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看来这趟线还是有价值的，得挖深一点儿。
“那3650又是什么？”曲应骞仔细想了想，确认没有见过听过，摇摇头：“先回局里。”
许谱君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市局，祁定远亲自打伞出来迎接，抓住救星一样抓住许谱君的手：“盼天盼地可算把你给盼来啦！城市化进程过快，客观原因引起犯罪率攀升……总之各种各样吧，但主观上我们工作真没偷懒，这次是真的太蹊跷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是大人物，还参加过几个省市的天网布点设计，感谢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帮我们瞧瞧……”祁定远客气地、小心翼翼地说。
是求教的语气。
许谱君自然知道案情进展不动对一局之长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事，当下也顾不上寒暄，提着公文包就往会议室走：“时间不等人，赶紧开案情分析会。”
祁定远一愣，表情有些复杂，在一线工作多年的经验让他对某些东西更加敏感，但想了一圈发现居然没有准确的词语能表达：“现在？人还没来齐全呢。曲应骞那小子……”
“听说抓到个嫌疑犯是他朋友？那他现在岂不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就别指望他还能往案子里凑了。”
情义是根绳子，会拴住一个人，让他走不了多远，也干不成什么事。
“啊……”祁定远找补道：“整个案子都是他负责，他才能做出详细报告。查案子，查那些穷凶极恶、千里逃窜的犯人很需要技术含量，但是当身边的人成了嫌疑人，且大家默认法不责众的时候，如何坚定推进，这更考验办案团队的技术含量，得协同啊，哪能单打独斗呢？”
勉强地给了个解释，祁定远有点战战兢兢，不知道会不会被许谱君认为是大放厥词。
许谱君全面警戒的大脑迅速把他这些话处理了一遍，连日奔波的疲惫让他站得懒倦又随意，逆着伞下打进来的一层黯淡的天光，抬起一双又深又沉的眼睛看着祁定远：“是吗？”
他嘴巴几乎没见动，声音不知是打哪儿憋出来的。似乎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局长对此事有点抗拒，就像赶鸭子上架一样。
许谱君可是被人通过非常规渠道紧急抽调过来的。对于社会上高危人群犯罪行为模式有很深的研究，他的研究可不单单停留在办公室和学校里，每年都要在基层警务单位呆很长时间，来这里，意味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要是简单，也落不到他身上。
两人相视片刻，祁定远憋不住了，有些心慌，嘿嘿笑了两声：“可不是嘛，这样，咱们先开，他来了再补充，行吗？”
话音一落，熟悉的引擎声就到了跟前。祁定远这回是真喜上眉梢：“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不就来了吗？”
曲应骞把东西交给何恩婧，让她偷偷带去给季舒闻，自己则先下了车。
许谱君衣冠楚楚地站在台阶上，昏暗的夜色和雨丝给他的脸添上了一层冰霜，俯视着曲应骞，好半晌，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不合规矩。”
曲应骞此刻给他的形象太像一个落魄的失业青年，胡子拉碴，衣服几处脏得有点褪色，实在让许谱君觉得该在糙上加上寒酸的定义。
虽说现在勉强保住了曲应骞的饭碗，但还是属于观察期，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或者不到位，立即就会从正队长一抹到底、全局通报批评。
警察这行上不养老，下不养小，是吃露水饭的，一坏了就没法活。
