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她从受伤害后，就被贴上了“折扣品”的标签，连最基础的庇护都被折现成了人情往来。
这些年来，她就像个孤独的拾荒者，在青春崩塌的废墟上，一砖一瓦地重建自己的庇护所。
她笑着抹去脸上的泪：“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良心？其实宋致平挺不错了，他做得挺好的，但我总是给不了他好脸色，我提过离婚，他不愿意，我也想尝试着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恋爱，感受……”她的声音哽住。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潜台词在包厢里盘旋����亲密关系对她而言，既是渴望又是酷刑。
每当宋致平想要拥抱她时，她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木偶，每当感受到爱意，内心就会响起尖锐的警报，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不原谅也可以。”程东之说。
秦虞像没听清，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程东之又重复了一遍：“你刚才说要怎么才能原谅他们，其实，不原谅也没关系。你活着不是为了原谅他们，而是为了重新拿回自己生命的主导权。”
秦虞眼睛倏地亮了一瞬，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
程东之知道，自己在无形中推了她一把。
秦虞走了，包厢里重归寂静。
他望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发了会儿呆。
这些年，他已见过太多“秦虞”。
她们带着相似的伤痕坐在他面前，有人蜷缩着肩膀不敢抬头，有人用夸张的笑声掩盖颤抖的声音，有人将袖口拉得严严实实����那些伤口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们的故事开头各异，不同的故事，途径不同，但手段和遭遇都一样，并且总会在某个节点汇入同一条暗河，被当作“资源”转让的女孩，被沉默吞噬的童年，在家族名誉前溃败的正义。
而施害者总能安然无恙地活在阳光下，她们却在阴影里反复擦拭永远晾不干的痛苦记忆。
人们总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但未经处理的伤口像身体里未取出的弹片，一到阴雨天就会发出预警式的阵痛。
在那些深夜的战栗和闪回，不过是身体在替她们说出真相，那些被强行咽下的委屈，终将在某个深夜翻涌成胃里的酸水，那些被按进水底的皮球，总会在某天带着更大的力道反弹，把平静的假象砸得粉碎。
在调查双胞胎的过程中，程东之遇上了一个一拍即合的帮手，程远焱。
LC深陷地产的流言蜚语之中，掌舵人是个有钱人，处在这种地位的人总是有敌人的。
而且当一个人处于有敌人的情况时，那通常是不会只有一个敌人。
程远焱同样是私生子，同样又都姓程。
程东之甚至觉得，是不是母亲在冥冥之中指引自己。
不过程东之一不为官二不为商，要想跟程远焱合作，就不能卖关子，直接给出程远焱拒绝不了的互惠利益����打倒杜志鸿。
程远焱上位以来，没少被杜志鸿针对，这里面的原因，有一部分是杜志鸿在晏城当惯了房地产老大，陡然冒出来一个新兵/蛋/子骑到他头上去，让他感觉非常没面子，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程远焱这个私生子，是程合欢的弟弟。
郑怀谦作为程合欢的公公，当然要帮忙为之撑腰，把自己的徒弟何超拨去程远焱那边，有了暗中的辅助，杜志鸿得了授意，下手越发下三滥。
程东之直接把他们的计划罗列明明白白给程远焱看，让他自己选。
和杜志鸿硬刚，基本没胜算，杜家在晏城盘踞多年，根系很深，程远焱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不会计较这合作的方式是什么。
程东之也不和他拉扯什么交情，一个私生子，在外隐忍几十年，就等着回来大刀阔斧，他理解这种心情，所谓的交情，都是绊脚石。
程远焱欣赏这种不拿腔拿调的合作方式，点头同意。
能互相利用是公平的事，程东之帮他牵制杜志鸿，杜志鸿就无法在晏城保持独大，自己的实力虽弱，但凭着杠杆，也有六七成机会能把杜志鸿翘翻，这样董事会的那群老古董谁还敢在私底下嘲笑他是个不入流的私生子？
两人虽然同意了合作，但互相交涉不深，联系方式也都走得十分保密，让人追踪不到，也是为了谨慎起见将来被警方调查。
程远焱负责明，程东之就负责暗，他往爱完美一挖，倒真让他挖出了能吓死秦振的东西。
那老东西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会被自己一手挑选的女婿，用花言巧语培植成杀人恶魔，以及女婿连留给自己的退路都想好了。
“杀人灭口”这句俗语的目标并不是杀人，灭口才是。
所谓的灭口，就是要通过消灭知情人的躯体来隐瞒真相，肉身消灭之时，相关的信息也随之而去。
杀人灭口说到底是在销毁某一段过去讯息。
但这恰恰是能够证明宋致平“无辜”的重要证据。
这个世界上的珠光宝气鲜衣怒马，到底有多少不是画皮，不是深渊？
世界最自然公平的法则一旦被破坏，最健康最顺畅的运行状态就会高开低走，人们变坏，开始互相算计，互相利用，大家才会退而求其次，开始大力提倡仁义道德，而越是提倡，一些人越是能有完美的掩盖。
套路和欺骗永远是一对不可分割的双生子。
越是缺德的地方，越是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大家都在拼命飙演技，秀道德，也就越缺乏公平的系统。
毕竟中国人最擅长做的，是把仁义当成大道的创口贴，而不是深挖腐烂之处。
程东之一开始还有点懊恼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抢走了自己的目标，甚至感到点怅然若失。不过很快又庆幸，倒省了自己的脑筋里的弯弯绕绕，只需要顺水推舟就好，让黑吃黑，最好他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赢得第一仗的胜利，没有比这个更理想。
于是出现在晏城苦苦寻女的许秋艳成为了搭建这个梯子的第一块垫脚石。
恨和爱是一体两面。
要令一个人痛恨另一个人，最简单的方法是让前者知道后者伤害了前者深爱的人。
程东之亲自去梁德旗下的孤儿院挑了两个孩子。
第191章 番外十一
有一天的值班程东之在门诊待到很晚，那天接手的几个病人状况都比较特殊，需要把资料着重整理反复观看，才能给出最为恰当的诊疗方式。
晚上驱车回家时，在路上“捡”到了神情狼狈的秦虞。
程东之把她带进一家茶楼，要了单独的包厢，点了一壶热饮。
许是他周到的做这一切，又或许是他半个字都没问，秦虞真诚道了谢。
