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那篇报道，有照片作为引用，于是媒体就理所当然被巧妙塑造成一位英雄，同时又有那么多学生失踪，两条线联合起来看，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我作案的铁证，而且这报道还不只是登在晏城，还刻意选择了京城报纸，与京城一南一北彼此应和，影响扩大了无数倍。这些报纸，都是同一家刊登。中国有许多媒体，可是四处都有生根发芽，就只有一家。”
这一句话说得淡薄无烟，可在周遥心里却不啻一声惊雷。在这恒温最低也有几度的会见室里，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符合赵常经所说的媒体，就只有如雷贯耳的JF。
“没有尸体作为证据，你明明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一把刀，但找不到尸体，定你的罪也不容易，你为什么又要认罪？难道是那家媒体强迫你？那不在公检法行列中，有什么权利？”
赵常经笑声干瘪，似乎中气不足，但笑声里的嘲讽之意却是鲜明得很。
“你认为稳操胜券所以特意羞辱我吗？”周遥反问。
赵常经平静回答道：“我没有稳操胜券。我也是受害者，被整得灰头土脸，损失惨重。”
周遥经他这么一点，有点儿回过味来。如果是赵常经设的局，没必要此时浪费时间在这里大吐苦水。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赵常经在邹涛的事情上说了谎，甚至潜意识里认为赵常经与KO脱不了干系，甚至有可能是KO扔出来的一枚废弃棋子。
可周遥还是不明白，JF的名气太大了，如果新闻稿的真伪存有问题，上级主管部门一定会去调阅记录，锁定责任人。赵常经虽然没有能力证明自己杀了人，可是他完全有能力反过来证明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杀人，无论当时卧进去的记者是看走了眼还是别有用心，那人都会因此身败名裂，再也无法隐身，为什么赵常经没有这么做？
事隔这么多年，又透露出他是不得已才进来。周遥心想，难不成指望我替他翻案？可是自己和他无亲无故……也许正是因为无亲无故才好办事，才会认真查案。
可是没有过硬的证据，就很难推翻最初的鉴定结论。即便那些学生的尸体被孙荣延承认所作所为，可是赵常经被判入狱的实际罪名是因为非法拘禁、虐待，并且杀害南骏先。怎么翻？总不能试图把南骏先的尸骨提溜起来期待他开口。
想到这里，周遥又忍不住往前推了一下下。这也是曲应骞交给他的办法，如果遇上环环相扣的疑点，反推就能发现很平常、最容易忽略但致命的东西。
“你被人捏住了什么命脉把柄？”
既然这么有把握说两起分尸案的交集都是医院，难道赵常经手里，莫非早就握有什么可以一剑封喉的秘密才会被人弄来监狱？
“医院有什么问题？”周遥满怀期待地伸长了脖子。
赵常经道：“我不确定。”
周遥差点把脖子给闪着，等了半天，怎么就等来一句不确定？
赵常经：“我只是凑巧知道一点假治疗真害人的疑问，这个疑问是否成立，还得要靠你去求证。”
周遥顿时大失所望，瘫坐回椅子上，听了半天，原来又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大秘密呢。
赵常经听到他叹息，眉头一竖，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怒容：“小子，你若觉得没用，就当我没说过，滚回去等天上掉馅饼吧。”
周遥见赵常经动了真怒，连忙认真。这次是他做得差了，虽然想死死抓住每一分可能性的初心是好的，可是急不成大事。他刚才期待值有点太高，一时失了态。
赵常经也忍不住叹口气，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不太行。这孩子，动不动就如此急躁，如何能办成？
要不是没别的选择，自己可不想找他。
赵常经勉强按捺焦虑，再次提醒道：“如今医疗费越来越高，是因为医院在不断搞创收，政府再投多少，医保再投多少，都跟不上费用的上升，因为大部分人没有控制费用的能力。政府不停地催缴医保，根本原因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掏空。中国人的年住院率高达百分二十几，这个比例大概一年有三亿人住过院。全世界医疗整体条件最好的国家平均住院率都只有百分之十几，中国人为什么这么‘体弱多病’？因为现在医院还在把住院当成一种‘福利’，这种福利与过去的福利虽然形式上有一些区别，但整体都是奔钱而去。”
周遥挪动几下脚步，好像一只看见盘里有很多鱼却够不着桌子的猫。
“我曾经也是个钻研的学者，只是终其一生，也没机会去验证这个疑问。现在我把它告诉你，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周遥不敢再贸然开口，挺直了胸膛，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
“如果要讲明此事，须得从医疗说起，你不是想查前因后果吗？不妨耐着性子把它听完。这些东西背后，可也有很多惨烈的故事，说不定与你如今造就的错，大有干系。”赵常经语调平淡，到这里却突然挑高，跟说书似的。他常年被囚禁于此，憋了一肚子的话无处抒发，好不容易逮着个肯听的，索性一次说个痛快。
