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刚才你提到，申琪一开始是和你们住在一起的, 那为什么现在她又搬出来住了呢？”
申母又瞥了申父一眼, 略带抱怨：“都怪她爸！有事没事就在孩子面前念叨两句，让孩子回学校去读书, 净挑不好听的话说，说什么为了个男人，不读书也不找工作，就在家里啃老，说她废了，这话谁听了高兴？他们父女俩就要吵起来，申琪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吵就砸东西，有时候还不吃饭。哎，仔细想来，这么多年，孩子读书都是住读，除了寒暑假，的确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大家其实都不习惯，刚好青枫雅苑有房子，孩子说要搬出去，我就答应了……”
申母长叹了一口气，又看向沈确，小心翼翼地问沈确：“警官，我们家申琪到底怎么了？和人起了什么冲突？她受伤了吗？是不是伤得很重？”申母说着眼泪又簌簌掉，“我接到苏警官的电话来的路上，心里一直在突突，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呐……”
警方自然不会隐瞒案件实情，只是就申琪是否确诊精神疾病一事，他们还需要先听取家属的证词。
不过仅凭现在申母遮遮掩掩的几句话，他们也可以窥见一二了。
沈确转头看向夏思勉，夏思勉也正好回头来看他，眨了下眼，沈确这才郑重道：“申琪没有受伤，但是申琪杀人了。”
沈确的话音一落，申琪的父母都愣住了，两人都瞪大双眼，嘴也张得老大，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接待室有片刻的死寂，继而申父开口，情绪激动地辩解道：“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申琪怎么可能会杀人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申母也回过神来，边哭边附和：“对啊！警官，你们一定搞错了，申琪怎么可能杀人呢！她平时待在家里，门都不出，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但事实如此，我们接到报警，赶到现场，受害人已经遇害，申琪还在现场，凶器也在她的手边，现在已经送回局里检验了，人是不是她杀的，检验结果会给出答案。”
申母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改口：“警官！警官你听我解释，我们家申琪，她有病！她有精神病！一定是她犯病了，才杀了人，一定是这样的……”
果然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精神病杀人不用负刑事责任”，哪怕是刚才强词夺理，遮遮掩掩，说着孩子的病已经好了的父母，在得知孩子杀人之后，也会立刻改口，将孩子犯下的错归咎于孩子罹患精神疾病。
“都怪我，都怪我！之前医生建议她住院接受治疗，但是她不肯住院，闹着说让她住院她宁愿去死，还说要是我们送她去住院，会恨我们一辈子……我没办法了，我也不想让她在医院受苦，她答应我在家好好的，我就答应她留在家里了……警官，孩子一定是犯病了才会做出这种错事，你们给她做下精神鉴定，就能知道了，杀人肯定不是她的本意啊！我们家孩子，从小就善良，她连蟑螂都怕，她怎么会杀人呢！”
“这个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况且通过刚才和二位的交谈，二位平时对申琪的状况似乎也不太了解。在明知她的精神状况欠佳的前提下，还放任她独自居住，忽视可能产生的危险，二位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在她行凶过程中，是否保留自主意识，会有专业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而她与受害人是否有别的矛盾，我们也会调查清楚，在此之前，还请二位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
*
走出接待室，郭雪明已经等在门外了，夏思勉走在后面，带上了门。
见门关上了，郭雪明才开口：“我们从青枫雅苑的物业那里了解到，这不是申琪第一次有这样的怪异行为，之前就有8栋的业主反馈，有人在楼道里面走动，敲门，砸门，在门外大吵大闹，物业也出面和申琪交涉过，小区保安也说申琪有点不正常。”
“那申琪的父母为什么不知道？”夏思勉不解。
“他们那是‘不知道’吗？”沈确冷笑一声，“他们当然知道，虽然萌萌联系他们的时候没有说申琪杀了人，但正常家长接到电话赶到派出所，会是这个反应吗？他们太知道了，刚才申琪的妈妈不是说了吗����‘眼不见心不烦’。”
“老大让我们把申琪带回局里。”郭雪明又补充。
“知道，他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雪明，你去和派出所这边交接一下，我一会儿过来。”
“好。”郭雪明答应完，快步走开了。
沈确又转头看夏思勉，夏思勉忙说：“刚才徐浪警官答应了纪灵要帮忙核实发生在纪灵身边的意外，但是，要查那个网友‘我胡说八道的’，他没有权限，需要网安那边帮忙……”