“太晚了，需要我帮忙安排酒店么？”
秦虞摇摇头。
程东之不勉强，挽起外套准备离开，秦虞又叫住他：“我……能不能住院？”
“秦小姐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秦虞并不回，只是问：“我听人说，只要有家属签字，医院就会收，对吧？”
“原则上是‘有病’的患者，通过家属同意后，住院部才会收。”
秦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尤其是“有病”二字，咬得那样重。
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问题，也不可肯做任何检查，她的病历表上，目前为止都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片。
要住院，就得承认自己有病。
秦虞脑子里在天人交战。
程东之说：“秦小姐，这番话是我以朋友的身份对你说的����不到万不得已，别住院，精神病患者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为了让他们不伤害自己，药物会把他们变成行尸走肉。我看你的丈夫对你很用心，你心里有症结，需要慢慢疗愈，有人陪着，能顺畅很多。”
秦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程医生，你在普爱上班这么些年，见没见过婚后得抑郁症或者精神分裂症的女人？”
程东之沉吟一瞬：“见过。”
“那你还相信婚姻吗？你觉得婚姻可靠吗？”
程东之反问：“或者你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离婚？”
这一次，秦虞笑了，明显放松了很多：“离了婚又能怎样，不会有下一任丈夫了吗？我爸成天催我和他生个孩子，真好笑，为什么他就能忘记那些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是因为他是旁观者？程医生，你说，这世界上，父母对子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说是骨血至亲，其实利益面前，不见得，对吧？”
这个女人，当初还在未成年的年纪里，就受到了漫长的精神凌迟，但依然倔强地维持着生活的秩序和体面。
尽管被秦振扔去了国外，但她一滴眼泪也没掉，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她对父亲的感情，就像卖早点的铺子里那口炸油条的铁锅，外层是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怼，内里却还残留着对温暖的渴望。
她恨那些施暴者，也恨随意把她丢开的父亲，也恨自己，恨宋致平明知道一切还要装好人。
“程医生，为什么精神病人犯罪不用负法律责任？”
“不是所有的犯罪都不用负责，这也不是一块免死金牌，得根据实际情况来看。法律并不是因为精神病人患病而给予宽恕，而是因为精神病犯病时是丧失自己的自控意识以及辨认能力，所以行为从道德上缺乏主观的可惩罚性。”
法律讲求黑白分明，可精神疾病偏偏是灰色，模糊一团。
诊断报告能测出异常的脑电波，却测不出贪婪与病症的界限，判决书能定罪量刑，却解不开善恶纠缠的死结。
不过说到底，犯罪的精神病人，到底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还是个身不由己的病人，这个问题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答案。
毕竟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秦虞很久都没说话。
程东之和她单独待在这里也多有不便，想再次起身离开时，又突然听见她说：“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们这些虚伪的人，再自杀！”
她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战栗。
程东之没有打断她，她太需要释放。
这些话已在她心里涌动了十余年，却找不到出口。
那些被家族里精心装裱的“美好回忆”，每一帧都是扎进她血肉的尖刺。
亲人的漠视，世俗的偏见，像一堵堵墙把她围住，而整个社会对创伤的回避、法律援助意识的匮乏，更让当事人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当社会缺乏承接创伤的容器时，“秦虞们”就只能被迫将痛苦内化为“私人问题”，独自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就这样在黑暗中生根，发芽，长成一片片尖锐的晶体，随着每次心跳扎向五脏六腑。
由于人类心理的保护性机制，这些创伤性记忆被压抑到意识层面以下，使人很难回忆起来。但这种记忆并不能被真正遗忘，而是仍发挥着作用，影响着当事者的行为与情绪。
秦虞的父亲不仅拒绝正视女儿的伤痛，更残忍地把她一次次推回那个噩梦的发生地，这无异于亲手将那把钝刀磨得更锋利。
秦虞说了一大堆，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程医生，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他们呢？我觉得我永远都做不到……”
有人天真地认为，如果受害者在侵害发生时懵懂无知，受害者所承受的痛苦就会减轻。事实恰恰相反����无知非但不能消解伤害，反而会为这份伤害披上一层诡谲的外衣。
就像被困在一间全是镜子的屋子里，明明满身是伤，却找不到真实的创口在哪里。那些无处安放的震惊、羞耻与愤怒，最终都化作利刃，一刀刀转向自己。
她从受伤害后，就被贴上了“折扣品”的标签，连最基础的庇护都被折现成了人情往来。
这些年来，她就像个孤独的拾荒者，在青春崩塌的废墟上，一砖一瓦地重建自己的庇护所。
她笑着抹去脸上的泪：“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良心？其实宋致平挺不错了，他做得挺好的，但我总是给不了他好脸色，我提过离婚，他不愿意，我也想尝试着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恋爱，感受……”她的声音哽住。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潜台词在包厢里盘旋����亲密关系对她而言，既是渴望又是酷刑。
每当宋致平想要拥抱她时，她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木偶，每当感受到爱意，内心就会响起尖锐的警报，觉得自己无法忍受。
“不原谅也可以。”程东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