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期的蜜桃罐头
程烨根本就没有干涉都晨阳的选择。
“那找到了呢？”
程烨没有回答，而是朝沈确扯出一个笑，他垂下手，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墙砖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看似活着，但其实他们已经死掉了，有些结果，是我们无法干预的，就像这个世界终将走向毁灭，没有人能阻止。”
*
大案组牺牲周末休息时间来做志愿者，夏思勉自然要请大家吃大餐作为答谢，最后选了小狗也能跟着蹭饭的烤肉。
沈确向店员要了一次性碗，等到他把荤素搭配的烤肉和蔬菜端到阿努比斯面前时，小狗口水都流三千尺了。
看阿努比斯吃得这么香，沈确一整天的疲惫都一扫而光，再次抬起头来，看到自己的碟子里已经堆了好几块肉了，拿着烤肉夹的夏思勉还在翻动着烤盘里的肉。
“对了对了！今天下午我看到了个热帖，”张淞栩说着，把生菜裹着五花肉送进嘴里，塞了一嘴，在众人的注视下咽下去，才继续说，“有个技术牛，复盘了J国民航局到目前为止公开的所有资料，包括飞行数据，结合飞行轨迹、速度、风速、风向，做了模拟航班的飞行动画，得出来的结论是飞机在失联前就偏航了。”
“什么意思？”苏萌萌嗅到了阴谋论的味道。
“就是这个意思，技术牛只还原客观情况，并没有做出任何推论，但网友们就根据这个情况，做出了很多猜测，你感兴趣可以去看下热评，有说被恐怖|组织劫机了的，也有说机长信了邪|教带着乘客一起献祭的，还有说机长报复社会的……”
“网友还原出来的飞行动画，就能保证准确无误吗？‘偏航’是如何界定的呢？”沈确难得较真起来。
张淞栩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啊，反正这条挺火的，但今天下午我看都师姐一直在忙，就没给她说，现在忙完了，她应该看到了吧，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他们提供点帮助。”
“哪有什么帮助，这些热搜，都是在伤口上撒盐罢了……”苏萌萌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烤肉，突然就没胃口了。
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张淞栩一时有点尴尬，正要向他夏哥求救，就看到夏思勉匆匆放下烤肉夹，接通电话将手机举到耳边：“喂，师姐？”
第115章
连阿努比斯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抬起头看向夏思勉，小狗耳朵跟着抖了抖。
夏思勉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沈确能清楚地看到他胸口的起伏,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强装出镇定的模样，对电话那头的都晨阳说：“师姐，你先别急，我们还在学校附近吃饭, 现在我们就回南门和你碰头，你继续给她打电话, 如果联络上她了，再给我电话。”
夏思勉挂断电话，众人都已经放下筷子在擦嘴了，张淞栩舍不得盘子里的和牛, 一股脑全塞嘴里了，才抽纸来擦嘴。
无需多言, 也根本不用考虑会给他们添麻烦, 这群人就是会无条件给自己支持，夏思勉有点感动，却也没有客气, 向他们求助：“师姐给我打电话, 今天接受心理咨询的一个失联乘客家属，刚才给她发了条感谢消息，但措辞和内容让她有些不安, 于是她立刻回拨了电话, 却已经联系不上她了，师姐怕她出事, 想要请你们帮忙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全。”
“叫什么名字？她是一个人来的？”苏萌萌急忙追问，她今天负责统筹安排，名单上的人她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尹秋词，听师姐的语气，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秋词姐？”苏萌萌大惊，“我知道她啊，她是一个人来的，虽然她来得很早，但是给她安排的顺序比较靠后，她也没什么怨言，也没让我给她提前，阿努比斯还陪了她好久……她还帮着我一起照顾其他家属，怎么会……”
“那你还记得是安排谁给她面诊的吗？”夏思勉忙问。
“等我想想，是我带她去的……活动室是2103！”
“2103，是邵凡……”夏思勉说着站起身，对众人说，“烤肉下次再给大家补上，现在我们赶紧回学校和师姐碰头吧！”
*
众人赶回C医大的时候，接到夏思勉电话的邵凡也从寝室赶到了C医大南门，夏思勉在电话里长话短说，只说邵凡下午面诊过的家属给都晨阳发了感谢短信后失联了。
邵凡本来就被吓得不轻，看到这帮警察全回来了，程烨刚才也打了电话来说自己在回学校的路上了，顿时就更紧张了。
“师兄！我是不是闯祸了？”夏思勉还没走近，邵凡就把这一路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不是你的问题，”夏思勉也来不及喘气，一把抓住邵凡的手，问他，“你赶紧跟我们说一下，尹秋词那是什么情况？”
“她……她下午和我谈的时候，我觉得她状态还挺好的，”邵凡都快要哭出来了，“因为她和其他人的情况不一样，失联的是她的未婚夫，叫江措，虽然男方求婚了，她也答应了，但是他们还没去民政局领证，虽然这么说有点缺德，但是她在这群人里，已经是最幸运的了，她都没有法律上的责任与义务……”