“行，我给网安那边说，查到了把结果反馈给他。”沈确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夏思勉放下心来，感激道：“谢谢。”
“这时候就轮到你见外了？”
双标怪耸了耸肩。
沈确也呼出一口气，对夏思勉说：“这边也差不多了，耽误了你这么久，你快回医院吧，我们晚点见，我也过去了。”
“岚岚。”夏思勉叫住正欲转身的沈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他们忙了一上午，都还没有来得及吃饭，虽然他很想监督着沈确把饭吃了，但他同样清楚自己这个任性又自私的想法会影响沈确的工作推进。
所以夏思勉只是说：“我给你们点外卖送到局里，你记得吃。”
沈确知道这已经是夏思勉让步后的解决方案了，便没有拒绝，点头答应：“好，你也记得吃饭。”
*
“戴诗画的妈妈已经在局里了，刘法医那边尸检还没有结束，她暂时还没有看到戴诗画的遗体。”苏萌萌的语气难掩失落。
几次审讯下来，每个参与过审讯申琪的警察都能轻易得出“她不正常”这个结论，包括夏思勉给出的结论也是“申琪有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的特征”。
通过对青枫雅苑8栋邻居的走访，得到了好几个“我们这栋楼有个疯子”的证词，被申琪敲门骚扰的邻居发在业主群里的照片，多次@物业管家来处理的聊天记录也都能印证。
申琪父母在得知女儿杀人后，更是亮出手机里拍摄的病历和药品，以证明申琪有严重的抑郁症和自残倾向。
通过对戴诗画和申琪的社会关系排查，两人除了是同一栋楼的邻居，也并没有其他的交集，更别提私人恩怨。
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今早发生的杀人案，是申琪精神疾病发作酿成的惨剧。
而一旦坐实申琪在杀害戴诗画的时候没有清晰的自主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她将被视作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这也意味着警方只能撤案。
“夏思勉也说她有病吗？”叶锦书不死心。
沈确犹豫着点了点头。
叶锦书又点开了派出所传过来的审讯录像。
“她说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有什么看法吗？”叶锦书没有抬眼，但的确是在问沈确。
“根据申琪的父母所言，她休学的诱因，是和前男友感情破裂，分手具体原因，暂且不谈，但事件应该是真实存在的。”
叶锦书抬眼看向沈确，沈确继续说：“他们在公共场所发生了拉扯，被人拍了下来，大学城那么多学校，信息传播本来就快，其实对于其他学校的人来说，不过就是吃了个瓜……”
“我有搜到当时的视频，但其实从画面上看，根本就认不出那是申琪。”苏萌萌说着，把手机视频投屏到大屏幕上。
从视频拍摄的背景来看，是位于大学城的步行街，周围的路人都是学生，画面正中间的三人正在拉扯，申琪的情绪很激动，拽着女生的头发，尖声在质问着什么，手机远距离收音能力有限，只能半听半猜认为她提到“勾引”“狗男女”之类的词语，而被拽着头发的女生也在尖叫，男生拦在中间想要分开两人，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在干嘛？捉奸啊？”
“这么刺激？哪个是小三啊？”
“不是小三吧，那男的刚才说他们都结束了……”
“那就是前任暴打现任咯？”
“肯定是呀，真是小三，还敢带出来走在外面啊？”
“那这前任也太恶心了吧，都分手了还追着不放……哎呀哎呀！是流血了吗？”
画面抖动，视频播放戛然而止。
“这个视频的画外音听上去，路人似乎也不是站申琪的。”郭雪明分析。
“是的，据申琪的父母所言，视频流传很广，申琪的室友应该是对外说了些什么，申琪和室友也产生了矛盾，”沈确把话接了过来，“申琪觉得有人在身后对自己指指点点……”
“哦����”叶锦书若有所思，“‘保姆’是这个意思啊？”
沈确点点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根据申琪对‘保姆’的描述，头能180度旋转到后面，是因为她觉得任何角度的人都有可能在注视自己，因为她的内心无法承受被多人注视，就把‘多人’投射到‘个人’身上，也就是她口中的‘保姆’，而为了合理化，她就认为注视着自己，或是她察觉到对自己的眼神有敌意的人，是被‘保姆’上了身。”
“还是因为当初的那件事，她根本就没有走出来，她的父母根本就没有关注到她的情绪！”苏萌萌义愤填膺，“她的父母怎么可以这样！不仅不关注她的情绪，不积极带她接受治疗，不送她去医院，还让她这么一个人待着！”
“不去医院，是因为怕医生吗，”叶锦书说着，手机上暂停的视频又播放起来，“听到夏思勉说自己是医生，她就表现出了畏惧和配合，她之前住过院吗？”
“申琪的父母没有说，不过看他们的态度，如果是申琪自己不想去医院，他们应该也不会逼着她去医院的，”沈确垂下眼，手指转动着签字笔，“说到底，他们就是轻视了申琪的病，在他们看来，受点情伤，伤心几天就好了，他们认为的危险，只是申琪的自残行为，就算申琪仍然抑郁，但只要她不自残了，在他们看来就是没有危险的了，她闹，她不想去学校，她想一个人住，他们就依着，觉得这样她的心情会变好，病也会好。”
“青枫雅苑其他业主都投诉她了，说她到处敲门骚扰邻居，不开门还在外面破口大骂，他们做家长的，这也不管？”苏萌萌不可思议。
