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杜志鸿抽了一口烟，直接将香烟抽到肺里滚几圈，对邹司礼说：“老弟，你可得帮我引导点儿风向，如今舆论已经被不正确引导，若是持续下去，我会很麻烦的。”
邹司礼还没回，就另有一人说：“杜总，你点儿也真背，尸体偏偏就出现在你的开发区里头，还大喇喇地扔在那儿，闹得这么不可收拾，不会是有人要搞你吧？要我说，能做出这事儿的人也真是缺德，就跟那不讨喜的狗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撒泡尿做标记一样。”
商人都习惯了被人算计，这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如果不被人算计，他们生活起来也就少了很多滋味。杜志鸿之所以过得有滋有味，不仅仅只因为他用商业机会换得了众星捧月的生活，还有披荆斩棘的各种挑战。
但这回的算计明显不简单，杀了人，抛尸在他的地盘，肯定要被人发现。
蛮山巷项目体量大，最怕出现这种烂事，加上开发商又都讲究风水，出了这种事，不好收场。
杜志鸿抽了一口烟，咳嗽了一声，直言不讳道：“商场就是战场，要有人搞我就得小心被我抓到，我天生一副熊心豹子胆，怕过谁？”
男人的嗓子其实是男人的武器，男人用它来遮掩情绪。尤其是抽过烟后，声音就像是一张盖在篮子上的陈年报纸，满是灰尘皱褶，脏旧得让人懒得花心思去猜度篮子里的内容。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暗中的对手真是个高人啊，拿个女人来使计，怕是知道咱们杜总平时里总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众人哄笑起来。
“我去你的。”杜志鸿笑骂道，“这社会，别以为女人傻，人家精着呢，现在这时代谁还肯吃亏啊？追女人就跟赌牌一样的，有时充满刺激，有时也能让人输得一文不剩。”
“杜总，你透露透露，蛮山巷那个不会是你玩儿剩了又甩不掉的吧？我听人私底下都这么猜测。”
势力群体人情味儿少，自己过得不好时，就喜欢见别人倒霉，自己过得好时，更乐意见别人倒霉。
杜志鸿一拍大腿：“这话可不是瞎说，咱可是守法公民。”
“是‘手法’公民吧！”
笑声中，杜志鸿摆摆手，大度的把刚才那页揭过去。
邹司礼在一旁只看着，不说话。
人死了，以惨状之态，至今还没被查出来身份、是何人所为。
而这些人，在这里夸夸笑谈，毫不在意像讨论一个不值钱的垃圾袋。
他们的眼睛，只看得见能与自己平视的双眼，除了金钱、地位、名声之外，对一切都麻木不仁。能让他们抬头仰望的，毕竟是接近神一样的存在。需要他们低下头去俯视的，是牲口一类的存在。
凡与自己不相干亦或者相左的看法，就不分青红皂白，不关心是非曲折。这些人的天性，在邹司礼看来，就是如此，就像穿衣服一样天经地义。
在场的，或许有些人不认同，但也选择附和。因为钱权无法被忽略。那足以引起傻瓜的敬重，孩童的惊诧，有钱人的嫉妒，贤者的轻蔑。
正义向欲望妥协，希冀向臣服幻灭。这是独属于有钱人的“生活主义”。
虽在这利欲熏心的社会圈里生活了多年，但邹司礼对人命麻木不仁的人，依旧是看不惯。他的不做声让周围人觉察出了隐隐的鄙视。
有时候，鄙视的姿态能让人看上去好似是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因为鄙视的目光里，是自身立于不败之地，对周遭的一切高睨大谈表示出不屑。
杜志鸿注意到邹司礼敲腿的动作，猛然响起这“太子”平时还是个小众的艺术爱好者，便喊了人来奏乐。
这个别墅区自打建起，他就是为了搞私人聚会，酒肉钱权像聚众品尝八二年的矿泉水一样讲究又时髦。
回廊处放置着一架钢琴，平时不演奏时，可滑动的两扇折叠门拉过来，就形成了封闭琴房。需要乐队演奏时，拉开折叠门，琴房立刻就成了乐池，奏起了探戈。