“你这么跟她说的？”夏思勉眼睛都瞪圆了。
“没！”邵凡赶紧摇头否认，“我怎么会这么跟她说！只是，我心里这么想……而且，而且她表现出来的，感觉对江措，好像也没有那么爱……”
“她和你聊了些什么？”
“就……她的态度真的挺平和的，她跟我说，虽然她不会在其他家属面前提到这个话题，但她心里很清楚，江措生还的可能性很小，无论他们活着的人怎么努力奔走，怎么向J国施压，J国再派多少人去搜寻，也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们了……”
邵凡这话一出口，围着他的一圈警察都无声叹了一口气，尹秋词太清醒，以至于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希望，她太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甚至清楚结果，三年来的坚持，在清醒的她看来，就是个可笑的深情游戏。
“她的父母和好友都劝她看开，放下，她也在努力，经过三年，她的人生基本已经回到正轨了，从一开始辞掉工作，跟着群里的大家一起奔走维权，到现在又回归职场。她说多亏那段时间，认识了都师姐和大家，大家团结在一起，互相鼓励，几乎是支撑着她不倒下的精神支柱。”
“怎么只有她一个人，江措的父母呢？”张淞栩问。
“她说江措是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的亲人了，其他的失联乘客都有家属，大家都在为了找到他们而努力奔走，她觉得江措不该没有，所以才坚持到现在。”
“所以，其实她已经放下了，只是被责任和道德束缚着，她感到疲惫，力不从心，但另一边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放弃，所以她觉得很矛盾？”沈确总结。
邵凡迟疑着点了点头：“我是这么理解的……我也了解了一下她现在的生活状况，她已经回归了职场，所以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和大家联系，只是一些需要签名的活动，或者开庭的时候，她会到场，她父母健在，只是年纪也大了，需要她照顾，暂时还没有新的感情……”
“你有问她对一段新感情的看法吗？”众人循声转过头，才看到程烨也站在他们当中，许是刚才大家听得太入神了，竟然都没有发现多了个人。
看到导师，邵凡刚松缓下来的情绪又绷紧了，像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后背都挺直了几分。
“我问了相关联的问题，”邵凡答得底气不足，“我问她，父母对于她的情感生活，是怎样的态度……”
“她怎么说？”夏思勉忙问，又补充了一句，“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别害怕，程教授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把你挂掉的。”
师兄给的定心丸立竿见影，邵凡也松了一口气，答道：“她说父母有给她介绍相亲对象，毕竟她和江措没有领证，她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她身边的朋友也都是劝她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就能治愈情伤，但她没觉得这算‘情伤’，毕竟江措不是背叛了她，是天灾人祸，将他们分开的，江措没有错。”
“所以她都拒绝了？”
“不是的，如果有人介绍相亲对象，她要是有时间的话，也还是会去见的，只是暂时还没有相到合适的对象，所以还没有开启一段新的恋情����但从她的态度来看，她应该也不抵触新的恋情吧？”
“思勉！”
夏思勉回过头去，就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都晨阳，手机还举在耳边在拨号。
“师姐！联系上了吗？”夏思勉忙问，苏萌萌也伸手去扶都晨阳。
“没有！”都晨阳喘着气，“一直不接电话……”
“她给你发了什么，能给我看下吗？”沈确说着转头扫了一眼扶着她的苏萌萌，“然后你把她的电话给我们，我们换个号码再打过去看看。”
苏萌萌继续接力给尹秋词打电话，沈确总算接过了都晨阳的手机，众人都聚了过来。
尹秋词：都姐，今天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群里的活动了，分开的时候我只跟你说了再见，走远了才开始后悔应该抱你一下的。我想说谢谢你，一直在关心我们大家，还组织了这次的心理疏导。你真好，既勇敢，又坚强，是你把我们大家团结在了一起，无论是让官方重启搜寻，还是之后向航空公司索要赔偿，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以说过去三年，全靠有你带着我往前走，我才没有倒下。但是我现在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了，我不想等江措了，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就到这里了。但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找到他们，无论生死，一定会有个结果的。再次感谢过去三年有你。