曲应骞走到许谱君身边，掀起一股潮气：“规矩是死的，张茜的命还握在那些人手里，要想尽快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尽快把人救出来，就得紧急行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邹司礼，也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问他，如果有，领导们不用抓耳挠腮，更不用大老远把您请过来吧？搞科学可以死心眼儿，搞破案还要死心眼儿，那不是纯纯找死？”
曲应骞看祁定远和许谱君是不同的思考神色，又赶紧乘胜追击：“在所有案子里最终决定结果的，不是技术、不是设备，最终还是人的因素占绝大多数成份。如果你们非要在意形式，这也可以不算审讯，就当我问问，问完之后你们可以再审。”
曲应骞再一次赶在许谱君开口之前先拍了板：“先这样，特情特办。”
特情……特殊情况的简称，意指特殊情况下使用有轻微违法嫌疑人员检举、揭发犯罪线索及人员、不走常规程序办案等，在执法系统这是一个敏感的词，口头上都知道“特情”确有其事，可文字上永远不会有这两个字的存在。
祁定远连忙狗腿地将许谱君拉进去。
说不出雨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在走进办公楼之前，曲应骞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路灯，淡黄色的灯光照射着一些纷乱的雨丝，在不辨方向地乱舞，它们如此纤细而透彻，仿佛每一根都有着自己的生命甚至命运，所以才这般敏感而又不安。
一整夜过去，邹司礼不吃不喝不上洗手间，只要了一堆的白纸画画。那些纸仿佛是能让他安歇的宇宙，画满青青草地，流水小桥，鲜花房舍。
明暗设置得很巧妙，色彩搭配运用更是惟妙惟肖。线条流转之间，春季的风情流转到纸间。
多少年了，静不下心来时就画这种画。他拼了命都想建一个和腾姨家一模一样的世外桃源，可总也没办成，只好在纸上陶醉，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神笔马良。
曲应骞靠在讯问室外的走廊里抽烟，抽得又凶又猛。这烟，烈是真烈，害也真是有害。他无法彻底戒掉对它的依赖，但也无法把自己抽死，就好比如今的法制，恶疮割不干净，看着闹心，却又无法放弃。
一根烟快燃尽，烟灰长长一条，冒出来的青烟仍然是细细一线，他像雕塑一样，根本没有动过。
等身上的烟味散得差不多，曲应骞总算缓缓推开门。
邹司礼抬眼看他，没有震惊，没有茫然，只有死水一样的平静，淡薄一眼，随后又把头低下去。
任何进来这种地方的人都不会太好，即便没有遭受酷刑和折磨，但漫长的煎熬会像温水煮青蛙。
邹司礼的脸上被闷出了一层胭脂，胳膊垂下去像脱臼的锁栓，衣服像野蔓一样将他缠住，刺了一身花花绿绿的七情六欲，恰似一浊世佳公子。
曲应骞心里顿时像整窝的蚂蚁一时泼泻四散，有被搔抓被啮食的细碎的疼。
他刚才的信心百倍，还没开始就转眼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发现自己想得过于自信，其实他没有那个勇气面对邹司礼。他害怕邹司礼的事出有因，更害怕那些事出有因与那些卖药的人是否有联系。
拉凳子的手几乎有点儿抖：“这一忙一乱的，怪我也没留意到，你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跟着张茜去的。”
邹司礼的领口敞着，那锁骨，似乎随时都能把单薄的皮肉顶透了刺出来，总是让人担心会随时断掉。
剩余的话，曲应骞却问不出口。这一招祸水东引果真有效。
那些人把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到他的身上，反倒成了可以利用的最大破绽。这就好像射箭，当所有的箭都射向同一个靶心时，前面射中的箭反而会遮住真正的靶心，那么只要在时机适当的时候，亮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假靶心，所有的弓箭手都会以为，是自己的偏见导致瞄准时产生了视觉上的偏差。
况且邹司礼这人的性子，又喜欢走极端，要么动辄三两下把自己扒得一丝不剩，要不就衣服伪装得太多，里三层外三层，洋葱一般怎么脱都脱不彻底。
第161章 已非
即使曲应骞不问，邹司礼也不会让他为难，会自主说出来。
