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志惊慌失措,不住摇头,秦应再要喊,他已经拔腿飞奔而去。

秦应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追过去的同时打给张贸:“成志出现了!在刘家巷子!”

第186章 玩惧(16)

刘家巷子的拐弯太多,秦应打完电话,成志已经跟丢了。昏暗的小路在路灯下像笼罩着一层浓雾,秦应停下来,专注地观察四周,逐渐冷静。

刚才看到成志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通知警察,但通知的并不是黎宝,而是张贸。成志失踪得非常蹊跷,尤其在警方已经确定邹宴操纵桂杰和季雪的情况下。他不清楚最新进展,但成志在他这儿,很可能和邹宴有某种关联。

他内心就不希望黎宝参与进来,邹宴的目标就是黎宝,黎宝如果这时候来了,也许就正中邹宴下怀。然而他很清楚,电话虽然不是打给黎宝,黎宝也很快就会知道。

黎宝是这一连串案子侦查的主心骨,张贸行动前,必然告知黎宝。重案队在来的路上了,黎宝也是。

秦应深吸一口气,必须在黎宝达到之前掌握更多情况。

他看向右侧的小道,前面一共就两条路,左边那条有人经过,成志要跑,更可能选择隐蔽的。秦应走入小道,缓缓向前,精神紧绷。

周围的房子修建于上个世纪,楼体看上去都非常陈旧了,乱七八糟的绳索扯在空中,像一张巨网。这样的环境秦应很熟悉,作为中介的时候,他时常来到类似的居民区,而上一次成志遇险的星方街,条件比这里还要差。

黎宝在电话里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命令他去附近的派出所待着,他没听,被持刀的犯罪分子按着头往墙上撞。事后黎宝横竖看他不顺眼,将他好好教育了一番。

而此刻,他再一次违背黎宝,独自去找成志。

他必须尽快确定成志的位置,了解成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成志不是一个人,还有人藏在暗处,成志只不过是这人抛出来的鱼饵。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咬住鱼饵,他希望是他,而不是马上就会赶到的黎宝。

前方闪过一道黑影,看清之后,秦应立即飞奔而去。

成志见他过来,无法改变方向,只得朝楼里跑去。楼里漆黑一片,六层高的楼,只有两层的灯没坏。

秦应紧追不舍,听得见成志仓促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也许不用追到顶楼,他就能逮住成志。但眼前忽然划过一片暗光,秦应看清楚了,成志站在梯子上,抽出了一把小臂长的刀。他双手握着刀,刀因为他的颤抖而起伏。

两人隔着一节楼体对峙,成志的面容逐渐清晰,他看上去非常紧张恐慌,仿佛被刀对着的是他。

“秦,秦哥,你不要上来,不要靠近我!”

“放下刀!”秦应却缓步上楼,伸出一只手,“成志,你姐姐就在附近,警察马上就到了,你把刀放下,跟我下楼,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成志不住摇头,听到“姐姐”时,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喑哑,“我对不起我姐,也对不起你和黎警官,秦哥,你别再走了,不要靠近我!”

“为什么?”秦应依旧在往上走,“为什么我不能靠近你?你把刀放下,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

成志眼泪掉下来,他手上的刀依旧对准秦应,却完全没有捅上去的意思,反而是不断后退,直到后跟抵在了上一节楼梯。

老楼和现在的商品房有个最大的不同,老楼通常在顶楼还有一小段楼梯,顶部一个门,打开就能上天台。成志踩上楼梯,在秦应离自己只有散步距离时侧身撞开门,冲上天台。

秦应顿感不妙,成志可能会从天台跳下去!

他迅速冲过去,成志果然已经贴着栏杆,手上还是握着刀。

天台上夜风强劲,将成志的头发吹乱,那些乱发沾上眼泪,贴在他的脸上,秦应看不清他的表情。

“成志,你先冷静,不要做傻事。”秦应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和,“我和黎警官去过你的老家,你妈妈当时还不知道你失踪了,她给我们讲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你是你们家唯一的男人,你想没想过,如果失去你,你妈妈,姐姐,还有读大学的妹妹怎么办?你很勇敢,把被家暴的姐姐抢回来,照顾生病的妈妈,你回想一下,你是她们的支柱!”

成志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握不住刀,他已经退无可退,“秦哥,我求你了,你千万不要过来!”

