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看我了。”黎宝哼了声,“当我在特勤几年白干?”

打这通电话也没有什么要紧事,黎宝本来想说成志,说这条街上有很多中介,但和秦应东拉西扯一会儿,也就算了。秦应说等下还有单子,拍完都晚上了,来找他一起吃饭,他说好啊,但抽不出太多时间,只能随便吃点。

但这顿饭最后没吃成,傍晚,不断深入的排查终于抓到关键线索,有个叫小曹的中介说见过桂杰,还知道他大概住在哪里。

小曹在附近干了一年多,对所有居民楼都很熟悉,9月初,他在工人巷带人看房子时,遇到桂杰。工人巷的房子在燕春街算最老的,家家户户都是老式栏杆门加木门,客户没钱,又很挑剔,看了好几套都不满意,站在楼梯上讨价还价。

小曹不耐烦,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看见桂杰从上面下来。楼里很多人他都认识,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脸是熟的,桂杰他没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根据小曹的说法,重案队来到工人巷十五号楼,这楼一共六层,每层四户,当时小曹的位置是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他很确定桂杰不是从三楼哪一户出来的。排查从四楼开始,桂杰可能居住的是6-4。

房东接到电话后赶来,看着桂杰的照片,一脸懵怔,“这谁?他不住我这儿啊!租我房子的不长这样。”

房东说,这房子今年3月就租出去了,租客是个长得很清秀的男人,很大方,一来就给了一年的租金。租这种房子的,几乎都是不宽裕的人。不讲价,还一次给一年租金的,房东以前没遇到过。租客说,自己喜欢清净,希望房东不要过多打搅。房东拿到了钱,自然什么都答应。

“合同呢?”黎宝问。

房东说:“这种还签啥合同,钱都给了,吃亏的又不是我。”

租客直接付现金,给房东看了身份证,但没有留复印件,房东说他叫董近,普通话说得很好,不是本地人,具体是哪儿的,房东没记。董近给房东留了个手机号,房东本着不打搅的原则,从来没打过。

技侦那边正在核实董近的身份,叫董近的无数,而手机号是网上买的,已经停止使用。

黎宝、李迅等人进入屋里查看,这是个三室两厅,比较大的老房子,里面有不少桂杰的生活痕迹,桌子上堆着许多他需要的药物,以及预制和方便食物,墙角放着十几桶饮用水。

食物,水,药,这三样能够保证桂杰在这里生活,不会被饿死,不需要出门。

然而他还是出门了,否则也不会被看见,被监控拍到。

黎宝看完所有房间,感到十分矛盾,桂杰像是被那个所谓的董近囚禁在这里,最后被杀害抛尸,董近准备了必需品,目的自然是不希望他离开,可他还是离开过。

门锁没有被损坏的迹象,桂杰能够自由进出,他甚至有钥匙,且他已经出去过了,那为什么他不逃走,不报警?他和董近可能不是简单的囚禁和被囚禁的关系,他们是某种共谋。然而从结果来看,桂杰是纯粹的被害者。

当务之急是找到董近,但董近比桂杰更神出鬼没,且没有照片,除了房东,似乎没人接触过他。

户籍信息中的董近经过筛选,找出来五十多个大致符合描述的人,但房东一一看过照片,都摇头,他不断强调,“董近长得很清秀。”

袁昊觉得这事不乐观,伪造身份证太常见了,房东又没有对身份证进行核实,连复印件都没有,嫌疑人拿着伪造的身份证给房东看,房东分辨不出来真假,看一眼,走走过场就算了。

黎宝这一通忙下来,早就过了晚上的饭点,手机里有两条秦应发来的消息。

[男朋友:我拍完了,等下来找你。]

[男朋友:我刚问张贸了,你们今天有得忙,不用管我。]

两条消息隔着半小时,黎宝想着案子,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但盒饭吃到一半,忽然回过味来了。

秦应找他吃饭,他正忙着,没有看手机,秦应等一阵后,打给张贸,知道他没空约饭了,于是又发来一条,让他安心工作。

秦应理解他,不因为他爽约而生气,大度,大方,正直。

但他有些不爽了。

秦应这通电话,不该打给张贸,该直接打给他。有什么不能直接问?他消息没看见,不一定电话也听不见。实在电话也听不见,那秦应再打给张贸,他什么话都没有。

这事要放在以前,都不用太早,就邹宴出现之前,秦应都会打给他,问问情况,笑话他两句。

但秦应现在却打给了张贸。

他没回消息,秦应担心他,跟张贸问问情况,知道他只是忙,就放心了。

这没什么,这太没什么了,但秦应变得小心翼翼,不该是这样。

在秋犁市产生的那层隔阂,回洛城后也没有消失,只是他们彼此都在努力让它看不见,他在下车前吻秦应,工作时给秦应打电话,秦应开玩笑逗他,他们都装作和以前没有两样。

但正是这种努力,让隔阂愈发明显。如果没有隔阂,他们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努力。

