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他在服装店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上面的招牌,卷帘门布满脏污,贴着“旺铺出租”,缝隙地下没有灯光漏出来。
到点,店里没有丝毫动静,黎宝拿出手机,打给邹宴,已经关机。
黎宝环视周围,精神高度集中。几分钟后,一道黑影徐徐从巷口浮现。黎宝定睛一看,是邹宴。
邹宴此时的打扮和上次大不相同,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扣着一顶鸭舌帽,背对路灯的光站着,似乎正在等黎宝过去。
黎宝缓缓上前,邹宴也走了几步,隔着十来米,邹宴先开口,“抱歉,我以为你会带人来,所以说了个虚假的地址。”
黎宝说:“现在你能确定了?”
邹宴点头,“跟我来吧,在这边。”
两人在巷子里拐弯,来到另一条巷子,两条巷子虽然离得不远,但这边更加阴暗,连路灯都更少。
邹宴往后看了看,打开一个院门,“进来吧。”
黎宝观察,这是农村常见的自建房,很老旧了,院子里堆放着家具,全是灰,看样子应该没人在这里住。
邹宴走到屋里,开灯,灯光明亮,几乎把每个角落都照亮了。是很常见的室内布置,几乎没有装修,黎宝看见墙上挂着两个老人的黑白遗像。
“这是?”黎宝问。
“你说他们?”邹宴看向遗像,“我也不认识,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女人的公公和婆婆。”
黎宝说:“哪个女人?你为什么能进来?”
“小非,你以前不爱问为什么,现在怎么什么都要问为什么?”邹宴接触到黎宝锐利的目光,举起手,“好吧,我跟你解释。”
邹宴提到凯君前行在曹平村的公益活动,这家的男主人姓余,女主人叫静姐,有个十多岁的女儿。夫妇俩经营着龙子巷12号的服装店,干活的都是静姐,男主人好吃懒做,成天喝酒打牌,输了钱就打静姐。
邹宴了解过静姐的情况,她有非常强烈的离婚意愿,于是她成为凯君前行的帮助对象,凯君前行请律师为她打官司,顺利离婚,分到财产。一个月后,家暴的男主人喝醉后从梯子上摔下来,死了。
静姐和女儿现在已经不在曹平村生活,但她为前夫处理了后事,这房子现在没人住,钥匙在她手上。邹宴找她借来钥匙,她爽快地答应了。
“这里比较隐蔽,方便我们谈事。”邹宴指了指周围,“小非,你要还不放心,可以到处搜一搜。我绝对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黎宝到底是特勤出身,对危险有着非常灵敏的嗅觉,他能够感到,至少此刻,邹宴不像要害他。
“我只想帮助你。”邹宴露出微笑,“就像小时候那样。”
“你说你有原家案的线索。”黎宝问:“是什么?”
邹宴沉默几秒,“我知道你们在调查我的身世,再多一些时间,你们会查到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暂时无法回到K国,那不如我先交代。”
黎宝盯着邹宴的一举一动,邹宴忽然看过来,异常平静,“那个被你们关在看守所里的卢常,就是我的父亲。”
黎宝瞳孔猛然一缩。
“很意外吧?我居然有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父亲。”邹宴抬起手,对着灯光,他很白,光线将他的血管照得根根分明,“我流着罪犯的血,我出生就带着罪恶。”
黎宝脑子飞快转着,邹宴那个所谓的大老板父亲是卢常的话,他早就知道原家案是怎么回事了?
“你一直知道?”黎宝问:“你们见过?”
不等邹宴回答,黎宝就否定了这种可能,警方对卢常的调查已经非常详尽,卢常的人际关系里根本没有邹宴,他们就算见过,那也应该是在邹宴很小的时候。
邹宴摇头,“不算,我从来没有和他一起生活过。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是高三那年的事。”
邹宴小时候问邹茵,父亲是谁,为什么其他孩子都有父亲,而自己没有,邹茵只告诉他,父亲很有钱,是个外地的富商,早就不在秋犁市了,后来又告诉他,父亲患病死了。
到了高三,家里条件变差,邹茵脾气越来越怪,时常在家中大骂,有一次,邹宴听到了她说卢常。网上能搜到的关于卢常的消息都是正面的,他有许多产业,经常出现在赈灾捐款上。
邹宴旁敲侧击,终于在邹茵口中得到准确答复����卢常的确是他的父亲。家中甚至还保存着他很小的时候,邹茵拿他和卢常的DNA样本做的亲子鉴定报告。
邹宴对卢常极其感兴趣,但同时,他感兴趣的还有另一个人,原厦。
说到这里,邹宴想看黎宝,用一种诡异的语气说:“小非,我不希望你误会我,我对原厦的兴趣不是来自于他本人,而是因为你。”
黎宝听到原厦,更加专注,“我?”