“嗯。”周遥忙不迭地点头。
“医疗作为一个庞大且复杂的机构，其背后的盈利模式涉及多个环节和利益相关方，复杂度不会比商界少。除了一些核心的盈利支柱产业，早些年也频繁被曝光过灰色利益链，诸如医药回扣、技术滥用，药品零售端通过拆零销售规避医保限制，变相提高药品售价等等。经济倒退十来年之时，百姓的患病率升高，但看不起病，买不起药，怎么办？”
赵常经故意拖了个长腔儿，直到周遥急切地伸长脖子咳嗽了一声，他才继续说道：“假药产业链丰起，同时人体组织产业链安排了地下中介通过伪造医疗文件进行非法移植，还有跨境的医疗旅游诈骗，游客被诱导到国外做虚假癌症筛查。暴利驱动、监管漏洞导致东南亚成为全球假药中转站，利用陆路口岸走私药品，从那以后，癌症的比例每年都在上涨，人们对于药物的需求旺盛。”
普通老百姓看病，没有那么多的选择权，医院和医生就是他们能最大限度信赖的“天神”，虽说治疗癌症的药物有很多，但如何用药、用什么药、用多久这些都得根据客观指标来，得依靠医生的经验和阅历，所以大家都清楚，看病有时候也是比拼医生的资历和名望，所以现代医院拼命争勋章、指标、名称、等级。
到了这里，周遥已经完全明白了赵常经的意思。
十年之前，晏城市最大的医院，应该是有哪位医生，利用自己的职位以及权力对老百姓进行谋私取益，只要找到这个人是谁，就能知道赵显妮和汪猛母亲究竟是因为什么被杀害，购买减肥药途径的老巢在哪。
这样的事，过去有，现在有，未来一定还有。而阻止这些事，就是周遥这些人的职责。
“我还有个问题。”周遥一看机不可失，第三次提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你选择坐牢？”
“我在这里3650天，看到的，能是一样的东西。”
周遥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细细一琢磨，前后问了他三次，他三次都给了不同的答案。第一次以怀疑问，他就以怀疑回答。第二次较劲问，他就以技法来回答。第三次真心实意问，他就以真心实意来回答。
之前到底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会让他选择做这样艰苦卓绝而且无甚必要的事？这种近乎自虐一样的行为，必然有一个决绝的动机。
“我的自由事小，这件事大。你若能从根子挖倒，我这些年清苦也就值得了。”
说完赵常经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灯光下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和虚弱。他站起身，重重地看了周遥一眼，内容很复杂。周遥甚至在里面看出了托孤的意思。
“希望我没有看走眼，也希望你，不会成为他。”
“他？”
赵常经不再回答，狱警领着他转身离开，周遥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他都没有回头。
第160章 针头
皮质座椅残留太阳的余温还未散尽，警车已如离弦之箭冲出车库，后视镜里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在灰蓝的天幕下拖出鬼魅般的残影。
“明白。”
驾驶室上的何恩婧用力吐出两个字，摘下蓝牙耳机，对着副驾驶上的曲应骞说：“局长说，上级已经派了许谱君许教授过来做案情指导，让我们尽早弄完赶回局里。”
曲应骞没说话，这个“我们”两字相当耐人寻味，意思是祁定远并不会以避嫌排除掉他不让参与。
不知是真心还是恭维。看来是真急得跳脚了……也是，毕竟晏城上下，朝野震动。
车子晃晃颠颠往前，眺着山岭迤逦百里的灰影，走了这老半天，还没变位置。望到天根儿，只有靠北边很是遥远的一溜灰蓝的山影，略略有些起伏。
曲应骞降下车窗，点开电台，深深吸一口烟，又迅速扭头将烟圈吐到窗缝外。车厢亮着微光，淡淡烟味混杂着泥土腥气弥漫开来。
黑得让人害怕的云堆，一朵追一朵，低低地擦着树梢。没见过那么低、那么赶路的云，漫天调兵遣将的一片嘈乱，即将搬来一场大暴雨。
一支烟抽完，豆大雨滴砸在车顶，汇成一道道小溪沿漆黑车窗流下。
透过氤氲水汽望去，车子穿梭在暗影憧憧的树林中，仿若在腾云驾雾。
晚间新闻刚结束，女播音员用一贯柔美的嗓音播报：“伴随这场为期六十天的降雨，晏城市正式入雨季……”
雨多，这可不好，太容易清刷犯罪痕迹。曲应骞的眉头皱得越深，稍一不悦意，深深的眼神就结成冰凌子。
当森林撞入视线时，警戒带正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像道陈年的伤口横亘在参天古木上。
几人套上雨衣，弯腰跨过，鞋底碾碎凝结着黏糊的水泥。应急照明灯将树木投射成蛛网状的阴影。
何恩婧皱起眉，那一对稍微有些吊梢的眼睛，乍乍地受不住刺眼的灯光，眯觑着，愈显得细长细长，有一种诧异的神情。
一直守在这里搜寻的警员过来汇报：“到处都翻了，除了我们，根本就没有别的车辆上山的痕迹。”
“张茜的聊天记录呢？”
“那伙人都是混网络的老油条，知道如何规避风险，张茜手机上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和她沟通时，语气特别官方，没有任何漏洞可抓。”