如果有机会将一切重来，邹司礼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因为他是他，别人是别人，人的性格，左右着未来的方向。
不经意间，每个人选择的，都是无可更改的命运。
同样，在某个轻描淡写的时刻，他推开了属于自己的命运之门。
时间倒退回十个小时之前����
邹司礼莽莽撞撞地往路上奔。
疾驰而过的汽车长按喇叭在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刹车痕迹，摇下车窗劈头盖脸地骂：“你他妈赶着去见阎王别挑我啊！”
玛丽气喘吁吁地赶来，抓住他的手腕往后拽了一下，低头道歉。
邹司礼和她再无话可说，掰开她的手又要走。玛丽使出狠劲攥住他。邹司礼绷着脸，腮帮子鼓得像青蛙一样，他一生气就这德行，而且别指望他能先低头道歉。那双眼睛，那张嘴巴和那个细长高耸的鼻子确实跟玛丽很像，但是也揭露了母子之间的鸿沟，这鸿沟也许还会随着年月不断加深。
人对藏在自己内心的故事，从来便是这般����既希望有人知道，又希望不被人知道。
玛丽憋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你真的就那么想知道？你跟我来。”
邹司礼又被她拉着回到了之前的修道院。修女见两人去而复返，丝毫没有惊讶，反而把整个祷告堂空出来留给母子两人。
每次进入这种圣地，玛丽心里就会涌上一种既凄凉又温暖的感觉。她常常在这个时候感伤起来，既怜悯儿子也怜悯自己，既怜悯自己又怜悯世界。
玛丽闭上眼睛开始祷告，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引起回响，黯然而沉重。
她脸上有很深的愧疚。
这些愧疚感的产生，往往伴随着想做好人的想法，尤其是当她多年无法向别人坦白，而不得不独自承受这些时，这种想法便会像火一般熊熊燃烧。
一切事后才幡然醒悟的人洞见苦厄的根源，很多人修炼一生都换不来一次对命运的未卜先知。
邹司礼在旁边板着脸，一副死门绝户的表情。很烦关键时刻母亲还在��吧��，但又不得不耐心等待。
“我说出来，是希望你不要再掺和，如果你做得到，我就告诉你那个箱子。”
“我就算现在点头答应你也不会相信，你打算二十四小时跟着我？”
玛丽漫应着，听是听见了邹司礼说了些什么，但完全没有听进心里。那两片嘴唇抿了抿。嘴唇好像画上去的，和那副嗓子一样鲜凌凌地干净，找不出一丝的细纹：“你跟我出国，给你一星期处理好这边所有的事情。”
邹司礼有些不高兴，收紧了尖下巴，牙是咬了又咬：“好。”
“这么快就答应了？”
“我无所谓，在哪里过不是过？”
“如果知道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能和小曲在一起了呢？”
邹司礼犹如天灵盖上冷不丁挨了一闷棍，重重的，拿不开，束手无策比玛丽还焦虑。忽然觉得门外的阳光好刺眼，仿佛有一道金色笼罩在周围，他懵懂地四下张望，却什么都看不到。一种抽离的麻痹感像毒蛇般自后脑往前蜿蜒盘桓：“你这弯拐得实在是有点儿大。”
“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就什么都别问，我会安排你们两人一起去国外。如果你想知道，我就都告诉你，但是你们两个人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天各一方。”玛丽看见他欲反驳的口型，继续拿话堵：“你认为真正了解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即使在同在一片天空下，每个人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就好像当年我很爱很爱你爸爸，可终究落得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玛丽是聪明的，她知道仅靠阻拦根本就不可能拦得住邹司礼的好奇心，就算不告诉他，他也会想尽办法查出那个箱子的下落，所以她直接给予他选择。她看得出来，曲应骞在他心里的份量究竟有多重，其实她不大相信曲应骞能护住他。网络信息时代的今天，光纤的传播速度令晏城警察的公信力一时间直跌谷底。
曲应骞自己如今都成了泥菩萨，何谈庇佑众生？
社会已非净土，哪有桃源可避。