邹宴语出惊人,“他好像在找你,你藏起来的那根项链,是他的。”
黎宝愕然,邹宴竟然连星芒项链都知道!
邹宴笑起来,十分放松的样子,“我一直很在意你,对你的关注比对其他室友多一些,圣诞节,我看到你收起那条项链,它很特别,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不过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项链是原厦的。”
平安夜的经历,对邹宴来说也是有趣的,他向来乐意分享,原厦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寝室。邹宴很想问,小非,你的项链是哪里来的?但后来,他没再见过项链。周非将它藏得很好。
之后,邹宴和原厦又有几次接触,原厦似乎想利用他到实验二中来找某个人,却不肯说出来。有次和原厦的同学们一起时,他偶然听到有人问原厦的星芒项链怎么没看到了,原厦说平安夜丢了,大家起哄笑起来,说挂在脖子上都能丢,怕不是送给谁了吧?原厦笑着让胡说八道的人滚。
邹宴背着原厦,问知道星芒项链的人,星芒项链究竟是什么样子,对方直接画了出来,虽然画得比较抽象,但邹宴还是看得出来,是周非藏起来那条。
他热爱联想与推理,马上想到,项链是原厦送给周非,原厦来实验二中找的人,也是周非。可这两人关系好像很复杂。于是他时常提起原厦,主动找原厦的次数也多了,可不管他如何用原厦来试探周非,周非都只是很感兴趣地听着。
周非不知道星芒项链是原厦的?但周非喜欢听原厦的事?更有趣了。
但好景不长,邹宴在和原厦相处时察觉到排斥,原厦好像很不喜欢他,这太少见了,他的本性或许不招人喜欢,但他展现出来的,是经过伪装的他,善解人意,大方周到,没有人会排斥他。
他能拿回宿舍分享的和原厦之间的事变得少了,他试图继续接近原厦,挖掘原厦的故事,他知道原家在哪里,维愿贸易是干什么的,他在原家别墅附近,装了个很不起眼的监控。
原厦去洛城了,而开学后周非没有来上课,警察好像在找周非,荷边街周家的房子里没人。
原家出事那天,明处的监控都被破坏了,只有他装的那个,拍到了三个人闯进屋中,另有一个人站在离监控非常近的地方,他并没有进入院子,而监控清晰拍到了他的脸。
是卢常。
杀戮结束后,卢常和杀手一起离开,邹宴吓得魂不附体,在天亮之前取回了摄像头。
这成为他最大的秘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个春天犹如一场摧枯拉朽的烈火,原家被灭门,原厦离开秋犁三中,周非失踪,传闻死于毒.贩之手,一切在高考来临前才好似回到正轨,邹宴考上京盛大学,脱离日渐疯癫的邹茵。
邹茵病死之前,对他说,后悔跟了卢常,那就是个恶魔,害了那么多人,弥留时又说,今后如果没钱了,混不下去了,就去K国,那里有遍地的黄金,只要心狠,不愁赚不到钱。
“卢常就在K国发家,他总是跟我炫耀,总是跟我炫耀……”
邹茵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原家案的调查实际上已经停下。邹宴想过是否将证据交给警方,但凭什么?他没有义务帮助原厦。
在K国,他意识到卢常找的凶手和这边的帮派保镖、打手很像。卢常在K国找人,结束后立即将人送走,警方能破案就怪了。
K国是个危险的地方,但他靠着邹茵留下的钱,在K国混得不错。就在他的生意走上坡路时,国内传来卢常重伤被捕的消息,卢常在国内的一切都完蛋了,留在K国的财富产业被瓜分。
那些过去依附于卢常的人并不掩饰,甚至拿来吹嘘,他顺着这条线,找到了被卢常雇佣的杀手。三个人,只剩下一个了,这人叫阿星,他给钱,对方讲述整个过程,还展示了卢常送给他的名表。
“这里面有我在K国的调查经过,以及监控拍到的画面。”邹宴将一个手机放在黎宝面前的桌上,脸上带着松一口气的笑容,“你拿去,如果还需要补充侦查,我可以为你联络到阿星。”
黎宝立即打开视频,看到了十一年前的一幕,摄像头位置较远,无法拍到室内,但最近的卢常拍得很清楚,而在其他视频中,阿星讲述了杀人经过。
黎宝难以置信地看向邹宴,今晚邹宴的话里,有两个关键的信息,第一,邹宴是卢常的私生子,有DNA报告为证,第二,邹宴手上有卢常买凶杀人的线索。
邹宴居然一下子把这些信息全都摆在了他面前。
邹宴为什么要这么做?