花这么大力气把警方引过来，总得有什么目的。不是引开警方的视线，就是想趁着自己不在时对邹司礼进行突击审讯，毕竟现在唯一对那些人来说有“关联”的，估计也就一个邹司礼。
应当不是祁定远，否则用不着催促他快点。
曲应骞扭过脸去，拧着一身的不对劲儿，挥手让那警员走开继续搜查。搜救犬都来了十条，兢兢业业地吐着舌头满山不停地跑。
何恩婧见曲应骞兀自朝着一方走过去，也抬脚跟了上去。
夏季的太阳把冻地烘化，地气腾腾泱泱贴着地上回流。即便下雨暑意也未散，这林子里不仅不凉，反倒热得像蒸笼，没一会儿何恩婧就被钉了满脖子的包。
曲应骞是要去找之前他和邹司礼还有汪猛三人逃离生天的树洞。人走得很快，何恩婧费力才能跟紧，空气中穿插着衣角拂动树叶细砂般的摩挲声。
越往深去，人越失去自由，宛若一只已吐完丝的蚕，慢慢要将自身裹住气绝作蛹。继续下深，世界为之黑暗，手电筒的光亮都变成了猫一样的眼睛，成了发绿的光色。
何恩婧是第一次见到这颗大树，她在河流下游来往多次给哥哥烧纸祭奠，可从来没钻进这里面，当下一看，只觉周围不见人烟，也少见那样狼死绝地的荒湖。
远近笼著雨雾，自成一场凄迷氛围。鸟总有几只，不时跃至路面，或莫名地跳换枝桠，惊动了亘古不移的宁谧，却也扩大了寂静的版图。
曲应骞打着手电筒躬身走进树洞，想找一找那天的地洞，结果发现树洞里全部被填平。看来他被监察看着的这几天，那群人的速度行动都用在了这里。
何恩婧见他好半晌没动，问道：“被封住了？”
曲应骞用脚踩上去踏了几下，表层泥土之下的硬度，纹丝不动：“看来是灌了水泥。”
何恩婧沉默住，局里不是没有派人来搜查过，但什么也没得到，那群人还能在警方的视线中悄无声息地将这洞封起来，那得是多么强大的人力以及执行力？
和以往定义团伙不同的是，KO的团伙成员还能够随机组合……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意味着普通的平民百姓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执法文明程度要求越来越严，认罪的难度越来越大。那些人又多谋多计，文武双全……这要不是犯罪者国家就更欣欣向荣了。
何恩婧将灯光一扫，有黑黑点点漂在地气上面。望久了，眼睛里仿佛印上了那些密密麻麻，眼瞳转到什么地方，这些黑点就跟到什么地方。
“队长……”
曲应骞循声过去，树干外围的角落上，缠绕着一层比手腕子还粗的枯藤，枯藤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蚂蚁，组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看着既陌生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环顾四周，借着灯光观察着可能的蛛丝马迹。树大遮雨，沿着树根分界线的那一处都是干的，地面的细小灰尘似乎被人踩踏过，散落着一些不明的碎屑。
曲应骞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拂过地面，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黏腻感。
是少量的糖汁。
他皱起眉头，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落在枯藤后方。那些蚂蚁被灯照着，急急忙忙地撤开。
何恩婧捡了根树枝，把那些蚂蚁扫开，这才看清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串数字，像是匆忙之间留下的线索。
3650��20240029。
何恩婧把那串数字读了一遍，在脑子里绕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显然毫无头绪：“这数字……是什么意思？”
曲应骞：“我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
一时想不起来。曲应骞伸手往树干摸索，有一块凸起的树皮要断未断，指尖划过，突然碰到什么尖锐的物体，仿佛是细长的针状物，冰冷刺手。
曲应骞连忙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取了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针，黑暗中隐隐反着冷光，似乎带着一丝致命的气息。
在这里刻字不可能是用这个针，否则字还没刻完这针就得断。
头顶的树看上去像一个少言寡语、把想说的话都憋进了肚子里的人，枝头的树叶在风雨中默默地颤抖着。
温蔓莱那犹如鬼魂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与眼前的数字在曲应骞眼前相互重叠。
是邹涛吗……能留下这样讯息的人，似乎也只有他。
邹涛会偷窃，在手脚灵敏度这方面下过狠功夫，不管是戳、挑，还是夹，他都能偷走。只是这针头得被医疗废物严格管控回收，他是从哪弄的？还是有人交给他？针管呢？
“我知道是什么了，后面那串数字，是疫苗编号。”曲应骞示意何恩婧拉开证物袋，将针放进去：“温蔓莱孩子打的就是这支疫苗，20240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