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前天我们去了宇光国际,找你们群的一个群成员。”沈确回答,试图将答案的重心转移到姜晓敏的身上。
“啊����我就说吧!”付锐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脸上绽出一个笑来。
但沈确不敢松懈,毕竟付锐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他亲眼见过付锐前一秒还在温柔撸猫,下一秒就扭断流浪猫脖子的画面,此刻付锐脸上的笑容并不足以让他放松警惕。
果然下一刻,付锐就顶着这张笑容明媚的脸,用最随意的语气,提出了此刻他们都想要回避的那个最尖锐的问题:“所以……你们也找到程烨咯?”
他绝对是故意的,从一开始,他就在引导他们提到程烨,他要警方把所有试图模糊化的问题都搬上台面来,他要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得不动手的“绝境”,他才好光明正大地拉人质垫背。
沈确猛地意识到,洪宇很可能也已经遇害了。
电梯猛地抖了一下,被付锐控制着的人质阿姨发出一声惊叫,付锐的动作很干净,只是将刀往她的脖子上压了压,她便又噤了声。
长鸣声戛然而止,数字显示屏上的数字“1”切换成了“维修中”的提示,看来物业终于通过远程控制暂停了电梯的运行。
空气突然安静,付锐还在等沈确的回答。
“嗯,”给出回答的是叶锦书,“我们通过你手机信号的定位,也抓住了你的同伙冉宁一,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我们交代清楚了。”
“哦?冉宁一怎么说的?”付锐饶有兴趣。
“他说他接到你的求救电话后,赶到假日海滩,看到了欲对你行不轨之事的程烨,上前阻止,推开程烨的时候,不慎将程烨推进了海里,”叶锦书顿了一下,向付锐强调,“他说你是无辜的。”
“警官,你相信吗?”付锐听完乐了,视线移向叶锦书身边的沈确,又问沈确,“你信?”
不待这帮警察回答,付锐便使坏一般说出了正确答案:“是我杀的哦。”
已经不需要验证了,到目前为止,他们递给付锐的台阶,他都拒绝下,所有他们想要模糊的问题,都被付锐故意捅破,付锐故意将矛盾摊开,故意承认自己的罪行,并且不认错,不求饶,不争取,在这个时候,付锐表现出破罐破摔的心态,反倒是警方更胆战心惊。
“冉宁一也被我骗了,程烨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察觉到付锐有表达欲,沈确顺水推舟把话递到他的嘴边:“所以,你为什么要杀程烨?据我们所知,你和他只见过两面吧,是他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吗?”
付锐看向沈确,仿佛想要看清映在沈确瞳孔中的自己,他的唇角一牵,问沈确:“警官,如果此刻你的面前有一面镜子,他照出的不是你的容貌,而是你那颗已经腐烂的内心,你会砸碎它吗?”
程烨是精神科医生,为了治疗,他得探索患者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找到症结所在,难免会触及患者内心的秘密或阴暗面,因为这样的原因就将自己的主治医生置于死地的患者,也绝非正常人。
但现在这个场景,沈确当然不能居高临下地批评付锐,于是他强压住胸中的怒意,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原来如此,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还没给沈确上话术的机会,付锐便打断了他:“你当然不理解。”
沈确住了口,付锐冷笑:“没有人能理解我,每个人都那么肤浅,以貌取人,若是知道我有艾滋,又会变脸,以病取人,我是个怎样的人,从来都只在你们的想象中,而我凭什么要成为你们想象中的人,做你们想象中的事情?”
沈确没有与他争辩,而是问他:“所以,是因为程烨对你做出了很过分的评价吗?”
“过分……”付锐似乎是在咂摸这个词语,怒意从他那张带笑的脸上浮了出来,他咬着牙,连说话的语速也加快了,“为什么他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样子?他明明看透我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我已经打算杀掉他,却不向我求饶,也不向外界求救,在我面前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因为想要知道他究竟留了什么后手,想要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所以我才顺势而为杀了他……但是为什么?到最后,他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啊!不要杀我!”人质阿姨突然尖叫起来,是付锐说到生气处,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锋利的刀片划破了阿姨颈部那薄薄的一层皮,鲜血也溢了出来。
“付锐!”叶锦书和沈确异口同声喊了出来,却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意外的是付锐竟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如梦初醒,看向沈确,突然情绪激动,改口道:“是程烨害了我!是他把我变成怪物的!他是故意的!是他故意引诱我杀了他,”然后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大口倒着气,看上去十分痛苦,他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是针!他就是扎破气球的那根针!是他摆了我一道!他才是怪物!他才是怪物!”
