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舒庆初
山也不像传统的山，只有行路没有退路。
晏城的山路修得宽阔而盘旋，人开着车在路上行驶，脚下油门轻轻一踩，跑起来跟高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邹司礼那外形煊赫的悍马。
他的车如同磕了兴/奋/剂，轻轻一脚就能加足马力，嗷嗷冲出去老远。
因此在晏城开车有种“F1”的既视感，让人忍不住去想是何等高人在山川中一寸一寸开辟出这样的道路，东南西北都长得差不多，人在里头，很容易失去方向感，常常让人容易走错，一旦走错，需要绕行的路决计不是三五分钟就能搞定。
导航的语音提示邹司礼已经到了目的地。
像“白金汉宫”一样富丽堂皇的“海棠公馆”坐落在闹市区的山中央，此地，谁家的庭院围墙造得越长，石基垒得越高，就越受四邻尊敬。排排别墅区画似的落在眼里头。
三角形凹凸多变的玻璃房顶，一到夜晚后被彩色灯光一照，就有了些森林古堡的神秘诱惑来，洒落着与众不同的阳光、安宁、静谧，像是专门把上流社会的人们保存在防噪声容器里。
前街是一棵又一棵壮实的海棠树。海棠不喜热，整个晏城除了此地，别的地方活不了。
如今整座城市的树都被日渐狠辣的太阳晒得奄奄一息，唯有这里搭出了条条深幽林荫大道。
若是看腻了前街的寂静，后街又另有一番不同的喧闹。因为有海棠公馆这样的豪宅，周围便理所当然地带起了一片产业，有顶级的写字楼、健身房、进口超市、私人酒馆与特色餐厅。而仅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相伴而生的是农贸市场、五金店一条街和各色农产品小摊贩。
马路像是一根明晃晃的大银簪子，隔出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这别墅区是个闹中取静、静中有闹的“高端”地方。
今天是杜志鸿宴请的日子，没什么大喜事，也没什么特殊事，就是平白请大伙儿吃吃喝喝，好拉拉关系。就和栽花插柳一样，得经常用心维护，关键时刻才能“检阅”成果。
来的人里面没有高官，只有商会商人，枝枝杈杈的有不少。
杜志鸿请客，一般都是据“物以类聚”而划分。高官的，通常是私底下悄悄请，绝对不会拿到“台面”上来，给商人当“一线牵”的那根绳。他只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情。
邹司礼停好车，徒步溜达过去，还没进门就听见人生如同滚沸的开水，颇有些“声声不息”的意思。杜志鸿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看见邹司礼后，朝他一笑：“小邹总。”
邹司礼的朋友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狐朋”，一种是“狗友”，前者多是浪打浪的场面关系，人数能排成一个加强连。后者则是特别贴心的死党，一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杜志鸿家与邹家算得上是世交，杜志鸿比邹司礼大五岁，俩人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仅限于几次逢场作戏，
一起败过几次家，玩儿过几次游手好闲，来往不深。邹司礼去国外读书后，几乎就没了联系，如今在晏城，要是没有他爹丢给他的这个“工作包袱”，他几乎都快忘了杜志鸿的样子。
邹司礼朝他一抬手，往前走了几步，顺口夸几句场面话：“你这地方真不错。”
杜志鸿的这座别墅豪华是其次，重点是面积大，还带有草坪花园，弄了个高尔夫球场。
要区分一所宅子是否是豪宅就要看草坪，没有足够大的私人草坪是绝不能称之为豪宅。
这草坪不仅够大，还不是平铺的，那样一览无余可不够品位，而是有缓坡，微微隆起又徐徐滑下，流线型，一如大地的肌肤一般美妙。
围墙重重，格外令人叹赏，尤其因为有几块圈进来的地皮，是出了金价买来的，这不仅仅只是有钱就能办到的问题。