黎宝按住额头,眉心深深皱起。他和秦应出问题了,可是他不知道如何来解决这种问题。回洛城后他们互相索取得比过去还激烈,但这消除不了隔阂。

而一旦想到邹宴,黎宝就更有一种超出控制的危机感,他看不透邹宴,现在邹宴在秋犁市,他和秦应在洛城,失控感因为距离而更加显著。

房东一再强调清秀,邹宴的外形也是清秀那一挂。

翌日,重案队在燕春街一带加派人手,技侦也被调了一部分过去,袁昊叫苦连天,这段时间最累的就是他们技侦。

黎宝心中的怀疑越来越重,来找袁昊。袁昊顶着两个黑眼圈,“黎老板,又有什么任务啊?你袁哥要油尽灯枯了。”

“我想你们在过监控时,留意一下这个人。”黎宝出示邹宴的照片和视频,“有发现立即告诉我。”

“我看看,这又是谁?”袁昊看着看着忽然大叫一声,“黎老板,这谁?”

黎宝被他叫懵了,紧绷起来,“你见过?”

“我有印象,但不是最近。”袁昊飞快想,还叫来队员,几个人琢磨半天,袁昊说:“是之前你和秦老板出事时,你们不是说季雪很可能被控制了吗?我们以她为圆心查监控,我印象中看到过他。”

黎宝马上说:“找出来给我看!”

季雪案疑点颇多,所以和她有关的监控,重案队全部保留了,袁昊捣鼓半天,还真把那段给找出来了。

季雪在童一街徘徊,画面中她始终是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过。邹宴是在她离开童一街五分钟之后出现,和其他路人并无区别,技侦没有将此当做重要线索。

但现在,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信息。

季雪和邹宴没有同框,但几乎同时出现在童一街,季雪为什么会去童一街?那里离她长期生活的枫林路有十多公里远。她可能是去见一个人。

邹宴不一定是她要见的人,但邹宴出现在洛城本身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他完全没有提过自己来洛城。

三天之后,季雪驾车撞向秦应,失败后自杀。而在租车之后,季雪显然又见过藏身于黑暗里的某个人。

季雪置秦应于死地,可以理解为秦应没有帮她卖掉闹鬼的房子,她精神失常,要秦应死。但更可能是她长期受到控制,她只是刺向秦应的一把拙劣的刀。

黎宝将情况报告给李江洄,又联系张贸,让张贸给房东看邹宴的照片,接着打给小钟,要小钟隐晦地向邹宴打听,他是否来过洛城。

邹宴目前是自由的,专案组今天并不需要他来配合调查。小钟答应马上去找邹宴。放下手机后,黎宝心里很不太平,甚至有立即去秋犁市的冲动。

秦应新接的单子在老地方,南桂山。

因为张小贞案,云松图书馆冷清了一段时间,经过几个月,现在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南桂山春天可以看春花,入秋后树叶渐渐黄了,层林尽染,比春天还美。

秦应一到,就颇感怀念,那座总是有年轻人打卡的网红图书馆,是他和黎宝相遇的地方。

想到这,秦应心情变得不错,加上天气很好,单主活泼配合,拍摄进行得非常顺利。

“秦老板,你这么会拍照,肯定经常给女朋友拍吧?”单主看着照片,很高兴地和秦应聊天。

秦应说:“我没有女朋友。”

“不可能!你这么帅!”单主说。

“我有男朋友。”秦应笑道:“他更帅。”

“哎呀!”单主说:“那你们好幸福!”

秦应等会儿还要拍另一单,于是在山里等着,单主和朋友去图书馆,秦应说晚点把照片整理好了发给他们。

单主走后,秦应开始看照片,来拍照的人不少,有些照片有路人入镜,刚开始拍时还拍了些废片,秦应将这部分删除。删着删着,他忽然将其中一张放大,再放大。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居然是成志!

成志失踪这么久,居然出现在南桂山?

照片上,成志看向镜头的方向,头发长了些,身体好像并没有比以前更瘦弱。他穿着蓝色运动服,似乎茫然不知所措。周围的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只有他跟木头一样。

秦应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那就是成志。

黎宝手机没打通,但这次秦应不打算打给张贸,他收起相机,朝成志出现的地方走去。

第184章 玩惧(14)

专案组联络邹宴,然而邹宴的手机关机了,近来邹宴和专案组关系融洽,几乎是随叫随到的状态,找不到人的情况从未发生过。小钟大感不妙,赶到邹宴的住处,无人。

邹宴在秋犁市并没有房产,要么住在朋友的房子里,要么住在酒店,小钟找遍了他可能待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邵一庆更是一头雾水,说邹宴自从上次被警方带走,就再也没来过凯君前行了。他还问过邹宴需不需要帮助,邹宴很从容,说不需要,警察会保护自己。

黎宝得到消息,眼皮跳起来。邹宴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黎宝紧声问。

“你回洛城的第二天上午,他来过,之后我们暂时不需要他配合,他就没来过了。”小钟也很着急,他已经调取过监控,邹宴在26号下午离开小区,神色如常,没有携带行李,但他再没有回来过。

