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伟自述,杀死杨甜甜的并不是他,反而是他看到杨甜甜和李三果发生争执,上了楼顶。李三果非常害怕,镇里流传是他们父子杀死杨甜甜,所以李三果才将他“发配”到偏僻的歧水镇,化肥厂也关掉了。

刚到歧水中学时,他闷闷不乐,不敢和任何人亲近,只想着安安稳稳度过高中三年,尽早独立,不再受李三果控制。吴行敏的出现让他胆战心惊了一段时间。吴行敏是周寺镇人,虽然早就考到外面,但也有可能听说杨甜甜的事。他假装不认识吴行敏,吴行敏却认出了他,关心他的学习生活,还带他到家中吃饭,似乎完全不知道周寺镇的流言。

他和吴行敏渐渐熟起来,对这个热情而细心的老师,他开始产生依赖心理。最让他担心的是吴家那些无赖,他们最终会将吴老师的工作搅黄吗?吴老师会回到周寺镇嫁人吗?

吴行敏知道后让他放心,“我出来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你只管好好学习,认真生活,不要和外面的混混搅合在一起,考个好大学,以后老师去找你玩。”

他从小缺少母爱,吴行敏大不了他多少岁,却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母爱,像妈妈也像姐姐。每周他最期待的就是去吴行敏家里吃饭,那是个又小又旧的房子,但他觉得很温馨,吃完饭他和大家抢着洗碗,吴行敏给他们洗水果,其他人不爱学习,只有他会找吴行敏问题。多少个安静的午后,他和吴行敏看着同一道题,他觉得吴行敏是专属于他的。

但事实上,吴行敏关心张小贞远超过关心他。他起初不在意张小贞,知道张小贞很惨,但不关他的事。可就因为张小贞是住宿生里唯一的女生,吴行敏就向她倾注了多于他们所有人的爱,而张小贞不识好,对吴行敏像对其他人一样冷漠。

他心中不平,情不自禁将张小贞视作眼中钉,暗自观察张小贞。对坚持关心张小贞的吴行敏,他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却碍于青春期的别扭,不好表达。

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吴行敏和张小贞的关系变得十分奇怪,吴行敏经常去张小贞的寝室,张小贞也不像之前那样拒绝她的关心。他很想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找不到机会。那阵子,吴行敏不叫他们去家里吃饭了,似乎有烦心事。吴家人最近没有找来,他直觉让吴行敏烦心的是张小贞。

没有果断地问吴行敏,是他至今都懊悔的事。

他清楚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吴行敏不见了,晚上张小贞神情慌乱地跑回宿舍,见到他跟撞见鬼似的。周日,吴行敏也没有出现。周一,他终于忍不住了,跟老师打听,才知道吴行敏生病了,在医院。可他来到医院,却没有看到吴行敏。

那一周,吴行敏都没有来,张小贞竟然旷了几次课,每次出现都十分警惕慌张。他猜测吴行敏生病和张小贞有关,但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吴行敏被张小贞的舅舅刘宇强.暴了。

星期五,吴行敏终于回到学校,她瘦了很多,憔悴无神,仿佛经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他顾不上矜持,问吴行敏怎么了,吴行敏苦笑,什么都不肯说。张小贞看见吴行敏,不敢说话,低着头快速离开。

吴行敏的精气神仿佛消失了,不再关心学生,游魂一样。吴家人又来闹事,吴行敏面对他们,不再有过去的坚决。他看着吴行敏,觉得她正在崩塌,可是什么事能让她这样坚强的人崩塌?

他必须搞明白,他想帮助吴行敏。

在他的纠缠下,吴行敏终于扛不住,告诉了他发生在那个周六的事。

最初,吴行敏只知道张小贞的父死母伤,孤儿寡母寄人篱下,舅舅又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混子,日子很不好过。吴行敏感同身受,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张小贞。

慢慢地,张小贞被她融化了,哭着说出自己的不幸。刘宇简直是个禽兽,张小贞都住校了,还是无法脱离刘宇的魔掌。吴行敏听得义愤填膺,身为老师,她必须将张小贞从泥潭中拉出来。

她试着接触刘宇,但她低估了人渣的恶,在刘宇眼中,她这个外乡人就是个送上门来的三陪女,没有不强.暴的道理。

吴行敏虽然从小辛劳,和家庭抗争,和命运抗争,但她从未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事,她的身心遭受重创,而张小贞那个瘫痪母亲从床上摔下来,痛哭着求她原谅刘宇,刘宇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刘宇没了,她和张小贞都完了,张小贞还是个学生,还是个孩子,家里没个男人,张小贞怎么办呢?