杜志鸿的父亲是有名的企业家，专攻地产，发展得很不错。杜志鸿从小爱玩，学习不怎么样，大学都没读，他爹见他不受管教便亲自拎在身边教，出师后杜志鸿就成了集团的副总经理，在公司各方元老的扶助下，开始独立负责项目。他这人虽然不擅长学习，但是头脑灵活，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子。平时和他走得近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跟着沾了光，随着他做配套工程，或者提供建材。
但凡是KW旗下开发的楼盘一直都销售火爆，好些人都跟着发了一笔横财，也正因如此，杜志鸿搞聚会，总是一呼百应，热闹非凡。
从前他刚独立时，还会请比自己地位低的人，毕竟蜘蛛织网捕猎是来者不拒。自从他在晏城站稳脚跟后，嫌只征服钱没劲，于是开始打重要的关系网，所匍匐的阶层，也都跟着转换成了比他高的人，比他低的人，要是想巴结他，还有些许困难。
杜志鸿这人不差钱，举办这个宴会，花了小十来万，拿钱当水一样泼，隆重不输于皇室。这宴会花得够普通人生活好几年，财不大气不粗的人，办不成这种事儿。
“你早说嘛，之前这里本来还有空房子的，你要是早告诉我你在晏城买房子，现在不就和我成了邻居了？我听人说你去翡翠湾买的房子？那种地方你能住习惯吗？要不我再给你找一个好地儿？绝对不比我这里差。”
邹司礼说：“不用，就下班了睡一觉，我没什么太大要求。”
杜志鸿笑了笑：“几年没见，你这风格大变了啊。”
多年重逢，彼此看看，变化都不小。
杜志鸿与邹司礼是截然不同的富二代类型。
杜志鸿整体虽然不胖，但也不清瘦，略微有些小肚腩，是那种常见的在金钱里面打滚的大老板类型。钱这玩意儿，青睐有能力驾驭它的人。而肉这玩意儿，青睐于不想要它的人。
他今日穿的是一套深灰色带隐条纹的衬衣，中指上戴着个粗大的黄金戒指。伸手点烟，连打火机也是黄澄澄的。
邹司礼身上的二世祖气息，是一种散漫，没有拘谨。他没有太多肌肉，属于细皮嫩肉型的富家公子。他的头发烫了也像草，不烫也像草，但配上他那张让人垂涎三尺的脸，那头草似的头发也跟着染上了艺术家的意味，韵味清奇。
邹司礼给杜志鸿带了样小礼物。
中国人就喜好送礼，年也送，节也送，生老病死都要送，连普通的聚会，也是个送礼的借口，而且那些礼，被规整的包装在盒子里，以“礼轻情意重”的借口推诿出去。
邹司礼送的，是块价值不菲的玉。
杜志鸿不会当人面拆，笑嘻嘻地接过，揽住邹司礼的肩膀：“老弟有心了，咱进去。”
邹司礼借着往前走一步，巧妙地躲开了他的手。
泛泛之交����算是两个人之间的全部交情，谈不上太熟，更没熟到邹司礼会允许杜志鸿搂他的肩。他笑着说：“这地风水不错，杜哥你是节节高升啊。”
杜志鸿哈哈笑：“老弟，借你吉言。”
杜志鸿本来还想再问问邹司礼这几年的情况，但邹司礼对一般熟人的话通常都比较少，常常答得都没法让人往下接，再加上周围人都聊得热火朝天，杜志鸿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新成立的“自助三分熟兄弟”二人组穿过长花园。
花园里都是花，连重金娇养的金茶都有许多。红黄青紫地占了好几种颜色，原本是极尽了争妍斗艳的本事，却因着几场雨，便凋零了好些。微风起处，剩下的花儿就露出了垂头丧气的样，倒应了“绿肥红瘦”的那句诗。别墅被整个裹在层层叠叠的阴云里，就像是泼墨画的灰色背景，有形状，却没有细节，庸慵懒懒地肥胖着，失却了寻常的清脆。
邹司礼打量了半晌，说：“这花儿养得不错，想不到杜哥还有耕躬乐道的爱好。”
杜志鸿咧咧嘴：“我哪会这些，粗人不懂的，都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弄的。”
廊下挂了三个鸟笼。
第一个笼子里装的是一只比手掌略大的金丝雀，通身橙黄顶着冠上一束绿。第二个笼子里是一只拳头大小黄喙翠鸟。剩下的那个笼里，装的是一只大大的蓝鹦鹉，不明朗的光线浊黄地照在鸟笼上，院子里的知了大声地聒噪起来，鸟儿听得有些烦了，都将头缩在脖子里，把眼眯了，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来。
