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转头看向夏思勉,他的眼球快速左右移动, 像是正一目十行地在阅读一份仅供他可见的资料。
宁无己也提着一口气,怯怯地注视着夏思勉,不敢打扰他。
夏思勉突然阖上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如常,变成了宁无己第一次在诊室和他交谈时的模样, 专业的,让人安心的精神科医生的模样。
“刚才我复盘了一下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刚才,我从你身上获取到的所有信息,我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 但也发现了几处问题,我需要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我再综合判断, 给出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吗?”
夏思勉煞有介事,宁无己后背都绷直了, 郑重地点了点头。
“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 你提到你吃的药没有效果了,程主任给你换药了吗?”
“换了。”
“换的什么?”
“舍曲林。”
“中度抑郁,舍曲林, 药没有问题, ”夏思勉自言自语着点点头,又问, “剂量呢?”
“剂量……一天一片……”
察觉到宁无己回答中的犹豫,夏思勉追问:“你是按照剂量吃的吗?”
“我……”宁无己张了张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解释,“程主任说,这个,一天最多只能吃四片,我也从来没有吃超过四片……”
“所以,你没有按照程主任的医嘱服药,你私自加大了剂量?”夏思勉没有责怪他,而是就事论事的语气。
“不是的!是程主任跟我说的,只要不超过四片,肝脏都是受得了的……”
“这不止是代谢的问题,”夏思勉快速纠正了他的观念,又回归正题,“为什么要加大用药的剂量,是因为你觉得没有效果吗?”
宁无己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不是的,是因为,有效果……”
夏思勉皱眉,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换了药之后,我感觉自己状态明显变好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不再觉得情绪低落,我好像找回了以前那种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醒来的时候就是满电的状态,对工作的热情也回来了,一直压着死线推进的工作有了进展,不仅把之前落下的进度赶上了,还超额完成了很多工作,”说到这个,宁无己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我觉得,或许是换了药的缘故。”
“没错,的确是换了药的缘故,”夏思勉肯定了他的猜测,“部分患者在服用舍曲林后,会出现精力旺盛的症状,但我们通常把这归为副作用,”夏思勉说着,神情严肃了几分,“第二个问题,我在你的病历上看到程主任有记录,你家中有长辈患有精神疾病,在精神病院长期住院治疗,这是什么情况?”
“是我的姑姑,但她的病是因为后天受了刺激,我弟弟自杀了,她才……”
“她是什么病?”
“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在精神病院里,我没有去探望过她……”
“在她发病之前,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是个……严厉的家长,但那是因为她是老师,她的教育方式就是那样的,她也会有脆弱的一面,之前有一次,我还看到她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
“你见过她打你弟弟吗?或者,你见过她因为什么事情,情绪失控过吗?”
宁无己迟疑着点了下头,又赶紧找补:“我们老家那边,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没有不打孩子的,我爸爸他们几兄妹,脾气都比较火爆,有一次我爸和二伯一言不合,直接就去厨房拿菜刀了,还好家里其他长辈拦下来了……”
“所以,你父亲也会打你吗?”
“打,我爸不仅打我,也会打我妈,我和我妈每天都谨小慎微,毕竟我爸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说着宁无己又不自觉替父亲开脱,“没文化的人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真的只是很小的事情,他就发很大的火,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样……”
“果然是这样……”像是得到了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感叹之后,夏思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什么意思?”宁无己小心翼翼地问夏思勉。
夏思勉抬眼看向宁无己,认真道:“你的病,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抑郁症,而是双相情感障碍。”
听到这个词,连沈确都吃了一惊,他转头看向夏思勉,要说治疗双相情感障碍,夏思勉绝对有发言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治疗叶锦书的双相情感障碍。
“双相……情感……障碍?”宁无己咂摸着这几个字,显然还没能接受夏医生对自己的新诊断。
“是的,你的父亲和姑姑,都表现出了躁狂的倾向,而结合你刚才描述的情况,你在服用舍曲林后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在工作上也很顺利,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半夜大喊大叫发泄情绪,以及今天你突然持刀伤人,这些,都是躁狂发作的症状。”
“躁狂?可是……我是因为吃了药才这样的啊!”
