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生命真脆弱啊,为什么吴老师就这么自杀了呢?好好活着不行吗?为什么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啊?她想活着,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很多目标没有完成,可是,怎么就来不及了呢……
李诚伟说,张小贞是个偷盗者,披着吴行敏的影子,靠着吸食吴行敏的人生信念而活。
张小贞自己是怎么想的?
被推入湖中之前,她看到了自己在湖中的倒影,那到底是谁?她觉得一点都不像她。是吴老师吗?当年她的决定间接害死了吴老师,她往后的人生是偷来的,现在要还回去了吗?
身体被初春寒凉的湖水包裹,她像吴老师一样下坠,将她推下去的是凶手的手,将吴老师推下去的是命运的手。
命运也是凶手。
她自诩比吴行敏坚韧,最终却和吴行敏落入同样的归途。
离清明节还有一段时间,但在歧水镇,春节之后,就一直有人在河边点香烛,烧纸钱,会烧到清明之后。路上亦有不少卖祭奠用品的摊子,黎宝经过,反应过来时,已经买了一大包。
河边风大,香烛点了几次才点上,纸钱一烧,灰烬就向天而起。黎宝被熏得眼睛泛红,对着河水双手合十。
吴行敏生前最关心的两个学生,两个都没有被她拯救,这么多年,没有人来河边为她点起烛火。最后来看望她的是素未谋面的警察。
黎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下辈子的话,更珍惜自己吧。”
第30章 烬孝(01)
简峰峰将被送回洛城,黎宝和徐勘也一同回去,出发之前,黎宝听见有个声音叫自己,回头一看,匆匆跑来的是那位叫过他“周非”的老警察黄强。
黎宝动作微微一滞,客气道:“黄哥,有什么事吗?”
“小黎。”黄强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出自责,“刘宇的事,是我们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黎宝摇摇头。
“你……”黄强十分挣扎,欲言又止。
黎宝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并不想回答,“我先下去了,黄哥,别想太多。”
“小黎!”黄强还是追上来,黎宝心中叹了口气。
“小黎,你别怪我多管闲事,自从上次听你说了周非的事,我就不得劲,他好不容易摆脱了以前的生活,怎么会,怎么会……”
黎宝心里一阵烦闷,眼神也冷下去几分,但当他看到黄强眼中的悲戚与自责,抵触的话语梗在喉咙,被缓缓咽了下去。
“周非他,到底是怎么走的?”黄强下意识抓住黎宝的手臂,又很快收了回去。
黎宝木头一般戳在地上,麻意从脚底蔓延而上。
“他当时身体就不大好,你知道,那一家子毒.贩十几年来都在摧残他,他早就被他们折磨成复仇的……工具?木乃伊?他本来还能撑住,反而是获救之后,知道真相之后,他的精神垮掉了。”
黄强肩膀颤抖,摇着头,“他一直很坚强,一直很坚强的……”
黎宝沉默了会儿,“活下去对他来说很难,那短暂的十几年是个残忍的笑话。而且当时的鉴定结果对他也很不利,他有可能伤害其他人。”
“怎么会?”黄强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连猫猫狗狗都要救,没有人比他更善良!”
黎宝的眉眼变得冷酷,“黄哥,你并不真的了解他。”
黄强讶然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事情早就过去了。”黎宝看向黄强,“黄哥,不要再想了。”
“他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他惯来爱惜生命,怎么舍得死啊。”黄强难以接受。
黎宝垂下眼睑,眼前浮现第一次见到这位警察的情形,那时他四十出头,但过于操劳,头发已经花白,精神状态倒是很好。十年蹉跎,他已是老头子的模样了。
“周非他很感激你。”黎宝有些不忍,出口安慰,“没有你的话,他等不到救援。黄哥,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怪我没本事。”黄强闭上眼,靠在墙壁上,不再说话。
黎宝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说了,转身下楼。但刚走出几步,身后再次传来黄强的声音。
“小黎。”
黎宝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周非。”黄强又喊。
黎宝眉心紧皱,“我不是……”
“像啊,我越看,越觉得你就是周非。”黄强似乎没听见黎宝的话,自言自语,“我见过你哥哥,你们没像到这个份上……”
黎宝耳边轰鸣,他加快脚步,仿佛有什么不堪肮脏的东西正呼啸而至。
“黎老师!”楼下,徐勘招手,但看清黎宝阴沉的表情,他的手顿住,想问“怎么了”,又觉得此时不宜出声。
黎宝沉默地上车,系安全带,车里非常安静,车门车窗都关着,徐勘没有上来,听觉里唯有沉闷的心跳声。
过往闪回,狰狞的叫声,被血浸透的视野,目之所及,是血红一片,呼吸也被涌出的血堵住了,溺水,窒息。
不知不觉,黎宝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胸膛大弧度起伏,吐出的气息燥热。周非这个名字犹如生锈的刀,不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肢体上切割,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在疼痛里,他飞快清醒过来,并不存在的血色消退了,他看清自己正坐在车里,不远处,徐勘背对着他,周到地为他留出私人空间。
他深呼吸,小声念着自己的名字,“黎宝,黎宝。”
念到第四遍时,已经彻底平静,他降下车窗,“徐哥。”
徐勘这才转过身,眼里藏不住关切,但什么都没问,“想不想开车?”
