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好的，您跟我来。”李思源脸上的笑意已经掩藏不住，她也没想掩藏。她觉得她和这个男人之中横亘的一堵横墙被打通了。打通这堵墙的利器，正是那个男人的大方。
要是所有来买房子的顾客都能跟他一样就好了。
李思源回到销售部内厅，就开始给他计算价格。
男人刚要爽快刷卡时，厅内的玻璃门又自动拉开，又进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让人有些不好形容，说是中年也行，说是老年也尚可。
个子不高，面庞羸弱，若是单看脸，大约是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可是他却有一顶白头发，那顶白头发让他透出一股沉沉的暮气，像在苟延残喘。
前台看见男人后，一直摆在脸上的标准微笑瞬间耷拉下去，打着官腔开口：“您好，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进来的。”
男人说：“我来……找人……”
他看上去十分不自在，好似怕见光，又好似怕见人，两只手一直在洗得不明不白的衣服上紧张地搓来搓去。
李思源见到那个男人时愣了一下，对身旁的男人说：“邹先生，您先稍等，在这里休息一下，喝杯茶，我有点急事处理一下，五分钟，不，两分钟。”
年轻男人绅士地点了点头。
李思源朝门口的那个男人走过去：“您跟我过来。”
那个男人跟着李思源走。
姓邹的男人在沙盘前的一个环形沙发上坐了下来，见李思源将那个男人带去了一侧的休息室，门关上，头顶的音乐很吵，不知道在里面说些什么。
休息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虽然无法听见声音，但是可以看见从门后透出来的影子。
那站得纤细笔直的，应当是李思源。
那时不时弯腰，时不时拍手，时不时跺脚的，应当是那个男人。
沙发上的男人闲得无聊，便一直抬眼懒洋洋地看着，猜测着里面上演的究竟是什么类型的小剧场。
没几分钟，门就被打开了，露出李思源仓惶的笑脸。她关上门，将那个男人关在了休息室里面。
“邹先生，请到这边来付款。”
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
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露出稀朗的云层，就跟摊薄了的旧棉絮，千疮百孔。
男人拿起自己的雨伞，刚迈步往外下了四级台阶，就又听见李思源的脚步声以及说话声：“邹先生请慢走，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
男人回过头，柔和微笑：“多谢，天气冷，不必送了。女孩子，要注意保暖身体。”
第2章 盛典
尘土飞扬，塔吊林立，到处都是拆迁造富的神话，以及各行各业令人眩晕的淘金故事。
晏城的城区一共分为东西南北四个片区，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城东和城西。城东是市中心，灯火通明的中央商圈里人流车流络绎不绝。地产随着这几年不断的拆迁、改建，也让这片区域成为了晏城最繁华的核心商圈，城西能勉强与之较量，但繁华程度上面要略输城东一截。
可虽说城东是市中心，但此片区域也不是没有旧房子，那些旧房子还是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产出来的旧社会建筑，属于正儿八经的老古董，所以此地最具有代表性的特产之一便是古板的钉子户。
加上建商调出地籍图发现有一块畸零地卡住整体规划，而有先见之明买畸零地当关键少数的人是一头大开口的狮子，根本是个揩油专业人士，立刻浇熄建商欲望，两事相加，住户们做好心理准备你绑我、我绑你一起死在危老建筑里。那些投资客反正不缺钱耗着，有的房子空着、有的出租，一个小区一旦租客多过自住，加上没管理员，居住质量就完全照“破窗理论”所言，一窗被打破不修，二窗三窗跟着破。于是那些改建的计划都变成了遗留问题，在历史上留下一笔遥遥无期。