“好,我不过来。”秦应说:“你把刀放下,我们一起等黎警官。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失踪?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我们和你的家人都在找你。”

成志的手下垂,但没有将刀放下,他摇头,神情非常痛苦。秦应盯着刀,准备看准时机将刀夺过来。但察觉到他的意图,成志再一次将刀举起来。

可这次,刀尖对着的却是成志自己的颈动脉。

在星方街的老楼,袁滨就是用刀抵着成志的脖子,皮肤被划破了,鲜血流下,成志瘫软在地上。

此时,成志竟然成了又一个袁滨。

“秦哥,对不起,你快走!”成志抖得厉害,刀不断在脖子上摩擦。

“是不是有人逼你来杀我?”秦应清醒地说:“这个人影响你,控制你,你刚出院,他就盯上你了。”

成志眼睛睁得很大,机械地摇头。

“成志,你别怕,黎警官马上到了,你安全了。”秦应说:“你是个善良的人,从未伤害过别人,我希望你也别伤害自己,你姐姐就在楼下,你要让她看到你自残的样子吗?你要让她看到你的尸体吗?”

成志抽泣起来,刀离脖子稍微远了些,秦应不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成志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他飞速肘击,将刀撞开。成志反应过来,想捡回来,秦应行动更快,倒地一滚,将刀抢在手中。

成志跪在地上,茫然地瞪着眼,泪水无声流淌。

秦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哥……”成志哭起来,忽然将头砸向地面,“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想害人!”

秦应拉住他,让他靠着墙壁坐下,“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告诉我,是谁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成志抽着气,双手不断互相抓扯,像是有严重的强迫症,“我不认识他,但是,但是他告诉我,我是个废物。我必须听他的,才能,才能变好!”

成志形容不出对方的长相,秦应直接拿出邹宴的照片,成志一看,脸色顿时惨白。

“是他?”秦应已经知道答案。

成志畏惧地点头。

当初被袁滨伤害,成志看似受到很大的刺激,但因为救援及时,送医后得到不错的救治,成志恢复得很好。他唯一的心结是自己关键时刻不理智,上了袁滨的当,差点害死来救自己的秦应。

但黎宝带着花束来看望他,告诉他,他的善良没有错,警察会保护他的这份善良。他大受鼓舞,更加积极地接受治疗,想赶紧出院,开始新生活。

住院期间,他还遇到一件好事,盛满酒店知道他的事迹,邀请他去工作。这可是份好工作,比在个体小餐馆当学徒好多了。出院后回到回家青旅,青旅管理得比过去严,老板还免了他房费,一切都变得格外顺利。

他按时去盛满酒店报到,汪姐介绍师傅带他,他学得很认真,大家对他也都很客气。然而好景不长,自称董近的邹宴出现了。

邹宴说,自己是专门服务于弱势群体的公益志愿者,关注袁滨案,了解过他的情况,判断他需要进行心理疏导,所以来帮助他。

邹宴戴着眼镜,谈吐从容有物,还出示了在国外接受教育和参加工作的证明。成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最羡慕高学历的人,而邹宴看上去很可信,他立即接受了帮助,并且很是感激。

一开始,邹宴问他家里的情况,和秦应、黎宝认识的过程,出于信任,他问什么答什么。

邹宴告诉他,袁滨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他正在经过一段很艰难的时刻。他下意识反驳,自己并没有觉得难过,周围所有人都对自己很好。

邹宴说,他并不了解真实的自己,所谓的快乐、积极只是他用来自我麻痹的假象。试想,一个人差点被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杀死了,怎么会一点阴影都没有呢?

何况这个人并没有富足幸福的家庭,姐姐很自私,以结婚为名抛弃贫穷的家庭,妈妈生病了,姐姐也不回来,他只能独自照顾,等到被家暴了,姐姐才知道有娘家,姐夫那么凶恶,他还得冒险把姐姐接回来。

妈妈也是,总是生病,害得他无法和同乡一起到城里打工赚钱。

妹妹也是,妹妹小不了他几岁,凭什么自己要攒钱给妹妹读大学?

邹宴说,贫穷是原罪,一个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就不可能快乐、乐观,在内心深处,他必然是阴暗的,不平的,怀疑自己,也憎恶他人。

成志数次反驳,可邹宴总有办法让他看到自己就是这般恶劣,根本不是什么善良正直的小太阳。

邹宴还说,来到洛城是个可喜的开始,但是他的不幸延续了下来,他被卷入案子,差点丢了性命,他真的不害怕吗?他害怕,只不过装得不害怕罢了。

警察也不是真的关心他,不然为什么不在他出院后将他保护起来,安排心理医生呢?正是因为警察什么都没有做,所以他才作为公益志愿者出现。

秦应心说,根本不是这样,警方对成志的情况进行过评估,安排了心理医生。

然而早在刚认识成志时,秦应就知道,成志是个很容易被影响的人,之后和成葵接触,成葵也是这么说。所以邹宴利用了这一点,轻易让成志否认自己,也否认家人、朋友,以及其他关心成志的人。