杜志鸿是惯会养金丝雀的人。
邹司礼随着走进，看到厅里像集了大头贴似的，坐的站的，男的女的，鱼儿似的在桌子之间游来游去，在哪里一停哪里就是一拨一拨的笑声。
许多人正在“干仗”，万丈雄心都收在了一张张小小的麻将桌上。余下的钱用来生的利息，也不过是这些人去打一次高尔夫球的费零花钱。有的男人周围还有专人陪，可以“上下其手”。
杜志鸿今天的手气还算好，他一早搓过几把，都赢了。他常年请客，都是以作陪人的姿态，为了打点关系，钱桌上输了，就输了，赢的，就全部还回去，不要。
他朝邹司礼一招手：“搓两把？”
邹司礼也不客气，点点头：“行。”
他只应承了要打牌，拦住了杜志鸿准备给他塞两个妞的“好意”。
人活在这世上，要想发迹，势必去刻薄穷民，奉承高官、贵商、名流，投他们所好，为他们效劳。这种行为，社会上称为处世之道，也别无折中之道。
“各位，给大家介绍一下。”杜志鸿拍了拍掌，示意众人停下来。
在座的人大多职位越众，家境优良，听到杜志鸿说话时，也仅仅只是抬了下头。
“这位是邹元直唯一的公子，邹司礼，如今是咱们晏城新媒体公司的掌舵人。你们屁股挪动一下，给咱小邹总腾个位置。”
邹司礼被杜志鸿安排坐下，他被杜志鸿故意揭破了身份后，只能顺势坐了下来。他爹的身份敏感，出门在外，他大多不愿意提及，但总挡不住一些宵小。
生意场中人，大多都与媒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听见他的身份后，纷纷争先恐后做起自我介绍，主动邀邹司礼打牌。
邹司礼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他的爹邹元直不说闻名天下，却也是闻名遐迩的人物。他爹如今不仅是JF的社长，还是党/组书记、ZY委员，曾经历任过处级干部。
有那样的爹，好比大雨天有了屋檐，永远有遮挡。大家也就不可避免地认为他是一个习惯靠模糊地带之间的界定来混一口饭吃的富二代文痞。
但其实在邹司礼的个人词典里，黑与白从来都不是反义词，它们只是一件事情的两个不同侧面。它们就像是贴在墙面和反面的两幅字画，不平行，也不对立，相隔很近，触手可及。
邹司礼是玩儿麻将的高手，赢人太简单，几乎有些胜之不武，让他觉得没多大意思。
打了几圈牌，互相想认识的人得了熟络的机会后，杜志鸿开始招呼大家去花园的长亭里喝酒吃烧烤。
院子里摆了五副烧烤架子，几个厨师在打理菜品，三个灰色制服的人从花园旁的皮卡车运送红酒和饮料。
为了这次聚会，杜志鸿花了很大的心思，海鲜是派人到国外特意挑选的，急冻以后空运回来。牛肉是专门到农家养牛场挑选的黄牛，黄牛散养在山上，肉质比普通商场的牛肉好得多。新鲜黄牛肉制成的牛排确实不一般，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雪花状牛肉炙烤出油汁，散发诱人香味，很快就将邹司礼的香水味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些东西，足以引起平民老百姓的嫉妒。但往往，嫉妒是需要真本事去挣的，怜悯才是白白给的。可怜悯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得的，怜悯只给那些没有能力去挣嫉妒的人。
在经济的二八理论中，地球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承载不了那么多的人口。
世界的财富，是有百分之二十以精英为主的人口创造的，剩下的百分之八十，都被称为“垃圾人口”。这百分之八十的垃圾人口要么伸手接这百分之二十的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要么就用高科技手段消灭他们。
CBD上班族对于有钱人的想象，百分之九十都是来自于自家的剥削老板。剩下的普通人对于有钱人的认知，仅仅只是限于互联网、电视剧以及小说。
所以普通人怎么可能仅靠“努力”二字就能赚上大钱呢？今日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先“有智慧的向现实妥协”，再延续到“打擦边球”。