算八子巷与翡翠湾广场隔了一条的街道上平日里是车水马龙，可是一但拐弯走进算八子巷的巷口，就好像一下子穿越到了几十年前����巷子里逼仄、狭小。杂物与垃圾堆在一起，蚊蝇四下肆虐，厨房的油烟气味与下水道的臭味交相呼应。
巷子多为四到六层的苏联式小楼，起建之初，在当年的社会也曾是一片无比风光的小洋楼。但现在的楼层一栋至少是二十来层，与其相比之下，现在算八子巷所谓的风光肯定是没了，就只有正在戒断尿不湿的光屁股小孩儿成天跑来跑去。
活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小巷子，总觉得脚下看不清模样的地板中含着粪便污垢的气息。头顶是女人的内衣内裤，齐齐挂在竹竿上，大红紫红深红土黄灰蓝……颜色鲜艳的好像是在蜂巢蚂穴中迎风招展的万国旗帜。
张茜走出巷子，一辆越野车“唰”地在她面前十来米远的距离前停下。
车里走出几个男人，中年青年都有，个个梳着大背头，深色西装，亮皮鞋名腕表，端的全是精英模样。
他们一群人站在原地就像一块可以吸引金属的磁石，把媒体吸得齐齐蜂拥而上。闪光灯让人眼前一瞎，仿佛大白天的下了流星雨，身后偌大的背景板上写着以“晏城看东”为主题����翡翠湾广场商业发布会盛典。
各色豪车停在周围，来了个世纪的亲密大相逢，像一台锣鼓喧天的戏台。
许多人头里，有单纯来捧场的，有来谈生意的，当然还有一些媒体都是闻着味儿寻过来的。
张茜从背包里掏出相机，凑热闹似的拍了几张照，然后踮着脚在茫茫人头中寻找着自己的大BOSS。
转了一圈，才在一个LED的大屏下看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与轰动蜂拥的人群隔得远远的，露出一种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的姿态，好似往自己身上扣着一个大玻璃罩，外边的嘈杂离得他很近，近得他都能看清褶皱，可那都是别人的，他不想靠近。
他半侧着身子靠在屏幕上，一只手揣裤兜，另一手拿着一盒清口含片，白皙修长的手在LED大屏的灯下像是打过柔光的漫画片，神情闲适的像是在看戏的观众。
这男人相貌长得过于养眼，皮肤在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便越发颇有旧电影里的男主角的风流倜傥样儿。
他母亲是白人，父亲是中国人，小时候长的粉雕玉琢的，完全像白人，长大了肤色就渐渐深了起来，但仍然要比黄种人还是要白上许多。
平日里，他的造型也是非常多变。今日穿着一身花纹的蓝色牛仔，里面配了件白色连帽衫，胸前坠着个十字架项链，头上戴了顶黑色帽子，颇有种美式街头风，像是玩儿嘻哈摇滚乐的Rapper。
估计要是放起音乐，他能直接现场来一段鬼步舞。
媒体这行没有准确的休息时间，张茜一个星期至少有五天能看见他弄不同的造型。她一直觉得这男人应该是生错了性别，非常的爱讲究，胸腔里跳动的可能是一颗比女人更甚的爱美之心，所以每天把自己当做芭比娃娃，勤快换装。
毕竟他身为媒体人出门工作从来不扛相机和三脚架，有时候带上一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都算他是良心发现，这些又脏又累的狗活通常是张茜一手来操办。
张茜咧了咧嘴角，让自己的肌肉适应新的一天需要面对上司用到的彩虹屁微笑，然后屁颠屁颠地朝男人挤过去。
“小茜茜，你可迟到了五分钟。”邹司礼舌尖卷着十来粒含片糖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嗜甜，想让甜的糖分把口腔里的每个细菌分子都腌一遍，跟人说话时好十里飘香。
张茜站到他旁边时，才蓦然发现这个位置当真是便于观测全场。她说：“路上堵车，公交不到，出租不进，我从算八子巷走路穿过来的，鞋都踩脏了，我昨儿新买的，今天第一天穿呢！”
邹司礼微低了头，看见她小白鞋上面沾了一圈褐色的泥，盯得久了，仿佛都能隐隐闻到一股熏人的味儿。“下次你要是来不及可以早点打电话给我，我开车去接你，让美女受委屈，可是这个社会的不对。”
