他是以观察者的眼光和心态看待大学生活。
他与同学一起玩耍打闹、喝酒时显得很正常，表面上甚至可以很兴奋，但内心深处非常冷静，总是脱离于欢乐的青春之中，这让他缺少真正的快乐。
其他同学刚刚经历了残酷的高考，进入大学之后，至少在进校初期有所松懈，谈恋爱，打游戏，普遍在专业上并不是太用功。此消彼长，曲应骞在大学初期很快就在专业课上脱颖而出。
大二以后，一部分同学确定了奋斗目标，有的想考研，有的热衷于社会活动，这两部分同学进步很快，在学校崭露头角，更多同学仍然懵懂，随波逐流。
只有曲应骞在学校竭力保持低调，不考研，不谈恋爱，也不参加社会活动，只对本专业感兴趣。他成为同学眼中的大怪物，得了一个“孤鬼”的绰号。
毕竟在他小时候，就有算命的说过����“这孩子，走路姿势不一般呐，长大后要么干警察，要么‘干’警察，要么吃‘国家官粮’，要么吃‘国家供粮’，得好好教导。”
大学毕业前，侦查系资深的教授主动提出让曲应骞读自己的研究生。这位资深老教授不仅有深厚的学术背景，而且他所带的研究生大部分居于国内刑侦领导岗位，若是考上老教授的研究生，有助于曲应骞在本行业深度发展。但是他却委婉而明确地拒绝了老教授抛过来的橄榄枝，执意回晏城做一名普通的刑警，让人猜不准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既然休假了就好好休息，不管怎么样，上一个案子好歹也算是结束了，破了案，就放下吧，生活还要继续，你调整一下心态问题再去工作……”
话还未完，曲应骞手机便突兀地响起，程东之未说完的话被咽进肚子里。
曲应骞瞧了眼来电显示����局长。他把屏幕朝程东之晃了晃，龇牙咧嘴，吸着气问：“你嘴巴是不是开过光？程神公？”
程东之眨着眼，一脸无奈地摊手。
“喂，局长。”
“曲应骞，你在市里吗？”
“在，您一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局长粟海东皱起了眉头，眉毛往下压得几乎压没了眼睛，他一脸的严峻和天降大任，偏偏长了一嘴龅牙。被烟渍熏黄的牙齿龅在嘴唇外，看上去总是下意识地含笑，但每当板起来脸时，那张不合适发散威严的鲍嘴就显得有些多余，怎么也关不上。他深沉地叹了一口气，呼吸倒还轻柔，但左手一直在膝盖上揉个不停：“这次要耽误你的休假了，情况紧急，今早在城西的蛮山巷倒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内勤阿姨提着浸湿的拖把突然走进来，粟海东被吓了一跳，挥手示意让她出去，阻隔了阿姨想要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心思。
粟海东伸手去关门的同时还一边拿着电话。电话线从办公桌上拉过去，拉出一米多长，关好门后他才一手捂住听筒紧张兮兮地对着曲应骞开口，自我缠绕像电话线一样：“恰巧这段时间上头又要国检，来了好些干部视察，谁知道这关头竟然出了这档子事情，这案子连上面领导都惊动了，将调查的任务直接指定在我们局，我已经通知了周遥他们几个，你是队长，必须也得来，这案子短时间内一定要找出真相，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在领导和社会舆论的双重压力下，对有责任有荣誉感的市局刑警局长来说，两者形成的压力是如芒在背。
曲应骞抽了口烟，感觉一阵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正从脖子往上闪，他捏了捏脖颈：“行，我立马赶过去，周遥他们在哪里？”
“我给他们打了电话，现在估计已到现场了。”
“好。”
曲应骞挂完电话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闷了闷神。
晏城曾经属于H省，后来变成了直辖市，带着区县发展，而城市的资源始终是有限的。晏城虽然不在东部沿海，但是处于白江的黄金水道，戴了十年荣誉之冠的晏城，在去年被文明办取消全国文明城市的荣誉称号，主要是因为“创建工作滑坡”。
在被撤销“文明城市”荣誉称号之后，只有经过认真整改，符合条件才可参与日后评选。文明城市的评选是“一年一测评，三年一总评”，晏城在这节骨眼儿上闹出了死尸，只怕要翻了天。
“全国文明城市”一直都是全面反映城市整体发展水平的综合性荣誉称号，因其创建难度最大，评选维度全面，涵盖城市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等多个方面，称得上是目前国内城市综合类评比中的最高荣誉，也是城市竞争中最具价值的金字招牌，所以每个城市都以拿到全国文明城市为荣，这么多年来，晏城也是卯足了劲儿，上下戮力同心在文明城市创建这项事业上拿牌、保牌。
关键时刻，本就怕节外生枝，越发吹毛求疵，连街上的流浪狗都不许乱跑乱蹿，今天坏消息传来，就意味着晏城的文明城市荣誉保卫战面临很大不确定性。
程东之站在一旁听完了曲应骞单方面的应答，知晓这位朋友加“患者”的固执，不好出言劝解，只缓声说道：“当心点，你现在心理有包袱。”
毕竟刑警每天遇到的罪犯，都是变态，而不是傻瓜。
面对那种怪物，走访、抓捕、询问等时间安排极不规律，也没有办法规律。长期面对暴力对抗，时不时会上演死神来了的大戏。刑警也是普通人，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难免会心情抑郁、心烦意乱、坐立不安、精疲力竭，严重一些就是神经衰弱，头痛、头晕、记忆力下降、失眠畏光、畏声，最后发展到难以胜任工作。
曲应骞笑了一声：“程医生，不用一天到晚提醒我，我比谁都清楚。”话说到这里他又轻笑了两声，“警察这一行，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问题。它跟政治很像，需要顶尖人才但又没有吸引我们过来的顶尖东西，所以我们工作时只能有谁就用谁了。干我这行的心理多少都有些毛病，你别把我当特例。”
程东之听完也跟着笑起来，竟然还反过来被他安慰了一番。曲应骞虽然是警察，可给他的感觉，似乎比起破案，他对于犯罪，似乎更有天赋，常常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地方去。他总让程东之有一种荒原野兽的感觉。
这样的人，醒是佛，混是魔。
程东之点了点头：“不舒服随时来找我，安眠药能不吃就不吃，自主入睡最好。”
曲应骞站起身：“竿儿你替我收，今天算我放你鸽子了，下次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