这样,邹宴就能完全控制成志。

成志缩成一团,声音很低。

在邹宴的“帮助”下,他发现自己从小到大都非常失败,这种失败不止来源于家庭的贫穷,也来源于自身的愚笨,他以为自己只会做餐饮,其实他连餐饮都做不好,他记不住菜谱,不会主动做事情,师傅说的话他一会儿就忘掉,工作时老是在走神,他根本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秦应叹了口气,邹宴通过逐步升级的暗示,改变了成志,成志的确不聪明,但在餐饮上,他绝不是邹宴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成志麻木地摇头,“可是没有地方要我了,我被扫地出门,我什么工作都找不到。”

成志失去盛满酒店的工作,一开始积极找过工作,但失败让他胆怯,邹宴暗示他做不好任何事,他不断碰壁,最后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

同时邹宴告诉他,他不应该再住在回家青旅了,如果秦应和黎宝找到他,看到他成了这副衰相,他们会看不起他,鄙视他,觉得当初就不该救他。

最后,他住进了丰奖巷的合租屋,对所有事都失去动力,害怕见人,只敢和邹宴倾诉痛苦,邹宴告诉他,这都是正常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坦然接受,不要挣扎,不要幻想,就对了。

他在街上遇到黎宝,只想要躲开,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黎宝,黎宝救了一个废物,鼓励废物,可是废物终究是废物。之后秦应来找他吃饭,问他的近况,他更是如坐针毡。

他将情况告诉邹宴,邹宴说,他们只是表面关心他,警察嘛,表面功夫是要做足的,“我知道你很痛苦,你根本不想见到他们,你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段时间,他脑海中不断响起“你根本不想见到他们”。有时他下意识反驳,可是反驳之后更加痛苦。也许,他就是不想见到黎宝和秦应。

邹宴又出现了,告诉他,他的心理问题已经严重到不适合群居,要他离开丰奖巷,跟自己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单独治疗。

所有邹宴说的,他都会听从,这个人是唯一会听自己说话的,是志愿者,不图回报,是高学历的专家,不会有错的。

他住进了邹宴安排的房子,在书案街的老片区,这个地方离丰奖巷、回家青旅都很远,没有人见过他。

邹宴来为他催眠,解决他的痛苦,给他准备了足够的生活所需,他几乎没有出门的必要。他也无需为金钱烦恼,邹宴给他留了钱,并不禁止他出门,但要求他出门用帽子、口罩遮住脸。

他的手机被拿走了,邹宴说他太容易被影响,所以要尽可能少和外界接触,连妈妈和姐姐都不能联系,等彻底治好了,再出去。

住在书案街的日子,成志感到自己的确平静了许多,他很感激邹宴,当邹宴又一次出现,他问邹宴,自己是不是能够回归社会了?

邹宴笑了笑,说除非他亲自解开心结。他问心结是什么,邹宴说,是他对秦应的恨。

他不理解,他怎么会恨秦应呢?那明明是他的救命恩人。

邹宴告诉他,他始终走不出来,就是因为秦应还在,秦应是那段痛苦经历的象征,如果他不亲手杀死秦应,他这一辈子都会沉浸在绝望中。

那次在南桂山根本不是偶遇,邹宴对成志说,机会来了,要他立即行动。他带着刀,就是今天这把,然而他根本动不了手,当秦应的镜头转过来时,他仓促逃离了。

可是邹宴鼓励他,他必须战胜自己的恐惧。邹宴让他今晚等在刘家巷子,秦应可能会出现,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秦应心中一寒,邹宴连成葵都不放过,预料到成葵得到消息一定会来,还会叫上他。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成志抱着头小声哭泣,他是个内向懦弱的人,连哭泣都做不到歇斯底里,“秦哥,对不起,我太难受了,我想死!”

楼下传来车辆的声响,秦应听见熟悉的摩托轰鸣,重案队到了,黎宝也到了。

手机响起,是张贸打来的,秦应略一皱眉,黎宝在,但打电话的不是黎宝。

“秦哥!在哪!”张贸急声道,“我们已经找到成葵了。”

秦应报过地址,在成志肩上拍了拍,“别担心,黎警官到了。”

成志抖得更厉害,他仿佛恨透了自己,更是无颜再见救过他的人,想要结束这场漫长的痛苦,他下意识地找寻刀。

秦应按住他,叫他的名字,“成志!成志!你听我说!”

成志畏惧地看着秦应,喃喃,“秦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救了我。”秦应说:“董近根本不是什么公益志愿者,他只不过想利用你来杀死我,再用我的死去对付黎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