杜志鸿放下酒杯，拉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来到场中间，两人跳了起来。平时不喜欢运动的杜志鸿跳起舞来顿时如换了一个人，一举一动都像是浸��淫��多年的行家。
小乐队多次在这里演奏，配合得相当默契。音乐手慵懒，进到B段转小调，激情渐起，舞者似敌似友，互相较劲又默契合作。小提琴高调又内敛，引领旋律，犹如踩着探戈舞步的女人，步伐高贵，傲视一切，偏偏又对舞伴欲拒还迎，纠缠其中。
钢琴手在音乐高/潮到来前有力击键，仿佛是下一个旋转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出发，征服世界。
氛围一到，跳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女人走过来邀请邹司礼。
他不仅长着一张很有迷惑人意识的脸，更有人民币和阶层的味道，是许多女人隐隐想要捕获的对象。但他只抬了抬咖啡杯，朝人家抛个媚眼婉拒。
白日里就开始上演活色生香。腐败啊，真腐败。
“楼市最大的谎言就是你首付三成，银行给你贷款七成，银行都不怕房价跌，你怕什么！银行当然不怕房价跌了，因为即使房价再跌，按揭的贷款还是要照样还的。”
手机里，肩线端正的科普博主坐在一张凳子开着直播正头头是道。
张茜抱着一桶泡面“哧溜哧溜”地吸着，头发半垂，后脑勺半扎了个鸡毛毽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机。
“实际上，银行真的出钱给了开发商吗？开发商要开发新的楼盘，去找银行贷款，拿着银行贷款建立房子卖给购房者。房子卖出去之后，购房者的首付给了开发商，银行又给购房者提供贷款，把一串数字给开发商，开发商再把这个数字还给银行，用来偿还银行的贷款。在购房者买房的环节，银行没有出钱，开发商也没有出钱，只有购房者出了首付，并且还要还三十年的贷款。万一购房者不具备还款能力后，银行还会把房子收走。这实际上是一种‘绑定’的办法，把本应由银行和开发商承担的开发贷款风险转嫁到按揭贷款的购房人头上。
“这是一个对银行和开发商‘双赢’的游戏，唯一的受害者是购房人。他们得在很大程度上为预售期间的房价变动、为开发商的信用高低、为在建住房的质量和交房期限等风险买单。”
真是说到人民群众的心坎里去了。
在缺乏认同的环境里，当卖家对违法行为存在侥幸心理的时候，通常对买家也没有什么契约精神。一个普通人一生买卖房产的经历不过一次、几次最多，却要碰对运气和卖了成千上万套房产的开发商斗智斗勇，实在是难为。
广告都是左拉右哄的温馨说辞，房子要是当西晒，就是采光一流，离马路近就是闹中取静，违法加盖外推防火巷是使用空间大……老百姓对房地产交易本就羽翼未丰的法律保障体系都是一知半解，却要用自己和父母半辈子的钱当赌注玩儿把大的。而且普通人眼里看到的根本不是舒适，看到的是遍地的烂尾楼，质量频出问题的新房。
张茜赶忙破费的点了几个小红心。什么时候房价才能跌回从前啊，也让她体验一把“房奴狗”的滋味呗。
商业社会，任何一件东西的珍惜程度都和它的“可获取性”成反比，越能让大多数人获得的东西一定越便宜，也不值得吹嘘，所以房地产轻而易举地崛起，抬高价码。疯狂给人输出“自我投资绝对不可以掺水”、“账单能使一个人更加努力”的精神安慰剂，让自己凝视当下，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假“精致”的屁股后面一定跟着一根真“穷”的尾巴。
飞鸟有窝，走兽有穴，人子却无栖身之地。
她盯着手机里疯狂闪烁的礼物和小心心，叹气道：“你这费费嘴皮子，一两个小时就能赚不少吧，怎么人人都那么容易赚大钱，就我那么难？”
手机“叮咚叮咚”蹿进来几条讯息，是邹司礼，发给她一个文件夹，要她填好了发过来。
他今天没白凑过去，杜志鸿为了捧他这杆子关系，和网站里签了合约投放广告，首榜的黄金位置，又与LC搁成了个“对手”。
张茜咬了咬牙，原地打坐五秒，念了几句今日不宜杀生，才将泡面桶扔进垃圾桶，背上包往公司去。