黎宝有些累,“下次吧,徐哥,还是要辛苦你。”
“不辛苦。”徐勘微笑。
押送简峰峰的车已经出发一会儿了,他们这辆倒是不紧不慢。上高速后,徐勘分神看了看黎宝,新同事已经歪在副驾上睡着了,整个人缩着,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几乎偏到了肩上。
回洛城后,黎宝休息了一天,一到市局,就径直去了李江洄的办公室。因为案子,他的手续还有一部分没办,李江洄以为他是来找自己补流程,没想到他站在桌子前,认真地说:“李队,蒋主任还在洛城吗?”
“我问问她走没。”李江洄关切地说:“你是哪里感到不舒服?”
黎宝笑道:“李队,你怎么年纪越上去情绪就越不稳定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让蒋主任给看看?”
李江洄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当初黎宝拿自己刺激李诚伟,李江洄就捏了一把汗。
“李队,别担心。”黎宝正色道:“我离开特勤是有点情绪,我哥,蒋主任,还有你,你们这事干得不行。但我理解,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也想好好干。洛城市局挺好的,徐老师、张贸、昊哥,大家对我都不错,我想尽快融入。我和蒋主任聊聊,这样你也放心。”
黎宝的态度让李江洄很是感慨,感慨里又有几分心痛,这个曾经走到生命边缘的孩子,一步步被他们拉了出来,艰难地往上爬,到现在,他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会主动寻求帮助。李江洄知道这有多难得。
可这一切,他本来不应该经受。
蒋铭马上就要离开函省,黎宝去的时候,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来了,宝子。”蒋铭戴着细边眼镜,看着跟医科大学里的教授似的。黎宝曾经拿着母亲的照片,对着蒋铭看了又看,想要找到一丝和母亲相似的痕迹,却完全没有,她们虽然是姐妹,甚至选择的路都差不多,气质却截然不同。
黎宝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母亲有没有叫过自己宝宝,但母亲一定不会叫宝子。
半晌,黎宝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蒋主任。”
蒋铭抱起手臂,“重新说。”
黎宝赌气地闭着嘴,蒋铭索性上前揪住他的脸颊。
无奈,黎宝只好憋屈地说:“姨姨。”
蒋铭立即笑逐颜开,“这才对嘛!”
黎宝用力搓着被揪痛的脸。这个女人,说起来是文职,力气却大得很,不仅能揪他的脸,还能跟黎危掰手腕,黎危还每次都输。
蒋铭转身从小桌上拿来一个外卖袋子,黎宝看了眼,一点点阿华田。
蒋铭把奶茶递给黎宝,“就比你早到十分钟,早知道让你自己去拿了。”
黎宝接过,喝了两口,“我遇到老黄了,黄强,秋犁市那个警察,他现在在歧水镇派出所工作,他也老了,这些年过得不太顺。他叫我……周非。”
蒋铭专注地看着他。
“我审一个嫌疑人的时候,用我自己去刺激了他,我不觉得痛苦,但李队很担心。”黎宝停了下,“我应该这么做吗?”
一段沉默后,蒋铭来到黎宝面前,“小宝,我看你现在挺好的。”
黎宝皱着眉,“什么?”
“最糟糕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前路只有死,你想不了别的。”蒋铭在黎宝肩膀拍了拍,“你现在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你已经养出宝贵的心性来了。”
黎宝不确定,“是吗?”
“是。”蒋铭毫不犹豫地回答。
黎宝唇角不由得牵了牵,“可我一想到以前,还是会不舒服。”
“谁都有这种时候。”
“你也是吗?”
“我也是。我是姐姐带大的,那一年,我失去了姐姐,姐夫,还有你。”
黎宝抿着嘴,似乎在思考。
“教你个办法。”蒋铭说:“你不安,不确定的时候,就设想一下,现在你最想做什么,然后去完成。”
黎宝眨眼。
“回答我,现在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黎宝摸了下后脑,“我这里本来剃了个星,去重案队之前李队让我修掉。”
蒋铭:“咳����”
黎宝继续说:“我想把星星剃回去。你见过的,我有个星芒项链。”
“很酷啊?”蒋铭叹气。
“一般吧。”黎宝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得意洋洋的。
从蒋铭的临时住处离开,黎宝直接去了理发店,李江洄送蒋铭去机场,一路上话题全都围绕黎宝。
“他想剃个星星。”
“……”
“李队,你就让他剃一回吧。”
“不是我不让,市局有规章制度的。”
“他有分寸。”
“哎,也只好相信他有分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