只需要轻飘飘地跨上两步，就能让普通人无路可走。
彻底的老实人和彻底的疯子，都无法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混下去。
邹司礼不太想喝酒，就端了杯咖啡，时不时的抿上一口。
杜志鸿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子，翘起二郎腿，问邹司礼：“蛮山巷那工地上的女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今传言纷纷，快把我这刚开始拆的楼盘给说成是凶宅了，这块地工体量大，若是卖不出去，我就亏惨了！”
邹司礼的坐姿看起来十分放松，两条腿交叠着，上身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咖啡，修长的手指在杯口上以和缓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好像空气里弥漫着只有他能听见的乐曲：“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刑事案件，具体细节警方不会公布的，应该在全力破案吧。”
话题开了口子，自然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说，周围的甲乙丙丁就瞬时插了进来。
有一人说：“究竟是破还是遮，那就不好说了，谁知道这时候比较特殊。”
要说舆论，还是专属这类聪明人言论霸道，令人生厌。
无论是在小城镇，还是在大都市，其愚顽都是一样的。
哪位老板要是一时不慎，撞到了“背时鬼”，就会永远落个没头脑的名声，这在明哲稳健的人眼里，就体面扫地了。在晏城，臧否人物左右舆论的，其实并不是媒体，而是这批不偏不倚的“聪明人”。
而这些琐闻，又微妙难言，遇到不同的人点评就会有不同的落差，便像瀑布似的飞泻而下，汇于江河。
有身份的人想要私下里讲来将去，倒成了“八婆”的苦差事，如今也只有逢到这种重大的隆重场合，趁着“当事人”在时，才能叙说叙说有关案件的“逸事珍闻”，同时还得拿捏好尺度，不失君子之风。
邹司礼端出了新总统初次上任就职演讲一般的风度，十分正经地说：“警方昨晚貌似在蛮山巷查出了点儿什么，估计这会儿努力在顺腾摸瓜呢，好像听说还找到了嫌疑犯，现在正在审呢。警局的讯问室可是个充满了‘人文关怀’的地方，可以对一个人的精神和生理进行双重洗礼。有良心的掏良心，没良心的卖恨意。依我看，只要有了痕迹，查出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第10章 主义
有人问：“查出什么了？我听说负责这案子的是市局的一个刑警，叫什么……曲……曲应骞？他还有个外号，‘孤鬼’？在场人有打过交道没？是个什么货色？”
“孤鬼”这个词，一听就知道绝不是用来形容“平易近人”的。
有人说见过，破过几起大案，在全市公安系统内很有名。而且他是市刑侦支队长，跟分局的局长属于平级，谱嘛难免会摆一点儿。
那人讲话的时候看上去挺好相处，但实际相处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这些人多多少少在局子里头都得攀点儿关系，可在场的，却没有一个人与曲应骞有什么深交。不是不想，而是交不了。
又有人说：“一个刑侦队长而已，不就是个电子脑袋？要怎么查，要查些什么，还不都是上头吩咐的。”
邹司礼说：“这我还真不太清楚，就是昨儿个夜里，我路过那边时看见了警车，想要走近听点儿什么，但他们怎么会让我靠近呢？”
有人拍着马屁：“那他们粗目不识珠啊，竟然不卖小邹总的面子。”
邹司礼无所谓地笑一声：“向来媒体走到哪，都是不怎么受欢迎的。”
邹司礼的话看似条分缕析，但实则太模棱两可，他用的词都是貌似、好像、听说、不太清楚，就算有人有心想要问他些什么，都无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