专挑周末、节假日派活，是一切老板以及甲方的恶趣味。张茜不敢装作没看到，毕竟媒体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周末，而且她还有一颗一心向着钱、忠贞不二、誓死不移的心。
“全民在线”的牌子与时下一些粗滥制造的广告牌很不相同，做得是极其高雅考究，不是街面上常见的那种白底黑字的一长条，而是古色古香的一横块，乍一看，很像某些博物馆或名人故居门面上的牌匾，必须要阅读后续几个大字����“新媒体有限公司”才会明白，哦，原来是探子的老巢。
牌匾底部是泛黄的古卷色，面是一行龙走凤的褐色行草。驻足细品，还会发现右下角的那个丹朱印章里，是一个臭不要脸自诩艺术家的名字����邹司礼。
所以这块不容路人错过的招牌，是这个公司里最显眼的一样固定资产。
其实仅仅根据招牌就把这个地方定义做公司实在是夸张。
不过幸好这种夸张是在眼下这个时代，所以也没有任何人对此挑一挑眉毛表示惊讶。在“公司”这个硕大的帽子底下，一共只有三个员工，张茜和秦操是外出采访拍摄加拉业务投广告的，还有一个是技术维修，叫郭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公司虽小，但也称得上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每天的工作倒还固定。这家公司刚成立的时候，还有不少的人前来投简历面试，大约五六十个，最后能进来的，就只有三个人。张茜就是那三个人之一。
张茜是有个几分小聪明的女孩子。几分的意思就是说，她的聪明足够使得她从小学到高中门门及格毕业，却又不够让她一路绿灯通过高考。
在第二年高考又落榜之后，她的母亲终于放弃了对女儿的某些希望。
当母亲同意她退出高考补习班时，她居然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惋惜不是因为从今往后将与中国的高等教育制度永远擦肩而过，而是因为她居然需要耗费漫长的四年，才能帮助母亲看清一个她很小就知道了的事实����她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后来张茜就去了一所传媒职业学校读专科念新闻。
这种职业培训班在城市里如同雨后春笋比比皆是，往往是失学的年轻人在旧梦和新梦的空隙里的暂时栖身之地，所以进进出出的谁也没有把它当真。
可是张茜把它当了真。她有点儿喜欢这个专业。
在读中专的那几年，是她人生里混得最如鱼得水的时刻，但她的那些几分聪明，没能让她在毕业后挤进大城市工作，她只好回了老家投简历，要实在没回音，就准备在家自考。
来到邹司礼这里面试的时候，她看着从面试间出来的人无一例外不垂着头，心里感到忐忑不安，百分之八十认定了自己没希望。
可是轮到她时，她所设想的刁难问题一个也没有，邹司礼看了她一眼，就说：“明天过来上班。”
张茜懵了半晌，不可置信：“我？”
邹司礼十分中肯地点评：“你，长得就像一个间谍样。”
张茜立即站起身傻兮兮地保证：“放心，刺探军情这事我行，007的每部电影我都刷过不下五次。”
等她踏入这个火坑之后，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说是记者，但上班时间还要端茶送水擦桌扫地。她是将茶水间和前台、接待之间联络起来的那么一个角色，这个角色比较通俗的叫法是“打杂”，在公司里通常是最没有地位，谁都可以呼来唤去。
她所想象的新闻人背后应当是披了件隐形的披风，有着刚正不阿的姿态。她知道记者平常的打扮为了出行都会穿得很方便，但至少在向总部汇报工作的时候，必定西装革履，包臀裙子或长西裤熨出两条直挺褶痕，拎着电脑和皮包，走路生风。
再比如，有了什么新的策划时，开会就是一场聪明大脑的火力碰撞，会有激情澎湃的演讲者拿着马克笔用英文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关系图。大家认真聆听，时时点头，竖大拇指说“Good”。
