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这便是唯一的结局了吗？
程东之不知道，只感觉心脏处传来一股钝痛。
他想起和曲应骞待过的那些时光，本意是为欺骗而说出的话，结果却让两人在绝望中连成了能互通信号的岛屿。
在还没有弄清楚是什么力量在推动他时，脑子里的想法就已经发展出了独立的生命和意志，只等着哪一天他能想到它们。
似乎那项任务在他着手之前就已经存在，他知道的、看到的、遇到的或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所构成的路径早就存在，只等着他最后走到这个地方����一个名为“曲应骞”的路坎。
爱情这道题，得发掘多少遍，撕开多少层面纱，才能真正说已经深入骨髓地了解？
人的一生够吗？
他的一生够吗？
如果将来，曲应骞恨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自己又能接受吗？
程东之再一次想到了退缩。
计算机术语中，有一个词叫做“撤销”。
这是他第一次上计算机语言课时就被吸引的词。
撤销，意味着似乎人们可以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删除，让经历不再存在，可以决定什么应该被忘记、什么不该，可以编程安排什么事有结果、什么没有。
但是隔天，他就得到了邹司礼要来晏城负责分社的消息。
程东之终于彻底明白，自己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期望的落空，而在于期望本身。
他竟然还在潜意识里期望，邹元直没那么看中那个儿子。给邹司礼好的，外在的物质条件，他都能忍，毕竟是个草包。
可现在，那个草包，要开始正大光明继承邹元直的衣钵，凭什么自己只能在阴沟里，像个蚕食垃圾的老鼠？
程东之翻看着手里的《古希腊神话与传说全集》，艳丽的封面有一股自焚般决绝投身未明终局的破釜沉舟，那是魂灵献祭生命的终极理想。
他捧着那本书，如同捧着一本叛毁桎梏者的指引。
凯罗斯为古希腊掌管“时机”的时间之神，只在特定时刻出现，象征不可复现的命运拐点。
古希腊有两个“时间”概念，克洛诺斯代表线性流逝的时间，凯罗斯代表时间中的“质变点”，即关键时机，是短暂却可能改变命运的机遇窗口。
既然时机肯再一次来到面前，那么这一次，他不会再辜负。
第190章 番外十
程东之知道邹司礼的存在，但邹司礼并不知道暗中还有这么一个哥哥观察着他。
邹元直偏爱的女人类型，都长着一张异域脸，有着原始的热烈野性。玛丽是这样，程东之的母亲也是这样，虽然程晓丹不是外国人，但眉眼立体，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混血感。
程东之也继承到了母亲的眉眼，可比起邹司礼的混血，就少了那一抹天作之合的灵动。
每次看到邹司礼的那张脸，程东之心中的屈辱和嫉妒之情就一定会攀升到至不曾到达的高点。他想，说不定这就能让他超越至今一直想要超越却怎么也超越不了的临界点。
由憎恨转变为杀意的彻底临界点。
但对付一个人，不一定要杀死他。令他痛不欲生才更痛快。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的父亲，是一个伪君子，你会作何感想呢？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你的父亲，是害你好兄弟家破人亡的凶手，你又会如何抉择呢？
程东之无比期待。
要将KO当做基地，进而夺取“天下”，为了做到这点，程东之必须布下坚固的磐石，仅仅只是找到一道裂缝还不算完整。
光有城堡这座建筑物，没有软体是不行的。
而有了城堡、队伍、武器、智囊团，接下来还需要优秀的棋子。唯有这些都齐备了，才能成为“国王”。
这样一来，虽然称不上是完美，至少会接近完美的状态。
接近秦虞并不是一个很容易的过程，越害怕被人轻易被看破的人，往往会把心理防线拔得很高。
获取信息最快的办法就是玩博弈游戏，程东之从侧面迂回，一边让林映芸通过每次面诊来一阵一阵搜集她的情绪和状态，一边通过给宋致平做家属汇报，在其中套话这个男人对待妻子心理生出毛病究竟持有一种怎样的态度����像在隔着屏幕追剧，眼睛划过弹幕洪流，男人是躲着偷笑的老鼠。
对程东之来说，里外不一的宋致平是一块很好的跳板。
他查清了宋致平的资料，尤其是对他的那一堆“桃/色/新闻”里获取到的信息，远远要比平时从他嘴里套到的，多得多。
一个人越缺，越炫什么。
当一个人反复强调“我这人最真诚”的时候，反而是假话，因为真诚的人，不需要说，就像就像真正的有钱人，不刻意炫耀钱财，真正自信的人，不刻意炫耀实力。
宋致平这样的男人，平时越是标榜自己“洁身自好”，私底下就多么混乱不堪。
双胞胎的失踪引起了程东之的注意，他将重心落在“双胞胎”这三个字上面，结合了尼莫昆来到中国生活之后的人生轨迹，事无巨细地做分析比对，最终推断出，这很可能是尼莫昆遗留在世的孩子。
那两个女孩在当孤儿那些年的岁月里，会很感激从天而降的秦振吧，她们不仅上了大学，还成为了很闪亮的人。
但失踪的真正原因呢？
程东之没见过离职导致失踪的，又不是被卖去了缅北。
在AU干的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辞职？是意识到了自己沦为秦振手中的摇钱树，还是因为和宋致平的花边新闻被人“收拾”了？
失踪者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就是最明显的讯息。
这夫妻两人，一定有一个是主谋，在找到证据前惊动对方，只会令他们有所防备。
不管表面现象如何，既然已经发生了的事，就必然是可能的。
程东之心里已经有了预测。
但他并不着急，干脆花费相当的力气和时间做好事前准备。
反正不用担心对方会消失不见，也没有时间压力。
想要逮兔子，就要往洞里放只雪貂，如果有兔子，就会跑动。
有一天的值班程东之在门诊待到很晚，那天接手的几个病人状况都比较特殊，需要把资料着重整理反复观看，才能给出最为恰当的诊疗方式。