“是的,没错,”夏思勉点头,“之前我看了你的病历,也和程主任聊到过你,因为你的姑姑患有精神疾病,所以我们会考虑到遗传因素,但那时候,我和程主任都认为,你和你的姑姑,可能有强迫型人格障碍,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止如此,你会突然躁狂发作,很可能是因为你的父亲患有躁狂症,或是双相情感障碍。”
“怎么……可能……”宁无己无法接受,忙说,“我之前不是这样的,而且,我怎么可能,一边抑郁,一边躁狂呢?这不是矛盾的吗?”
夏思勉的眼里带着几分同情,声音也放柔了:“当然矛盾了,因为你生病了呀。”
宁无己微微一怔,不再争辩,他看着夏思勉,神态有些恍惚。
“综上,我来给你说一下目前我的诊断:因为工作、生活多重压力叠加,你出现了抑郁症状,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之前服用的药物失去药效,程主任给你换了药,而你擅自加大了用药剂量,在目前确诊的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中,有极大部分,都是服用抗抑郁药物诱发的躁狂,当然,这并非你的错,不是因为你吃药导致了双相,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有双相,只是之前没有进入过躁狂状态,或是进入躁狂状态,你却没有意识到是发病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我真的不记得我在凌晨大喊大叫过,也不记得邻居来敲过门,要不是警察上门的时候,我的嗓子真的哑了,我可能都不会相信,房东还打电话来警告我,说如果再有下次就让我收拾东西搬出去,还有今天,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宁无己越说越无助,忍不住又哽咽起来。
“你别紧张,在医学上,我们有一个专业术语来形容发生在你身上的这种情况,叫做‘心境一致性的遗忘’,当然,虽然可以解释,但你自身的情况现在并不太好,你‘不记得’,是因为躁狂发作,你的大脑极度亢奋,思维混乱,可能还伴随着幻觉或是妄想发作……”夏思勉顿了一下,改换成一种更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可以理解成你的大脑是一台电脑,因为过热宕机了,导致存储失败,所以完成重启后,也没有之前执行指令的记录了。”
夏思勉转头看向沈确,试探着开口:“沈警官,这种情况,你们警方……”
沈确明白夏思勉的意思,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宁无己,让他安心,沈确的视线扫过宁无己,接话过来:“没错,根据你的证词以及夏医生的诊断,可能存在你在伤人时意识混乱,无法控制自身行为的情况,我们也会启动鉴定程序,如果经过专业机构鉴定,在案发时你无刑事责任能力,是无需负刑事责任的。”
从警察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宁无己的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还没有完蛋,就算他真的杀人了,那也并非他的意愿,还有夏医生给自己背书,自己不会被枪毙,甚至不会坐牢。
沈确当然捕捉到了,自然而然地补充:“但是此刻,你能正常地与我们沟通交流,说明你的意识是清晰的,如果你继续挟持着小姑娘,甚至如果你伤到她,那就真的没法交代了。”
宁无己吓得一抖,向夏思勉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夏思勉赶忙附和:“没关系,只要你现在放开小姑娘,放下刀,走出来,好好配合警察,不会有事的。”
宁无己有些犹豫,夏思勉又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眼看宁无己就要放开小女孩了,沈确也不动声色放开了夏思勉的手。
“不行!”宁无己猛地回过神来,又把小女孩箍得更紧了,本以为自己即将脱身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宁无己没空哄小女孩,不自觉提高了自己说话的音量:“他们又不知道!万一他们看我把她放了,朝我开枪怎么办?”
“不会的,”夏思勉的心情像是坐了趟过山车,又跌回了谷底,苦口婆心地劝宁无己,“或者,你要是不放心,我们过来接你,你把小姑娘交给沈警官,我挡在你前面,我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你的,好吗?”
宁无己看看夏思勉,又看看沈确,最后他问:“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夏思勉苦笑:“我是你的医生,他是人民警察,你连我们都信不过,还有谁值得相信?”