看完尹秋词发给都晨阳的消息，结合刚才邵凡说的下午他和尹秋词的谈话内容，一向神经大条的张淞栩并没读出什么问题来：“会不会是我们想多了啊？我觉得这消息挺正常的呀？她应该是说，她要退群了吧？刚才邵小弟不是说，她已经开启自己的新生活了吗？找了工作，也在和人相亲，可能是觉得没有精力再参与进来，如果继续参与这些活动，又会想起伤心事，所以才想要慢慢远离，吧……”
“可她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呢？”都晨阳追问。
“呃……可能，疏远的第一步，是假装冷漠？她以为你想要挽留她，所以才……”
“不，师姐没有理解错，”夏思勉打断张淞栩，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她要寻短见……”他猛地抬头看向叶锦书，“快想办法找到她！”
从夏思勉那里得到肯定答案，都晨阳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她和你分开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她要去哪里？”沈确问。
都晨阳还有些恍惚，回过神来，绞尽脑汁回忆起今天下午自己和尹秋词的分别。
“我有问她怎么回家，她说‘懒得回家做饭了，去吃个饭’……”都晨阳睁大双眼，后知后觉，“她没有说‘去吃个饭再回家’，她的预设里根本没有要回家……”
“她提到了‘吃饭’，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张淞栩问。
“我不知道啊！”都晨阳摇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寻短见的话，那边有座跨江大桥……”冉季说着看向夏思勉，但夏思勉没有反应，自讨了个没趣，冉季悻悻住了口。
“吃饭……寻短见，还有什么关联吗？”郭雪明也小声嘀咕起来。
“不是想去吃饭，她或许是要去某个餐厅……”夏思勉会意过来，转头看向沈确，沈确也得到了他的启发，问都晨阳：“江措向尹秋词求婚，是在餐厅求的吗？”
“我……”都晨阳正要说自己不知道，猛地想起自己似乎是知道的，顾不得礼貌，从沈确手上抢回手机，点开了尹秋词的头像，“我可能知道！她的置顶朋友圈，有江措向她求婚的照片……”
说话间，都晨阳点开了尹秋词置顶朋友圈的照片，众人纷纷聚拢过来。
照片中的尹秋词笑容甜蜜，怀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她身边的江措转头看着她，眼底溢满爱意。
“原来就是她啊……”冉季总算把他们刚才说的尹秋词和自己今天见到的真人对上了号，继而发出一声惊叹，“啊！衣服！”
“衣服？”张淞栩回头看他，有些不解，“衣服怎么了？”
“她今天穿的，就是江措向她求婚那天穿的衣服。”沈确替冉季解答了张淞栩的疑问。
初春的傍晚，白日的暖意尚未完全褪去，听完沈确这话，张淞栩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都晨阳机械地向后滑动照片，除了几张两人的合照，还有尹秋词戴着戒指的手部特写，玫瑰花的特写，从高楼俯瞰繁华街道的照片，最后一张照片上，尹秋词坐在靠窗的座位，桌上是丰盛的求婚大餐，她托着腮看着镜头在笑，透过她身后的落地窗能够看到外面的夜景。
“云顶餐厅！”张淞栩认出了窗外的景色，向沈确求认同，“沈哥，你快看，这是云顶餐厅吧？”
沈确扫了一眼照片，肯定了张淞栩的推测，看向叶锦书，催促他：“找人吧！”
叶锦书快速做出了部署：“我和萌萌去派出所调监控，小季和雪明，你俩开辆车，去跨江大桥那边看看，老沈和松鼠，你们去云顶餐厅。”
“那我呢？”邵凡忙问。
“你……”夏思勉看向程烨，程烨点头了，他才继续说，“你就留在学校，和程教授复盘一下你和尹秋词今天下午的谈话，你不用紧张，她会做出这个选择，不会是因为你今天说的某句话，但你们的谈话里很可能有她做出决定迈出这一步的原因，你们要是有发现，随时联络我们。”
*
夏思勉开着车，直奔云顶餐厅。
沈确在路上就收到了袁君发来的消息，是云顶餐厅的定位。
云顶餐厅位于国际中心的59层，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大，没人说话，电梯里静得甚至能听到都晨阳手机听筒里等待接通的声音。
“叮����”
楼层到达提示音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沈确走在最前面，云顶餐厅门口的迎宾上前一步，摆出标志的微笑：“您好……”
走到迎宾面前时，沈确已经掏出了警察证。
“警察，请你们配合一下。”
迎宾一怔，连忙通过店内员工通讯器呼叫大堂经理，沈确接过都晨阳递来的手机，将尹秋词的照片展示给她看，问她：“你对她还有印象吗？”
迎宾只看了一眼，就答道：“有的，尹女士，她已经用完餐离开了。”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沈确急忙又问：“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离开没多久，就在你们来之前几分钟。”
这倒是意外之喜，沈确把手机还给了都晨阳，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叶锦书的电话。
“在楼上！”夏思勉飞快做出了判断，转身冲过去按上行按钮。
国际中心顶楼天台曾因为一组出圈的婚纱照，一度成为C市网红夜景打卡机位，只是近两年神通广大的网友们开发出了新的机位，才逐渐淡出大众视野。
但就在刚才，夏思勉总算回想起来，尹秋词置顶朋友圈里那张俯瞰街景的图，就是在国际中心的顶楼拍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