沈确定在原地,像是有什么从地上爬出来缠住了他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许是一夜未眠,他有些头昏脑涨,才会让自己的感觉压过理智,他竟不觉得这是付锐崩溃之后的胡言乱语,因为此刻付锐口中那个程烨的形象,和他印象中的程烨合二为一了。
炎炎夏日,沈确却觉得流过自己手臂的血液是凉的,他好像看到了这个案子的另一面,就好像他也曾看到过和平日里不同的程烨的另一面。
如果这件事并不是简单的付锐杀害了程烨呢?
如果这一切的主动权,掌握在程烨的手中呢?
那程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付锐想杀自己的呢?又是在哪一个瞬间接受这件事的呢?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真的值得搭上自己的余生吗?
沈确一边觉得不可理喻,一边却又毫不怀疑程烨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程烨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也没有珍视的人,自然也没有牵挂,他没有泾渭分明的善恶观,在他看来,他可以是弹玉米粒的那个人,也可以是那粒玉米。
震撼之余,沈确忽觉视野下方有个白色的东西动了动,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去查看,印象中,那是人质阿姨牵着的小狗,刚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小狗没有动弹,他还以为小狗已经遭遇了不测,现在看来,小狗似乎还活着。
小狗是最忠诚的,察觉到自己的主人有危险,只要它还有一口气,也一定会迎难而上。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成功,一定会彻底激怒付锐,他会选择拉上人质同归于尽。
沈确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让自己下垂的右手更稳,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右手上,手枪的触感越来越清晰,轻轻发力,他能清晰感知到手掌上每一块肌肉和骨骼的状态。
沈确飞快在脑中模拟了一下理想状态下的行动:小白狗冲出去,付锐会有一瞬的分神,抓住那个瞬间,举枪扣动扳机。
“没错,”沈确终于开口,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付锐,在脑中模拟着一会儿开枪时的动作和角度,嘴上给出了一个肯定回答,“程烨的确是个怪物。”
付锐一怔,反问沈确:“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确故意拖长语调。
“汪!”小白狗发出一声嚎叫,奋起朝着付锐的脚扑了过去。
沈确举起枪,毫不迟疑扣动了扳机。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响起,一枪打在付锐分神瞬间举起来的持刀的右手,一枪正中付锐的眉心。
伴随着弹簧刀落地,付锐也浑身一软,带着人质阿姨一起往后倒下,人质阿姨小小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而凄厉的惨叫声。
扣动扳机后的后作用力作用到手臂,此刻还有类似充血的感觉,带着轻微的酥麻感,沈确转过头,就见叶锦书麻利地退膛关上保险,把枪插回枪托里,快步朝着电梯走去。
听到主人的惨叫,小狗也跟着哀嚎起来,也多亏了这只小狗刚才扑过去咬住了付锐的脚踝,为他们争取到了那个开枪的瞬间。
“阿姨!您没事吧?”叶锦书扒开付锐锁在人质阿姨脖子上的手,扶着她站了起来,也不待她回复,又转头吩咐郭雪明,“雪明!带阿姨去疾控中心!”
“是!”郭雪明连忙跟上,伸手要来搀扶阿姨,阿姨这才回过神来,抱起她的小狗,嚎啕大哭起来。
叶锦书又转头提醒众人:“付锐是艾滋病毒感染者,大家务必小心,做好防护。”
空气似乎是在这一刻才开始流动,大家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沈确握枪的手缓缓垂落下来,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因为视野的狭隘,还是保险起见,又或者自己在畏惧付锐口中的真相。
无论如何,这是沈确第一次出于主观意愿,决意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昨天脑瓜子嗡嗡没有码出来~今天的更新会在晚上晚一点发出来(大概是凌晨了,大家可以明天再看)
第230章
对夏思勉而言, 昨晚和沈确分开之后的每一秒都无比难熬,他担心沈确,也无法接受程烨遇害的事实, 大脑一直在胡思乱想,明知道沈确晚上不会回家,却还是硬生生等到天亮。
遛完阿努比斯,给阿努比斯开了罐头,甚至都没有等到阿努比斯吃完, 夏思勉就拎着给沈确准备的一套干净衣物出门了。
在电梯里,他给沈确发了消息, 有“马上就能见到沈确了”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也不觉疲惫。
走出电梯的时候,沈确的消息也回复了过来,是条语音消息。
夏思勉点开消息, 将手机举到耳边,听完语音之后, 心又空了。
沈确现在不在局里, 就算自己去了滨海分局,也见不到沈确,刹那间,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夏思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上车的,只知道车门关上后, 疲倦感才像被子蒙头盖了下来,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早高峰还没到,从滨海分局到滨海分院, 一路畅通无阻,距离接诊还有两个小时,夏思勉怕影响接诊,还是在办公室眯了会儿眼。
程烨这两天都排了门诊,号自然早就挂满了,昨天上午程烨的号要么和患者协商取消,要么转给了夏思勉,直到下午,临时从其他院区抽调过来的同级别的专家才赶到滨海分院,解了燃眉之急。
后面怎么安排是领导的工作,昨天的应急工作夏思勉已经做到他能做的全部了。
上午的工作一结束,夏思勉就迫不及待给沈确发去消息,可直到他吃完午饭,也没有收到回复。
说不担心是假的,可他又不敢给沈确打电话,怕影响沈确工作,揣着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夏思勉实在难受。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夏思勉秒接,把手机举到耳边,就听到那头传来唐院长的声音:“思勉,在午休吗?”