吴行敏已经方寸大乱,她看向张小贞,这个她真心要想救的女孩。张小贞瑟缩在墙角,避开她的目光,走向了那痛哭的女人。

为了保护张小贞,吴行敏没有立即报警,她以为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她也不过是个当上老师不久,还面临原生家庭无休无止骚扰的弱势者,她没有避风港,一个都没有,学校嫌她是个麻烦,边缘化她,她的父辈兄弟只想用她换来媳妇,学生里亦有谣言,说她有精神病,所以才被调去管住宿生,而张小贞,这个害得她被侵犯的女学生,从此不敢面对她。

多重负荷下,她强撑了二十多年的意志,她引以为傲的东西,那些支撑她走到现在的东西瓦解掉了。

可是这场面对李诚伟的倾诉只带给了吴行敏短暂的放松,她想救张小贞,却最终被张小贞拖下水,成了暴涨河水里的亡魂。

李诚伟面目狰狞起来,憎恶的话语从唇齿之间挤出,“你知道吗?张小贞,那个白眼狼连吴老师最后一程都没有去送过,吴老师到死都在保护她,她呢,连一句哀悼的话都没有!”

第27章 盗影(27)

吴行敏的死在校方看来,是必须被尽快压下去的负面新闻,所以匆匆用钱摆平了吴家人,各班的班主任叮嘱学生不得议论。不久,吴行敏就像下课后的板书,被利落地擦掉了。就连备受她关照的住宿生也不大会说起她了,只有李诚伟还记得她最后那几天,枯败的眼神。

其实她已经患上了抑郁症,但农村出来的人,一辈子都坚强支撑自己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毛病”就去看医生,花这钱,不值当。

吴行敏不在了之后,李诚伟失去方向,成绩虽然没有一落千丈,但也在稳步下落。他的心思无法再放在学习上,每当他看到张小贞,心中就会涌起浓烈的恨意,是这个恶心的女人害死了吴老师,凭什么她还可以若无其事地上学放学?吴老师的人生被她毁了,而她却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高考,张小贞是全校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如愿考去省会,而李诚伟勉强上了秋犁市的三本。他们的命运以高考为分界线,渐行渐远,将再无交集。

“没有交集?”黎宝说:“那你还能杀了张小贞?”

李诚伟乏力地仰靠在审讯椅上,盯着天花板许久,“你说对了一件事。”

“哦?”

“我确实嫉妒张小贞,为什么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能拥有现在的生活?我却……”李诚伟左手轻微发抖,似乎又开始痛了。“我都把她忘了,但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可能是吴老师在天之灵不甘心吧。”

李诚伟手受伤之后,消沉,厌世,来云松图书馆只是一时兴起,但这个随机打发时间的举动,让他发现张小贞如今生活得十分体面,犹如他的对照组。当年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恨意又蹿了起来,他无数次自问:凭什么?她凭什么?

张小贞没有发现他,张小贞的同事却叫住了他。

他对文悦并无印象,文悦自报家门的一刻,他十分吃惊。她居然是李三果相好的女儿。

和李诚伟上次讲述的不同,文悦并不是来问他李三果喜欢什么礼物,她开诚布公,请他帮忙做一件事。

“为她,杀了张小贞。”李诚伟一字一顿地说。

黎宝问:“她和张小贞多大的仇?值得她这么做?”

李诚伟挤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女人善妒,小肚鸡肠,为了抢一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不怎么说最毒妇人心?”