顺利得过了头,黎宝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小非,你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邹宴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黎宝问:“你有什么要求?”
邹宴摇头,“我不是用这些线索跟你做交易,我只是想帮你一个忙。原家案压在我心上十一年,我也有负担。你如果实在怀疑,那我跟你直说,你们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查到我和卢常是父子,那么卢常的嫌疑马上会转移到我身上。我不如提前将我知道的告诉你。这样不止对我有利,你也算是立功。”
黎宝无法完全接受他的解释,这太简单了,而邹宴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见黎宝还是将信将疑,邹宴也沉默下来,整个空间只有手机里的视频在发出动静。
“还有一个更私人的原因,我不太愿意说,是因为我怕说了,你会有心理负担。”邹宴终于再次开口。
黎宝说:“那我就更必须知道了。”
邹宴看向院子里的黑暗,笑了声,“我希望你知道,我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站在你这一边,我不是坏人。小非,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
第180章 玩惧(10)
秋犁市局,黎宝将从邹宴处得到的手机交给专案组,专案组立即就手机中的内容进行分析,黎宝独自在茶水间坐了很久,兴奋、不安,还带着一丝不知道如何面对秦应的慌张。
如果邹宴说的都是真的,如果邹宴给出的线索是真的,那原家这个拖了十一年的案子,就要侦破了。
可就像接过手机时的感受一样,黎宝现在冷静下来,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邹宴为什么会突然拿出证据?只是因为警方在调查邹宴,过不久就会查出邹宴和卢常的关系吗?还是后来邹宴说的那句“我想帮你”?
邹宴的眼神很温柔,还带着一丝悲伤,仿佛因为重逢后他的冷漠和戒备而受伤。他早就不是过去没见过世面的周非,他无法将邹宴当做一个普通同学来看待。邹宴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这里都要转无数个弯。邹宴希望他相信他,可他做不到。
邹宴手机里的东西,很可能是诱饵,是陷阱。
“小黎!”小钟跑来,兴奋异常,“帮大忙了,技侦说视频不是伪造的!里面还有大量卢常在K国活动的细节,这都是我们在国内难以查到的!”
黎宝皱起眉,脸上不见喜悦,他甚至更希望小钟告诉他,手机里的东西不可信。
“小黎,你怎么了?”小钟说:“这么大个线索,你怎么还愁眉苦脸?”
黎宝很轻地甩了下头,“没事,可能之前神经太紧绷了,现在脑子有点转不动。”
小钟说:“也是!你太冒险了,邹宴叫你去你就去,都没跟我们报备一下,万一出事了,不堪设想啊!”
黎宝听着,但控制不住地走神。
小钟还在念叨,“不过我了解你,你肯定会这么选择,这个邹宴肯定也很有防备,如果换一个人去,或者你带着其他人,他就不会给出这些线索了。他应该只想和你沟通。”
说完,小钟在黎宝肩上一拍,“后面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给邹宴录口供,审卢常,还要联系在K国的特勤。我看秦老板这阵子压力也很大,你要不先和他庆祝一下?他还不知道。”
听到秦应,黎宝立即清醒,“嗯,我等会儿去找他。”
话是这么说,黎宝却迟迟没有点开秦应的对话框。
为了线索,他没有对秦应说实话,他独自去见了秦应很抵触的人。但他也是为了原家的案子,秦应应该能理解他的选择。
可不管怎么想,心里还是不踏实。
不等他联系秦应,秦应的电话先来了。他愣了下,过了片刻才接起。
“小宝。”秦应的声音传来,“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黎宝还没有想好说辞。
“你在哪里?”秦应说:“这么晚了,我来接你吧。”
“不。”黎宝顿了顿,“我在市局。”
“还在忙吗?”秦应说:“有新情况?”
黎宝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裤子,轻吐出一口气,“那你来吧,的确有新情况。”
秦应想了想,语气紧了一分,“不是桂杰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