“只要不伤害自己，对他们而言，无论申琪做了什么，应该都会被纵容的吧？在他们看来，她心情不好，去敲邻居的门，遇到邻居破口大骂，都是在发泄情绪，又不会死人，”郭雪明代入一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分析了一番，“况且就他们这态度，对申琪基本上是放任的状态，就算他们找到申琪，教育她，或者威胁带她去医院，应该都不管用吧？”
“戴诗画也太倒霉了，”苏萌萌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单亲家庭长大，戴妈妈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要怎么接受啊……”
听苏萌萌这么一说，郭雪明也跟着叹了口气。
“萌萌一会儿好好安抚戴诗画的妈妈，如果之后鉴定结果出来，申琪在杀人的时候无刑事责任能力，就算我们这边撤案了，她要是有需要，我们也能协助她追偿。”沈确安慰道。
“嗯……”苏萌萌点头答应，但看上去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嗡嗡嗡����”
桌面上叶锦书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张淞栩”三个大字，叶锦书滑开接通，打开了免提，那头传来了张淞栩的声音：“老大。”
“嗯，申琪家里有什么发现吗？”
“物证还在检查，”张淞栩突然压低了音量，语气反倒更激烈了，“她肯定有病！她家也太乱了，到处都是外卖，垃圾也乱丢，正常人绝对受不了的！门一打开，她爸妈都愣住了，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来她家看她了，要不是他们有她家的钥匙，我都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她爸妈了。”
沈确给出了解答：“很正常，如果她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特别是这种由感情问题引发的精神疾病，抑郁加自残，丧失生存动机，首先崩溃的就是生活自理能力，所以我们刻板印象中的精神病人都是脏兮兮的模样。”
“也是……”张淞栩轻易被说服，又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叶锦书回答：“一会儿我和老沈再去审一轮，萌萌这边联系一下市精神卫生中心，今天就得把她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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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跟在叶锦书身后，走进了审讯室。
看到两人走进来，一脸紧张的申琪就主动开口问他们：“你们是谁？我在哪里？你们想干什么？”
叶锦书抬起手，大拇指往身后的墙上一指，唇角勾起一个笑来：“妹妹，这么大的警徽，没看到么？”
“警察？你们是警察？我怎么在这里？谁带我来的？”申琪脸上的惊慌不像演出来的。
叶锦书没有回答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向她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叶，是滨海分局的刑警，这位是我的同事，姓沈。”说着视线往身边的沈确一瞟。
申琪咽了口唾沫，也跟着看向沈确。
沈确直视着申琪，读出了她眼里的陌生与畏惧，就好像此刻是她和自己的初次见面。
“你叫什么名字？”叶锦书问。
“申琪……”
“年龄。”
“23。”
“今天早上你在干什么？”
“早上？”申琪一脸茫然，看着叶锦书，仿佛通过检索，她才意识到有关“早上”的记忆一片空白。
“嗯，”叶锦书看出了她的迷茫，善良的引导她，“你几点起床的？”
“九、十点吧，我一般都是这个时间起床的。”申琪回答，但从表情上看，她对自己的回答似乎也不自信。
“然后呢？起床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起床之后……”申琪皱起眉，表情痛苦地垂下头，被手铐铐住的手挣了挣，无法挣脱，她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申琪再次抬起头来，表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该死的熟悉感，沈确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去捉奸了，”申琪回答，眼神里带着几分狠戾，“我就知道，这对狗男女躲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呢？”叶锦书也察觉到了申琪的变化，配合地顺着她的话追问。
“我听得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我都听得到，以为背着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商量着要去哪里偷情，我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