“弟弟,我调查过你。”文悦展现出她真实的一面,刻薄,尖锐,“你和李三果早就断绝关系,你已经失去代练的能力,这些年,你染上赌博,赚多少赌多少,根本没有存下钱吧?你很缺钱,而李三果的钱不会花在你身上。你已经穷到去不起消费场所,来图书馆混时间的地步了。没关系,姐姐有钱,姐姐能帮你渡过难关。”

李诚伟警惕地看着文悦,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高雅、清高的香味,他却觉得那是危险的毒气。

“你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你经常盯着她,你们是同学,你为什么不跟她打声招呼?”文悦将手机转到李诚伟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张小贞的照片。

李诚伟呼吸一滞。

“别跟姐姐说你暗恋老同学,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是什么爱。”文悦笑眯眯地说:“不是暗恋,但又盯着不肯放,还不敢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是什么?弟弟,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吧?说出来,姐姐开导开导你。”

李诚伟当然不可能说。

文悦闲扯一番,忽然说:“你别看我在图书馆的工作赚不到几个钱,我爸是仟闻集团的老板,你爸和我妈结婚,谁花谁的还不一定。”

李诚伟很诧异,仟闻集团他当然知道,一个做日化的大厂。

文悦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母亲是个小三,自己更是女从母业,当起别人的小三,话语间,她的目的逐渐显露,“弟弟,我想请你帮我做的事,就是杀掉张小贞。”

李诚伟站了起来,心跳剧烈。一个瞬间,他觉得这个女人在耍他,在试探他,她竟然看穿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故意说“帮我”!

对,他早就想杀死张小贞了,从吴行敏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无法接受张小贞不受任何惩罚地活着,他仇恨的火焰已经烧得无法被扑灭。

“这么激动?”文悦笑起来,“不用急着给我答案。这个忙我不会让你白帮,张小贞死了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你考虑好要多少,我还会为你解决工作,我虽然不便去仟闻,但我介绍一个人去,谋个高薪闲职,不是什么问题。”

李诚伟冷静下来,连忙去查文悦的背景,她没有撒谎,她的确是仟闻老总的私生女,何尚君分到的钱甚至比李三果的资产都多。只要杀死张小贞,自己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他甚至不是为了文悦做这件事,他是为了吴行敏!

在文悦面前,他尽可能表现得沉着,“你找错人了,我虽然很缺钱,但杀人这种事,是我这种普通人能做的吗?”

“你?普通人?”文悦笑起来,“弟弟,如果我没有把握,如果我不知道你这里装着什么,我敢随便叫你帮忙?”文悦坐在扶手上,拍了拍李诚伟的胸口,“你那个后妈,杨甜甜,是你杀的吧?你小小年纪就敢杀人,现在跟我说不敢了?”

“我没杀过人!”李诚伟辩解道,“我和她的死没有关系!”

“是吗?但我在周寺镇听说的不是这样。他们都说,是你害死了杨甜甜。”

“那是谣言。”

文悦露出为难的表情,“难道是我弄错了?”

黎宝发现,李诚伟在陈诉这一段时,说得模糊敷衍,但他没有立即打断。

从说出让李诚伟杀张小贞时,文悦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虽然她后来知道李诚伟没有杀杨甜甜,还是用金钱和工作引诱他杀张小贞。李诚伟急切地需要钱,用吴行敏的死催眠自己,最终接下这桩买卖。

姐弟俩达成一致,为了避免在案发后被警察发现端倪,两人尽可能只在南桂山当面交流,至于报酬,则在尘埃落定后兑现。因为李三果这一层关系,李诚伟相信文悦不会食言。

准备动手期间,汤前进成了挡路石,李诚伟杀死他的过程和黎宝推断的一致。3月10号,对张小贞动手的机会到了,李诚伟特意选择麻绳,第一因为勒颈比捅刀子更方便收拾现场,第二则是文悦的建议。

“你的左手有伤,既然有伤,就不会用这么费劲的方法杀人,我们来制造一个逻辑陷阱。”

张小贞想要呼救,但从黑暗中杀出的李诚伟没有给她机会,她像一个麻袋似的被拖到湖边,她认出了李诚伟,支吾着求饶。

“我当时突然不太想杀她了,我更想她给我一个答案。”李诚伟挤出仇恨的笑,“我问她,为什么不帮帮吴老师,为什么不去看看吴老师?你猜,她怎么回答我?”

黎宝不语。

审讯室突然充斥李诚伟刺耳的笑声,他咬牙切齿,“她说,她根本不需要吴老师帮忙,她自己就能走出原生家庭,是吴老师自作主张,差点害了她!听听,这是人说得出来的话?死!死!都给我死!”

