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宝这样的顾客,托尼最喜欢了,第一头发短,寸发不外乎就一个修剪要求,吹头都不用,第二他长得好,圆寸这种朴实无华的发型,有他的脸作衬托,路过的顾客都要夸一句托尼手艺好。

就在托尼修修剪剪准备收工时,黎宝突然说:“我要在这儿雕个星,嗯……一颗不够,要流星,别雕得太深啊,我晚点要剃掉。”

“啊?”托尼无语,星就算了,有的是小流氓小混混这么要求,流星是怎么回事?还要剃掉,给我改卷子呢?

“你剃就行了,留这么深吧。”黎宝比划,“太短了影响不好。”

托尼暗中叫苦,又不能拒绝顾客的合理要求,只得找来个图,愁眉苦脸雕起来。

脑后嗡嗡的,有点催眠,黎宝差点睡着,眼睛都快闭上了,余光却瞥见一抹金色。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明亮的镜子里,他与站着的秦应好巧不巧,来了个对视。

秦应似乎诧异于能在这儿遇到黎宝,“黎警官,理发啊?”

托尼听到这话,手一抖,流星雕歪了。“警察啊?”

秦应好奇地走过来,看清黎宝后脑的图案后,挑起眉,还鼓了个掌。

黎宝眼皮直跳,警告地看着秦应。秦应抬手示意你们继续,转身和另一位托尼交流。

黎宝再没心思打瞌睡了,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原来秦应常来这家,今天是来补色。黎宝嗤之以鼻,这男的居然这么在意形象,不过是长了点儿黑色发根,又不是金发人种,谁不会长发根?况且也没长多少吧,就臭美着来补色。

黎宝心里嘲笑着,秦应已经在他旁边的理发椅上坐下了。这家理发店生意挺好,除了这个位置,其他都有顾客了。而这儿之所以空出来,还是因为黎宝����不久前有位顾客本来都要落座了,一看旁边是个寸头,后脑勺还在雕花,吓得赶紧换位子。

“打搅了。”秦应笑着说。

这一小片角落陷入诡异的沉默,黎宝盯着镜子里的秦应,此人最早上他的怀疑名单,却最终只是个“村民”,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村民”不简单。

平时话多的托尼这会儿也没话讲了,只想赶紧把流星雕完,送走这位大爷。

秦应看镜子,视线又和黎宝对上了,“黎顾问,盯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你的嫌疑人吧?”

他不提倒好,既然提了,黎宝便问:“你早就知道魏珊会出事?”

秦应稍稍往他这边偏了偏,“这是还在怀疑我?”

“你不是清白的吗?对自己这么不坚定?”

“我坚定,但架不住你对我有成见。”

“我只是很好奇,你对魏珊特别上心。”黎宝问:“为什么?”

秦应说:“她是我的客户,关心她是应该的。”

黎宝冷笑一声,“骗人骗己的话就不用说了,我要相信,也不会在这儿问你。”

秦应收起笑容,有几分钟没说话,黎宝的视线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瞒不过你。但我的解释,你未必相信。”

“不解释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秦应移开目光,不再与黎宝对视,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开始和魏珊接触,我就有种直觉,这个女孩儿找我拍照,为的并不是出片。你们发现尸体那天,我收到她的消息,先说要晚到,后说改天再约,我第一想法是,死的可能就是她。”

黎宝皱起眉,“为什么这样想?”

秦应没有回答,“但我还没离开图书馆,你们就已经查到死的是谁,不是她。而我,还是认为她出事了,所以我才会跟她的朋友打听她。事实也证明,她的确出事了。”

“你非要我解释为什么,我只能说,这是我的直觉。现在你信吗?”

黎宝默然片刻,“我信。但你这直觉是怎么来的?”

秦应扭头,“这个说起来就更复杂了。”

黎宝看看托尼,“没关系,你这头发一时半刻也补不完。”

秦应笑了,语气突然变得轻浮,“因为我经历过一些事情,你可以将它们看做危险?历练?一个人如果直面过死亡,就会修炼出对死亡的直觉。”

黎宝不由道:“你经历的……”

秦应打断,“这我就不便说了。黎顾问,这儿不是你们的审讯室,再者,我一个协助破案的热心群众,也不至于像嫌疑人一样被你押去审讯室吧?”

两位托尼已经噤若寒蝉。

黎宝站起来,俯视着秦应。秦应略显委屈和无奈地说:“我真是不明白,那么多人,你怎么唯独盯上我?”

“直觉。”黎宝将秦应的话抛了回去,他双手插在兜里,弯腰,近距离凝视秦应的眼睛,几秒后,直起腰,垂着眼尾,“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嗅到危险和死亡。”

秦应注视镜子里的黎宝,须臾,轻松地笑了笑,“宝宝警官这发型,准备保持到什么时候?”

话题忽然转移到自己身上,黎宝警惕道:“和你有关系?”

秦应偏着头,“我记得答应过你,给你拍证件照,要不就今天?”

托尼在一旁说:“就今天!”

黎宝眼珠子转向托尼,托尼立马闭嘴。

秦应说:“看你愿不愿意等我吧,我带了相机。”

黎宝双手插兜,踢了个凳子过来,就坐在秦应身后,牢牢盯着他,直到他的头发补完色。秦应倒是气定神闲,中途还闭眼养神,托尼不安极了,时不时看看黎宝。

秦应和黎宝走出理发店,托尼才狠狠松了口气,腿一阵阵发软。

秦应盯着黎宝的后脑勺,滚圆,诱人,但雕了花,很不好惹。黎宝感知到视线,转过来和秦应四目相对。

“证件照要求比较多,尤其是你们这个身份的。”秦应从车里拿出相机,“你想怎么拍?”