可工作久了以后她才发现，大部分会议冗长到足够打瞌睡，因为跑外勤的人，大多时间都在路上，少有时间休息，一坐在板凳上，立即就能表演“一秒入睡”的绝活。大家也衣着随便，神情萎靡，只剩下领导们在上面叽里呱啦一通，不知所云。
媒体的工作外衣很“华丽”，尤其是CBD里的媒体，常常给人带来昂贵的错觉。不过，那些钱，全部像庙里投给聚宝盆的钢��儿，不管是甩进弥勒佛的嘴里，还是掉进水里，总之都是在老板的地盘之内。
邹司礼的确是有几分“火眼金睛”的意味，张茜不仅能做到起早贪黑，而且邹司礼在她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有气无力”。为了新闻，她可以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拼命到在办公室准备了行军床和牙刷牙膏。
有时候邹司礼真心觉得，这个社长的位置，应该她来。
张茜的后悔也不是绝对的后悔，她对新闻的确抱有几分热爱的存在。平心而论，邹司礼给她开的工资完全超过了她所做的事，而且对于她拿公司的器材外出接摄影拍照的私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工作的生涯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张茜很快就重新适应了小城的拥挤，狭小和喧嚣，甚至小城的饮食起居习惯。生活似乎在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之后，毫无痕迹地转回了原地。
邹司礼这个人，事业方面没有什么大雄心，但他经商的头脑不差，毕竟从小耳濡目染。他在CBD中心的一栋楼里分别租了1层、2层和33层。仅仅只是三个人外加一个讲究老板的办公室用不着如此铺张浪费，一层被邹司礼用来开做咖啡厅，二层用来做轻食餐饮。
周围都是办公大楼，楼里却仅此一家卖咖啡饮料和小吃食物，上班下班的人都必经这里，经过这里的人必定会在这里买杯咖啡或者甜点，中午还会过来订餐，而且还不用让人等交通灯横跨马路。
对于午休时间不长的打工族来说，谁也懒得去远的地方在路上耗费时间，所以咖啡店迎的都是上班的散客，一到中午人满为患，大楼关门咖啡店也关门，大楼营业咖啡店也营业。生意又好，经营时间又短。
邹司礼将全民的办公室设在了33楼，他这个人虽然游手好闲但是品味绝不差。
每到深夜，在城市里最豪华的落地窗前，张茜看着万家灯火，都有种把整个晏城踩在脚下，说不上来的高贵感。
张茜进了公司，把文件填好，又修改了电子版的一些合同内容，给邹司礼发过去。邹司礼立即给她回了个表情包，上面写着����谢谢宝贝儿。
张茜回����你不要到处滥留情，你虽然不是我的菜，但是我可以学着天天吃洋人的三明治。
每个字里，都毫不掩饰她想当“女驸马”的心思。
不过，她虽然空有一颗想吃细粮的心，但奈何只有一条吃粗糠的命。而且她不是邹司礼的汤。
爱好奶油蘑菇蛤蜊汤的人，瞧得上胡辣汤吗？
邹司礼又回����那你也要记住，任何一个男人随便喊你宝贝儿，都是不能当真的东西。
张茜简直要被他呕得吐血。他的渣，明明白白，又大大方方。
心想你这么闲？不是忙着聚会吗？大抵是同好相轻吧。
张茜忙完后就关了电脑打算撤，老板都去风情万种，她还在这里当留守员工做什么。
第11章 知了
难得有一个不加班的周末，没有紧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工作，张茜陡然闲了下来，就准备对自己宽容一些小小的放纵。
大部分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家，喝酒看电影。
但既然她今天已经出门了，干脆就整一套出门的“套餐”，去楼下的咖啡厅里喝咖啡。
邹司礼对楼下吩咐过，全民的员工在这里喝咖啡一律免费。于是张茜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