晚上驱车回家时，在路上“捡”到了神情狼狈的秦虞。
程东之把她带进一家茶楼，要了单独的包厢，点了一壶热饮。
许是他周到的做这一切，又或许是他半个字都没问，秦虞真诚道了谢。
“太晚了，需要我帮忙安排酒店么？”
秦虞摇摇头。
程东之不勉强，挽起外套准备离开，秦虞又叫住他：“我……能不能住院？”
“秦小姐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秦虞并不回，只是问：“我听人说，只要有家属签字，医院就会收，对吧？”
“原则上是‘有病’的患者，通过家属同意后，住院部才会收。”
秦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尤其是“有病”二字，咬得那样重。
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问题，也不可肯做任何检查，她的病历表上，目前为止都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片。
要住院，就得承认自己有病。
秦虞脑子里在天人交战。
程东之说：“秦小姐，这番话是我以朋友的身份对你说的����不到万不得已，别住院，精神病患者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为了让他们不伤害自己，药物会把他们变成行尸走肉。我看你的丈夫对你很用心，你心里有症结，需要慢慢疗愈，有人陪着，能顺畅很多。”
秦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程医生，你在普爱上班这么些年，见没见过婚后得抑郁症或者精神分裂症的女人？”
程东之沉吟一瞬：“见过。”
“那你还相信婚姻吗？你觉得婚姻可靠吗？”
程东之反问：“或者你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离婚？”
这一次，秦虞笑了，明显放松了很多：“离了婚又能怎样，不会有下一任丈夫了吗？我爸成天催我和他生个孩子，真好笑，为什么他就能忘记那些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是因为他是旁观者？程医生，你说，这世界上，父母对子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说是骨血至亲，其实利益面前，不见得，对吧？”
这个女人，当初还在未成年的年纪里，就受到了漫长的精神凌迟，但依然倔强地维持着生活的秩序和体面。
尽管被秦振扔去了国外，但她一滴眼泪也没掉，毫不犹豫地就去了。
她对父亲的感情，就像卖早点的铺子里那口炸油条的铁锅，外层是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怼，内里却还残留着对温暖的渴望。
她恨那些施暴者，也恨随意把她丢开的父亲，也恨自己，恨宋致平明知道一切还要装好人。
“程医生，为什么精神病人犯罪不用负法律责任？”
“不是所有的犯罪都不用负责，这也不是一块免死金牌，得根据实际情况来看。法律并不是因为精神病人患病而给予宽恕，而是因为精神病犯病时是丧失自己的自控意识以及辨认能力，所以行为从道德上缺乏主观的可惩罚性。”
法律讲求黑白分明，可精神疾病偏偏是灰色，模糊一团。
诊断报告能测出异常的脑电波，却测不出贪婪与病症的界限，判决书能定罪量刑，却解不开善恶纠缠的死结。
不过说到底，犯罪的精神病人，到底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还是个身不由己的病人，这个问题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答案。
毕竟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秦虞很久都没说话。
程东之和她单独待在这里也多有不便，想再次起身离开时，又突然听见她说：“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们这些虚伪的人，再自杀！”
她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战栗。
程东之没有打断她，她太需要释放。
这些话已在她心里涌动了十余年，却找不到出口。
那些被家族里精心装裱的“美好回忆”，每一帧都是扎进她血肉的尖刺。
亲人的漠视，世俗的偏见，像一堵堵墙把她围住，而整个社会对创伤的回避、法律援助意识的匮乏，更让当事人无路可走，无处可逃。
当社会缺乏承接创伤的容器时，“秦虞们”就只能被迫将痛苦内化为“私人问题”，独自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就这样在黑暗中生根，发芽，长成一片片尖锐的晶体，随着每次心跳扎向五脏六腑。
由于人类心理的保护性机制，这些创伤性记忆被压抑到意识层面以下，使人很难回忆起来。但这种记忆并不能被真正遗忘，而是仍发挥着作用，影响着当事者的行为与情绪。
秦虞的父亲不仅拒绝正视女儿的伤痛，更残忍地把她一次次推回那个噩梦的发生地，这无异于亲手将那把钝刀磨得更锋利。
秦虞说了一大堆，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程医生，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他们呢？我觉得我永远都做不到……”
有人天真地认为，如果受害者在侵害发生时懵懂无知，受害者所承受的痛苦就会减轻。事实恰恰相反����无知非但不能消解伤害，反而会为这份伤害披上一层诡谲的外衣。
就像被困在一间全是镜子的屋子里，明明满身是伤，却找不到真实的创口在哪里。那些无处安放的震惊、羞耻与愤怒，最终都化作利刃，一刀刀转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