拍证件照只是黎宝随口一说,后来已经在队上拍过了,今天他更想拍后脑勺的流星,毕竟它们不会存在太久。

黎宝指了指后脑勺,眉毛还挑了下。

秦应说:“正合我意。”

街边行人不多也不少,黎宝在秦应的镜头中,清晰得和周遭不在一个图层。他不看镜头,朝着秦应走来,又背对秦应走远,不断的快门声中,桀骜不驯的后脑,锋锐的侧面轮廓被定格。

黎宝走累了,秦应招呼他过来看。

屏幕上的男人跟模特似的,整条街都成了他的秀场。

黎宝照片还不少,自拍的,队友给他拍的,黎危和蒋铭强迫拍的,他长得好看,所以照片丑不到哪里去,但比起秦应手上的,其他都不够看了。

秦应拍出了一种氛围感,什么氛围感黎宝说不好,反正就是特别帅。

“如何?”秦应笑着问。

“还行。”黎宝保持矜持,“回头发给我,谢谢。”

秦应收起相机,“客气。”

两人在路口分开,秦应回到车上,不急着走,点开照片欣赏。虽说黎宝指明要拍后脑勺,但正面也拍了不少,秦应将正面和侧面放大,片刻,在这张脸上找到了一丝似曾相识。

第31章 烬孝(02)

南桂湖系列案的侦查环节已经基本结束,杨甜甜案由秋犁市、周寺镇主导调查,洛城重案队协助支援。

黎宝精神抖擞来到市局,有案子的时候,重案队跟台风过境似的,现在暂时安稳,大部分队员都在。黎宝新人拜码头,想起上回徐勘给自己买的赛百味,点了二十多份不同口味的三明治,在一声声“谢谢黎哥”“谢谢黎老师”中抿起唇角,有点迷失自我。

徐勘平时在法医检验中心,不跟大家待在一块儿,黎宝单独提上一份,正要给徐勘送去,张贸突然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黎老师,剪头发了啊?”重案队一帮人,就数张贸跟黎宝跟得最紧,他啃着牛肉三明治凑上来,盯着黎宝的头顶,本想夸赞一番,拉近距离,认真一看,黎宝正面发型完美,后脑勺却跟被狗啃过一样。张贸没绷住,喷出了半片生菜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贸赶紧捂嘴。

黎宝冷着脸,递给他一叠纸,故作镇定道:“我去找徐法医。”

几名队员上前,“贸儿,跟咱黎哥聊啥呢?”

张贸哪好说黎宝后脑勺被狗啃了,“没,跟黎老师说声谢谢。”

大伙边吃早餐边议论,“黎哥人还蛮好。刚来那会儿冷冰冰的,我还以为他不好相处呢。”

“我现在还是觉得黎老师不大好相处,他都独来独往。”

“能力强的是这样,冷一点可以理解。”

“但他叫黎宝诶,这么个名字,我老想逗他。”

“逗毛了给你按地上摩擦!对了,我跟省厅的哥们打听过,黎老师跟着省厅刑侦总队干过一阵子,但再往前,你们猜他在哪工作?”

“在哪?”

“他在潜杉戒毒所!据说很多吸.毒的都是他弄进去的。”

“缉毒?卧槽!”

“具体工作是什么咱也不知道。”

“咱黎哥牛啊!”

“是吧,不牛咋能来重案队当大佬?”

黎宝走得快,没听见大伙的议论,下楼之后,他站在没人的角落,摸了把后脑勺。

不怪张贸笑,后脑勺上的坑坑洼洼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托尼给他雕了一片流星,他在两面镜子之间看了又看,深觉满意。

和秦应分开后,他骑上摩托,头盔都没戴,脑门儿感受着风,得意地展示后脑勺,半途被交警拦下来,才老实将头盔戴回去。

之后他又去商场、公园溜达了一圈,直到到处都打烊了,才心情愉悦地回家。

蒋铭说得没错,彷徨、自我怀疑的时候,做点想做的事,能将下沉的自己拉一点回来。

秦应把照片发来了,男明星也不过如此。

深更半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黎宝最后欣赏了一遍流星雨,拿出推子,把托尼的杰作铲平了。心里虽然很惋惜,但他并不是不分场合任性的人,现在他已经不在潜杉戒毒所,市局这种光鲜的地方,他需要为新的身份,为身上的这身警服负责。

而且照片都有了,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就行。

“哎����”一边推,黎宝一边叹气,后脑勺上的头发实在不好操作,怎么推都不得劲。

推子还在嗡嗡叫唤,他越修越糟糕,索性关掉扔桌上,拍掉满身的碎发。镜子里的男人有一张清秀漂亮的脸,按理说这样的脸不应搭配彪悍凶恶的寸发,但他很喜欢寸发,当年柔软的头发被一把把剪掉,纷纷落下,犹如重生的序幕缓缓拉开。

精悍得犹如猎豹的身躯,过去却孱弱瘦小,许久没有修剪的头发挡住眼睛,凌乱的发尾在脖子上扫来扫去,炎热的天气里令人烦躁。

黎危一把将他的额发薅起来,笑道:“哥帮你剪头发,想剪个什么发型?”

他本能地退后一步,警惕而畏惧地望着眼前高大俊朗,眉眼与他有些微相似的男人。

“我想想啊……”黎危托着下巴,注视着他,“我们小非这张脸,打磨一下和明星有什么区别?剪成这样怎样?”

说着,黎危在手机上一通点,笑着招呼他一起看。屏幕上是位帅气的男偶像,头发比他的稍短,中分,修剪得十分精致,抹了厚厚一层发蜡。

他连忙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