尽管知道他的场面话都是些装模作样，但那股隐秘的亲昵感时常能勾得年轻女生常常在幻想中自作多情，就连张茜此刻也忍不住有些脸红。
真是妖孽！
邹司礼脾气好，张茜一点儿也不怕他，知道他与笑面虎有很大不同。
笑面虎可能面上对你笑，但一转身就能随时捅你一刀，而邹司礼这个人，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机会都太多，养成了看上不看下的嘴脸，所以对身边不能和他平齐的人，一概都不太上心，不计较。
张茜所工作的单位叫“全民在线新媒体有限公司”，是新时代网络媒体的站点之一，宗旨主打着关注全民，替老百姓说话。总部是京城JF通讯社����那通讯社的总社长叫邹元直，是邹司礼的亲爹。
邹司礼这个二世祖毕业于国外的一所只要有钱就能上的野/鸡/大学，学习雕塑专业。
在国外天高皇帝远，大学四年，他成功释放了在国内被应试教育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禁锢的灵魂，将二世祖的不学无术进行到了底，放飞自我。
毕业设计时，他本来想做一套木雕真诚的打动老师，好顺利毕业，便稍微动了些许脑筋，以清明上河图为例，用中国古代民间的老百姓为背景题材，将集市文化融进创作中，想呈现出一种特有的华流艺术的表现方式，在主题和文化内涵间互相影响，相互渗透。
但不料……手用力太猛，人的眼睛被雕成了嘴巴，就只好……临场改成了外星人。
然而改作品不是只改一小部分，而是得整体风格都得跟着推翻重来，工程实属巨大。耐着性子弄了一半，少爷腰也麻了，脖颈也酸了，那双只懂得朝美女放电磁波的眼睛再没了精雕细琢的耐心，当机立断，在木雕上刷了点颜料后干脆就弄了几个半成品交上去。
反正西方艺术的宗旨就是让人看不懂。
教授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什么形态与意境，只好问他那是什么。
邹司礼恬不知耻地说����“这是古代与现代相融合的先锋领艺术”。
教授又默默欣赏了半天没说话，只感觉自己的三观被这大傻X重新刷新了一回。
但教授身为野/鸡/大学的老师，时刻谨记着自己一路是秉承着“给钱就是上帝”的原则才能在校园里老当益壮的风光无限，便点评道：“敢于打破世俗常态规则，你这种艺术是对时间和存在的思索……”
连教授都差点儿被自己这谄媚的腔调给噎住，但旧时日里的某些规矩自动复苏了，陈词滥调娓娓而出。
邹司礼就这样带着他的“古代与现代相融合的先锋领艺术”，迈着自信的步伐归了国。
他爹邹元直看见他在外四年，就得了那么个玩意儿“学有所成”，气得心脏病差点犯了。
邹司礼这个三百六回国之后，一直在信誓旦旦的高产作品，而且还开始画画，画风走得是哥特式风格，叫人看了退避三舍。手下雕刻的不论是石雕、木雕、泥塑雕还是陶瓷雕等，无一例外都是丑得形态各异的鬼东西，由于作品实在太过离奇癫狂，国内鲜少有同类人欣赏此等口味，因此尽管他十分高产，但旁人买账的并不多。偶有愿意舍几个子币的，也不是冲他那类似“冥王地府”的艺术细胞，而是冲他爹。
但哪怕尽管如此，邹司礼也并不觉得失魂落魄，反倒真心诚意地认为自己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青年艺术家。毕竟这世上，大半的艺术家都是死后才出名的，不是吗？
于是整天优哉游哉，既不想他勃勃的野心，也不思他难以实现的宏图。
他爹认为一个人在二十好几的年华里，当想人生在世，有所作为，才最最重要。一见不孝子这样，感觉自己下半辈子为数不多的三四十年寿命折损了一半，开始悔恨起自己年轻时只顾和妻子忙于工作，而疏忽了这个孩子。
邹司礼小时候就像一根接力棒，在托管所、幼儿园、学校、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手里传来传去，数程太多，中间就不可避免地出现过多次掉棒，当父母发现孩子的问题时，问题已经成了从坡上滚下来的雪球，有了自己的惯性和速度。
邹元直在儿子的神态中发现有一种“热衷浮华”的情状。
说白了，就是喜爱当纨绔子弟，不学无术。