黎宝冷静下来,逐渐明白那晚从邹宴手中得到关键线索后,却仍感到非常不安的原因是什么了。

当时他以为误会了邹宴,邹宴是真心想帮他,但其实那只是一个诱饵,邹宴在引诱他走向更深的陷阱。正是因为在邹宴的帮助下,原家案显出曙光,他才降低了对邹宴的戒备。而邹宴很可能在借警方的手除掉卢常的同时,从警方全方位的监视中脱身。

当时那个情况,黎宝已经非常怀疑邹宴,而邹宴的身份有大问题,邹宴索性拿出将卢常置于死地的证据,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卢常案上,而他证明自己是个可信的人。

这时桂杰的尸体被发现,黎宝回洛城,他更少了一层锁链,时机成熟,他便脱离了警方的视线。

此时,张贸已经给房东看过邹宴的照片,房东非常激动,连声说:“就是他就是他!”

桂杰短暂居住的房子,是邹宴在今年3月租下的,且使用了伪造的身份证。邹宴早就在为犯罪做准备。

桂杰是不是在邹宴的帮助下来到洛城,暂不得而知,但在死亡前,他和邹宴有非同一般的关系。邹宴很可能就是那个杀死他,并且抛尸在曹文村的人。

“你是说,桂杰的死,只是为了引开你,让邹宴脱身?”李江洄说:“那这个时间,也算计得太巧妙了。”

黎宝沉思片刻,摇头,“不对,在野水沟林子里抛尸,凶手考虑的应该是将尸体藏起来,在白骨化之前,谁也别发现。那个地方只有钓鱼佬会去,上半年有人被毒蛇咬死,钓鱼佬不敢去了,老顾是实在憋不住才去,是个意外因素。

“凶手做过调查,知道埋在那里,几乎不可能被找到,就算被找到,也是被野生动物挖出来吃掉,吃掉最好,这样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李队,真正算计得巧妙的是桂杰的死亡时间。”

这问题不久前讨论过,向来对药物很谨慎,且对多种药物过敏的桂杰突然使用了大量不该使用的药物,导致器官衰竭,没多少日子了。就算将他扔在屋子里,他也是一个死,但凶手还是用注射空气的办法迅速杀死了他。凶手似乎急于让他死去。

当时凶手的身影还完全笼罩在黑雾中,黎宝分析不出凶手这么做的动机。但现下邹宴失踪,有重大嫌疑。如果邹宴就是凶手,那就好理解了。

苏柔珊案的排查范围越来越广,邹宴知道自己马上就将进入警方,尤其是黎宝的视野,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他和苏柔珊的死并无关系,纯粹是因为都在凯君前行,而被注意到,这对他而言是个计划之外的麻烦。

他预感到自己短时间内难以到洛城,而独自在洛城的桂杰必须尽快处理掉,所以他果断杀死了桂杰。黎宝盯上他之前,桂杰已经是野水沟边的尸体了。

如此一来,逻辑上能讲通了,但邹宴想干什么?

“李队,京盛大学有两起案子,背后可能都有邹宴的身影。”黎宝提到邹宴的同学尤棱峰、段进,有两方面的信息,一是秦应打听到的,二是曾乡走正规途径向办案警察了解到的,两方面都没有明确证据证明邹宴参与其中,但办案警察有所怀疑,秦应更是认定邹宴控制了尤棱峰。

李江洄是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听完,立即明白黎宝想表达的东西,“一直以来,邹宴都是尝试用自己的人格魅力来影响一些人,控制他们,被他选择的人,多半有不幸的人生,弱小,生活困顿,缺少爱,心理防线非常脆弱。你可能是他最早选定的对象,当时他还很不成熟,所以对你的控制不够深。”

黎宝深吸气,“对,我是个失败的实验品。考上京盛大学后,他遇到了第二个实验品,尤棱峰。尤棱峰因为自身缺陷,被周围所有人瞧不起,他在学校的境遇,其实比我当年在实验二中的境遇更差。而邹宴已经成长了,吸取经验,成功控制了尤棱峰。再往后,邹宴在K国更容易实施犯罪。”

李江洄眉心紧缩,“那他回国的目的是?桂杰是不幸的弱者,符合他的筛选要求,但他控制桂杰,最终只是为了杀死他?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卢常具有反社会人格,从遗传学来说,邹宴继承这份邪恶,犯罪本身就是目的。”

“但还有季雪。”黎宝心脏跳得很快,现在还没有直接线索印证控制季雪的人就是邹宴,但在季雪死前三天,邹宴和她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黎宝绝不认为是巧合。季雪当时像是见什么人,而邹宴生活在秋犁市,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洛城?

警方对邹宴的调查其实缺了关键部分,在发现他身份有问题时,不管是秋犁市警方,还是专案组,还是黎宝,都更关心他在K国发生了什么,特勤都已经赶赴K国调查,却疏忽了他未被警方看到之前,在国内做了什么。

他强调自己一直在为凯君前行工作,凯君前行也的确有他多项工作的记录,但实际上他的时间非常充裕,进入警方视野之前,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包括来洛城控制季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