李诚伟在盛怒中终于勒死了张小贞,但正是因为他这一刻爆发的情绪,没能发现自己被一双眼睛注视着。

魏珊,那个张小贞的跟屁虫。

他逼迫自己快速思考,该如何来化解危机。魏珊没有立即大叫,也没有离开,她躲在暗处,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看到了她。他只能赌一把!

仓促间,他看到张小贞的耳环正在闪光,他侧过身子,故意让魏珊看到他在干什么。他不理解魏珊对张小贞是什么心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理清。摘下耳环后,他又拿起麻绳,并将张小贞推入湖中。

不管魏珊是想得到张小贞的耳环,还是以为他要去山里处理作案工具,想在他走后拿麻绳去报警,他的目的都达到了����魏珊跟了上来。

一旦进入山林,杀死魏珊就很容易。他烧掉魏珊的手指,将麻绳也一同烧掉了,检查魏珊的手机,发现魏珊约了摄影师拍照,还有兼职,便以魏珊的口吻联系老板,说要辞职回老家,拍摄当天更是告诉摄影师,自己要晚到,营造魏珊还活着的假象。

李诚伟脸上浮现苦楚,如黎宝所说,他完全想不到耳环上会有他的DNA,他给魏珊布下的诱饵,竟然成了刺向他头颅的利剑!

处理完魏珊,李诚伟回到湖边,死去的张小贞在湖里投下一片浓稠的阴影。

那个时候,李诚伟冷笑着想,这个卑鄙的偷盗者。

吴老师因为张小贞而死,如果她没有想要拯救张小贞,她一定已经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比张小贞更好。

张小贞盗走了吴老师的人生信念,吴老师死了,她便穿上吴老师的影子,伪装成从落后地方走出来的坚强女性。

她也配?

她再怎么装,也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影子,她的人生是在吴老师的生命里吸血,是偷来的!

现在,她终于又变回影子了,在水中下沉,下沉。

李诚伟满心快意。

“我说完了。”李诚伟麻木地看向黎宝,“我是被文悦引诱杀人,我是被逼的。”

“好一个被逼的,你姐的刀架你脖子上了吗?”黎宝说:“欺负她躺在病床上,说不了话是吧?”

李诚伟皱眉,“我只是说出真相。我杀了人,我认,但我不是唯一的凶手,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被判刑吧?”

“你很聪明,你把文悦拉出来,在她醒来,提供证词之前,你会一直待在看守所,你的命也得一直留着。”黎宝笑道:“你知道你自己虽然杀了四个人,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听到四个人,李诚伟眼神阴沉下去。

“你刚才有一段话是编的吧?你自己也发现了,其中的逻辑前后矛盾,所以你几句话带过去了。”黎宝说:“需要我提醒你是哪一段吗?”

李诚伟很轻地“啧”了一声。

“杨甜甜就是你杀的,如果文悦不是确定这一点,她怎么放心让你去杀张小贞?”黎宝来到李诚伟身边,他和重案队其他人不同,总是审着审着,就和嫌疑人贴到了一起。“你说你否认,其实是因为你说到这里时,意识到逻辑混乱了,你必须向我表达,你没有杀杨甜甜,然而实际上你向文悦承认了杀死杨甜甜的事实,你们的合作才得以推进。”

李诚伟抻着脖子,“随便你怎么说。”

黎宝点点头,“你最好是祈祷文悦醒不来,不然你离上庭不远了。”

南桂山上三起命案的脉络已经清晰,但文悦作为重要嫌疑人,她的证词十分关键。李诚伟被转移到看守所,李江洄做好了长线准备,但两天后,毫无起色的文悦居然醒了。

黎宝来到医院时,文悦已经能够说话,她的精神状态不佳,双眼红肿得厉害,据说不久前刚与何尚君抱头痛哭。医生交待,对她的审讯随时可能因为她的身体原因而中止。

从地狱门口游荡了一圈回来,黎宝明显感到文悦的气质改变了,上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她还维持着冷清文雅的皮囊,此时肩膀缩着,不敢直视警察。

“李诚伟都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