心情一落千丈,夏思勉确认了一下,的确是唐院长的来电,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回道:“还没,刚吃过午饭。”
“这两天你辛苦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
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唐院长正在打电话,夏思勉默默等他挂断电话,才开口向他打招呼:“唐院。”
“嗯,思勉,”唐院长应了一声,起身往沙发的方向走,招呼夏思勉,“我们去沙发上谈。”
夏思勉点点头,默默跟着唐院长走到沙发旁坐下。在来的路上,夏思勉就已经在心里把唐院长可能和自己商量的事情过了一遍,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说,唐院长即将和他说的,都会是有利于他未来发展的决定,正因如此,他才会从心底生出抗拒。
“程主任下周的号已经全部取消了,附一院的梁主任只是这两天帮我们应下急,下周还是会回附一院的。”
“嗯……”夏思勉闷着脑袋点了下头。
“但你也不必担心,马上会来一批实习生,到时候你多留心观察,有合适的人选就告诉我,可以多留两个人下来。”
“明白。”
夏思勉没休息好,嗓子都哑了,唐院长皱了皱眉,关心道:“你注意身体,现在程主任不在了,你就是精神科的顶梁柱,你不能垮的。”
“放心吧唐院,我没事,只是早上话说得太多了,我回去喝点水就好了。”
唐院长也没有放太多心思在寒暄上,又语重心长地开口:“思勉啊,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个,你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我们这儿是医院,患者随时都在,他们不会因为某一个医生发生了变故,而乖乖配合我们不去生病。”
“唐院,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会影响工作的……”
“嗳,我知道,我对你一直都最放心,”唐院长说完,长叹了一口气,“今天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第一,是精神科的管理工作,在未来一段时间,我希望能由你暂时组织一下。”
“可是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给你说下我的考量,首先,临危受命需要有足够强大的心脏,我知道你是在顾虑自己的临床经验没有几位师兄师姐多,但我可以跟你明说,经验在我的考量中,只占极小一部分,相较之下,你有扎实的基本功,现在的经验也是够用的,你只是谦虚,觉得自己是后来者,但在我看来,哪怕是多几年临床经验的你的师兄师姐,未必比你优秀,其次,你能和科里的大家融洽相处,处理好人际关系,我想你来接替程主任,无论是从人情面还是从客观实力上,大家都能接受,心里也是服气的。思勉,你从一开始就是被我,被程主任当做后备干部来培养的,现在正是组织需要你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退缩。”
唐院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夏思勉也没有再拒绝的必要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一切服从组织的安排。”
“那你就辛苦一点,未来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混乱,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我。”
“好,谢谢唐院的信任。”
“嗯……然后是第二件事,”唐院长犹豫片刻,才开口道,“程主任双亲都已经不在了,这些年他专注事业,也没有找个伴儿,留个后……”
听到这里,夏思勉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程烨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前辈,同时夏思勉也清楚,程烨一直在提携、敲打自己,无论是介绍舒棠给自己,还是逼自己跟他在C医大的项目,他就像个严格的父亲,恩威并施,但初衷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
“这次的事情,警方一直都是联系我在做沟通,但你也知道,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都不能及时响应,之后可能还要去警局协助警方办案,”唐院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夏思勉,“这案子是滨海分局在办,你们也是老熟人,所以,我想后面把有关程主任的案子,和警方沟通配合这一块的工作,交给你。”
夏思勉毫不犹豫点头答应:“好,我一定会全力配合警方。”
“嗯,我当然放心,要是临时有什么状况,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医院这边的工作我来安排,你优先配合警方,希望能够早日破案,让老程安息……”说到这里,唐院长顺便又说,“还有有关程主任的身后事……”
“交给我吧,”这次夏思勉主动揽了下来,哽咽着说,“虽然我没有处理后事的经验,但是,我会尽我所能,送好程主任最后一程。”
“那行,我说完了,这两天你应该也累了,抓紧时间午休一会儿,下午好好工作!”
“好,那唐院,那我就先回办公室了。”夏思勉说完起身,朝唐院微微颔首,才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带上门,走了几步,夏思勉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沈确还是没有回复自己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