只是能蛊惑人心的人通常都是和能被轻易蛊惑的人放在一起，玛丽别无他法，希望这能够成为最后一根稻草，紧紧拽住自己的儿子。
果然邹司礼犹豫了，表情显得犹疑不定。
这一切真的无法阻止吗？这个疑惑始终围绕着他。真的无法阻止那些围绕在自己周围的、所有人的人生都像空中楼阁一样轰然倒塌吗？
新闻有时候没有逻辑，事情摆在那里就是发生了，因为事实就是这样，仅此而已。但是“过去”有很大不同，总有人会要求它滴水不漏，既然它的果在这里，那某个地方就一定会藏有当年的因。有些人为了能够撒圆这个谎，殚精竭虑地虚构出许多原本没有的东西，使这个果变得合理，如果仍有不合理的地方，就又在它前面虚构出一个因来。
他并非不知道江山易改的道理，也熟读沧海桑田的故事，只是站在曲应骞面前，仍忍不住要去争取。他心里始终有一丝憧憬，既然江山已改了千万次，沧海也已换了千万种面目，轮到他时能否有那么一丝幸运不会变成桑田？
玛丽看着儿子黯然神伤的样子，心里很是酸涩。别人家的父母，都在倾尽全力为孩子的人生保驾护航，她却不得不逼着他去做两难的抉择。
过去的事情好不容易变成茫茫一片海水，茫茫海水渐行渐远，却又陡然快要冒出来。玛丽用力咽下哽咽，坚持披着如冷血后妈的衣服：“决定好了吗？”
邹司礼不答，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亦或者熬到玛丽心软。
毕竟父母与子女之间就如同甲方和乙方，往往妥协的，多半都是乙方。
玛丽看准了他的心思，直接替他选择：“你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作用，你这么聪明，心里肯定早就猜到了。”
这一点，邹司礼装不了傻。之前他的确一直在装，掩耳盗铃地认为自己不朝某一个方向想，那么事实就有可能是别的样子。可是这些日子相继发生的每一件事，以及上次在餐厅，何恩婧对他的揣测，都让他意识到，尽管他自己捂住耳朵遮住眼睛当聋哑人，也阻挡不了别人努力地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每一次的遇害，是有人在围绕我做局。把我卷进来无非就那么几种原因，我要么是那些人的既定目标，要么是那些人需要排除的障碍。一开始我原本只是想分别排除一下，看到底是因为什么。但现在，背对着，我是猎物，转身面对，我就是对手。或战或逃，生死一念间。”邹司礼抬起头看向从来不肯正眼瞧的耶稣，眼眶泛红：“其实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玛丽心里一震，仿佛看到面前就竖着一面镜子。都说这个儿子像邹元直一样善于逢迎，多谋多计，其实他的性格和玛丽如出一辙，固执愚笨。
“你……”
“这十年，你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的冤魂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吗？他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了一个真相用命搏斗。”
邹司礼在翻阅案例的时候，常常会为某个拗口的名字发牢骚，或凭借自己的语言水平从谐音中寻找笑料。每次，曲应骞都会提醒他：“放尊重一点儿，那是生命，不是符号。”
而他总是在心中屡屡嗤笑，干刑警的，生命也好，符号也罢，司空见惯，做不得真的。
无论案件最终的侦破结果如何，所有受害者也终将成为符号，逐渐褪色消失，或早或晚。但是他站在曲应骞身边逐渐看了太多，已经做不到冷眼旁观了。
众生皆苦，罪恶容易定性，人却不容易定性。
玛丽沉默良久：“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你爸那个箱子？”
“如果他乐于大方开口的话。”邹司礼摊手道：“我大致上能猜到那个箱子里藏了什么东西，如果我问‘你是不是私下里早就有了能够替代我的东西？’你觉得这种可能牵扯他位置的敏感问询，他会配合吗？”
毕竟父子两人所有的对话一直都是那样，就像在黑暗中来回传递硬币，却不知道它们面值几何。
况且邹司礼提出的指控过于大胆，而邹元直又生性谨慎，一定分析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