他希望儿子老老实实做个博学多识，受人尊敬的人。但邹司礼对于他的劝解，回答得很得体，至少在措辞上，是夸夸其谈。不过他说话的声调和眼底包藏不住的火焰，却向邹元直敲响了警钟。
于是老子用心审视儿子的为人，做出了不好也不坏的评估：圆滑与审慎兼具，把一套虚伪的论调编得滴水不漏，在他这个年纪，虽属不恶，但也非正。一旦有机会接触一些旁门左道，那无论是姿态还是措辞，就会更加“璨然可观”了。
所以邹元直对邹司礼的“叛逆”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正面的狙击和强硬的压制。在邹元直的词典里，侧面包抄、迂回作战等都是姑息养奸的同义词。
刚好全民在线新媒体要在晏城开设新的分社，他爹为了续命，像得了长寿药似的风风火火。
于是邹司礼便被他爹拧着领子提着耳朵扔来了这里����美名其曰，千锤百炼才成利器。
全分社的打工奴都知道邹司礼是个什么货色。
他毫无做新闻的经验，也没多少懂专业的话能说，且生性优雅而姿势颇高，那是一种追求自由的本能。在他身上，往往表现为对凡夫俗子的不屑理会，只因造化弄人，他爹偏要打发他与凡庸之辈为伍。
入了不熟悉的圈子，身上本就不多的技能也因其不懂而显得一干二净，但这一空白，却没有别的东西来填补，结果变得一无所知。
身为财产的继承人，从小惯受奉承，所以养成了一种不屑的性格。表面上他极其迁就他人，善于克己，其实他惯常的行为方式，是心高气傲，睥睨万物。
其实他那天性和头脑，要是能认真的受一点教育，就大足称道。于是众人都明白，万万不能对这位二世祖委以重任，更不敢对他报以能洗濯磨淬的期冀，都只拿他当适合求财许愿的菩萨。
但邹司礼还是与其他二世祖有不同之处，他十分的公私分明。工作时虽然没见他认真写过稿，但外拍采访需要他撑腰的时候他几乎都会到场，为工作室树立起一道“高不可攀的门脸”����虽然归根结底是因为比起待在办公室里，他更喜欢开着车跑出去玩……但至少好歹是做到了表面显得稳重。
他也从来不给谁拖后腿惹麻烦，不完成自己的工作义务，却也不大使用自己上司的权利，和员工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越界搞拈花惹草那一套，还总是给额外的补贴犒劳。性格好，长相好，大方败家，很难让人讨厌。
今日是翡翠湾广场的隆重发布会，暨城东新区发展论坛在商家代表、翡翠湾合作单位代表、媒体同仁等各大行业大咖的见证下隆重启幕。
晏城翡翠湾广场和翡翠湾小区房乃是鼎鼎有名的建筑公司LC在晏城的又一力作。
LC在全国的储备商业综合体三十余座，总面积超过278万平方米，是房地产中有名的黑马，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软文里十有八九都是关于它，不过，这么大的公司，黑料亦是有不少的，就好比最近被爆出了房子的质量问题，客户漫天投诉。
西装革履代表的一行人对媒体稍微寒暄了几句，便走进了会场。
媒体跟着挤，都想要占据一个好位置。可邹司礼偏要等人都走完了才不急不缓地抬步进去，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是被请来压轴的嘉宾，而非媒体。
张茜知道这位爷有生人勿进的洁癖，她虽然肩膀只是两个巴掌宽，但早背着包靠着自己小巧的身形成功的挤入了内围圈。
一阵喜庆的开场音乐播放，主持人用春回大地的嘹亮声音开嗓，跟直播联欢晚会似地气吞山河：“光影变幻，星辉交映，一次城市的理想、居住理想与品牌理想的共鸣在此汇聚。今日上万人出席发布会，共同感受翡翠湾广场、翡翠湾住房以城市运营先行者之势，见证一颗冉冉升起的商业地标在城东迸发出新的生命与活力……”
发布会的现场上，晏城市规划院院长、城东新区城市设计的总设计师，包括还有许多官员聚在一起口若悬河，是为共同解读晏城未来发展方向，共话时代发展新新机遇，整个一夸夸其谈。
设计师打出的口号是规划约十四万方的商业中心，以城市运营者的角度聚焦晏城，同步国际潮流的一站体验式商业模式和全新的多元的业态布局，成为晏城一张全新城市地标名片。
但对于晏城来说，这并不是一次空前的呈现和全新的消费升级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