宁无己这才点头,说:“那你们过来吧,慢一点……”
得到宁无己的许可,两人站了起来,踩进沙坑里,一步一步朝着滑梯走去。
走到小拱门前,两人挡住了拱门,沈确蹲下身,朝宁无己伸出手,说:“来吧,把小姑娘交给我。”
宁无己刚松开手,小姑娘就挣脱了他,朝着沈确扑了过去,沈确连忙接住她,抱着她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夏思勉也没有嫌宁无己手上沾满鲜血,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宁无己被夏思勉拉着从小拱门里站了起来,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同时,也听到了朝着他们逼近的脚步声,他回过神,只见一群特警冲了上来,他们的动作之迅速,连夏思勉都还没回过神来。
“你们骗我……”
耳边传来宁无己的声音,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夏思勉也来不及解释了,只觉寒光一闪,宁无己手中的弹簧刀就已经朝着沈确的方向刺了过去。
第75章
“岚岚!”
电光石火间, 夏思勉来不及做出思考,但手已经伸了过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拦住那把刀,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伤到沈确!
沈确也察觉到了危险逼近,但他双手抱着小女孩,已经腾不出手接下宁无己这一刺,只能尽可能护住小女孩,侧过身, 做好了手臂中刀的准备。
“宁无己!你冷静一点!”夏思勉终于吼了出来。
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也有片刻凝滞。
“夏思勉!”叶锦书扒开人群, 血瞬间冲上头,刀尖在沈确的手臂旁边停了下来,没有伤到沈确和人质,是夏思勉赤手握住了弹簧刀的刀刃, 鲜血正顺着他的掌心流淌下来。
不知是夏思勉那一吼起了作用,还是手里的刀伤到人带来的冲击感太强, 宁无己愣愣地站在原地, 然后双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特警们立马冲上去把他按倒在沙坑里, 上了铐。
“夏思勉!”沈确连忙将怀里的小女孩塞进特警手里, 转身去检查夏思勉的伤势。
夏思勉松了手上的力气,弹簧刀坠进沙坑里,此刻痛感才开始从掌心蔓延开来, 沈确就在眼前, 完好无损,夏思勉总算放下心来。
沈确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住夏思勉的手心, 夏思勉有点开心,沈确这是在担心自己。
“夏思勉!手指能动吗!”沈确抬起头来,对上夏思勉的视线,心脏又是一抽,这傻子都受伤了,怎么还看着自己在笑?
“你没事吧?”夏思勉问沈确,不等沈确回答,视线早已经把沈确打量了个遍,确认了沈确没有受伤。
“我当然没事!”沈确急了,“我让你动手指!”
“救护车在那后面,你别跟他废话,赶紧带他过去!”叶锦书使唤沈确。
人群中有谁喊了一句“抓住了”,警戒解除,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说着风凉话,小女孩的家长也扑过来和小女孩抱头痛哭,夏思勉这才想起宁无己,扭头看了过去,宁无己已经被特警架着站了起来。
夏思勉连忙开口:“他的情绪不受控制是生病导致的!你们不要为难他!”
宁无己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夏思勉。
见宁无己看了过来,夏思勉还不忘提醒他:“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只要接受治疗,是可以好起来的……你好好配合警察,不要再冲动了!”
叶锦书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冷着脸催沈确:“还不带他走!”
*
夏思勉在救护车上遇到了刚才被挟持的人质小女孩,医生和护士正在给她脖子上的伤口清创消毒。
“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你们不用担心,”穿白大褂的医生说完,余光察觉到了夏思勉,扭过头叫他,“思勉?你怎么来了?”
“嘿嘿,师兄。”夏思勉干笑了两声。
医生这才看到沈确捧在手里的夏思勉受伤的手,掌心按压止血的纸巾已经被血染红了,显然夏思勉比人质小女孩伤得重多了。
“你这又是怎么伤的?”医生提高了音量,把手里简单的清创工作交给护士,自己走过来检查夏思勉手上的伤。
“我自己握住刀刃了,应该也只是皮外伤……”
“别跟我‘应该’,你是医生!自己的手都保护不好吗?居然敢空手握刀刃,伤到肌腱了怎么办!大出血了怎么办?”医生嘴上严厉地教训夏思勉,从沈确手里接过夏思勉手的动作却格外的轻。
“知道错了嘛……”夏思勉的语气弱了下来,偷偷看了沈确一眼,沈确的脸上写满担忧,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也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沈确蹙了蹙眉。
夏思勉心里痒痒的,因为他看出来了,沈确是在心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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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缝合,又挨了师兄一顿训,夏思勉才走出诊室。
沈确正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到自己出来了,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怎么样?”沈确关切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