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良男垂着眼,“是。”

“那曹珍和广齐呢?”黎宝说:“你和周国群达成默契,他们是你和周国群一起杀死?”

广良男无力地摇头,“我恨他们,有人能杀掉他们,是他们罪有应得,但人不是我杀的。”

黎宝问:“你为什么恨他们?他们是将你养育大,并且支持你发展自己事业的父母。”

广良男笑起来,“那是他们很会骗,他们根本不是我父母,当年如果有DNA技术,一查就知道。”

黎宝怀疑过这一点,曹珍和广齐四十多岁才有了广良男,而他们的风评不是很好,但尸体早已火化,且曹珍和广齐都没有其他亲人,现在无法从DNA上证明广良男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是他们偷来的,记事之后我就知道了。”

广良男看向摄像机,讲起一场酝酿于小镇的悲剧。

曹珍和广齐长年和尸体打交道,算命的说他们是阴命,不可能有孩子,但两人需要一个孩子来接手殡葬生意,更重要的是,等他们老了,干不动了,得有个孩子来给他们养老。所以广齐在一次去外地干活时,偷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回来,取名广良男。

广良男在纸扎、尸体中长大,曹珍和广齐想培养他对死人的亲近,他却感到无比恶心,他发誓,将来一定不会待在永锦镇。

发现他的抵触,夫妇俩不留情面地体罚他,打得他浑身是伤,小学时,他跟老师说,老师却因为他家里做死人生意,晦气,而不敢过问。他夜里睡不着,听见父母说要不要再去偷一个,这个读书还行,今后说不定能找个好工作,能给养老钱就行。

他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正是因为知道了,他才变得听话乖巧,一方面哄着曹珍和广齐,一方面发奋读书,只有考出去了,人生才能回到他自己手上。

后来广齐并没有再去偷孩子,他们的年纪很大了,再偷孩子很容易招人闲话。

广良男初中就到市里读书,非必要不回家。随着年龄增加,在为数不多的回家时间中,他发现曹珍和广齐做的不止殡葬生意,他们似乎在和一些人合作,从事某种犯罪。

谜底直到他考上大学那一年夏天才揭开。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喜好,有的人的喜好竟然是新死的残缺的肢体,曹珍和广齐利用工作便利,偷走部分肢体,卖给来收购的人,这件事他们已经做了十几年了。

广良男感到无比荒谬恐怖,假期还未结束,就仓皇逃离。

小时候,他以为考上大学,离开永锦镇,就解脱了,但长大了,他发现他其实无法真正摆脱那对夫妇,不止是现实中,还有精神上的影响。

他总是忍不住用恶意去揣测别人,疑神疑鬼,大学组织爱心活动,他不去参加,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帮助别人。而曹珍经常打电话来,提醒他不要忘记给他们养老。他说出“你们根本不是我的父母”,曹珍冷笑:“你是我们养大的,我们就是你的父母。”

进入和泰制药是他的梦想,一同加入研发线的都是和他一样的优秀学生。可他们又和他不一样,他们有幸福的家庭,开明善良的父母,他们赚到的钱不用寄给父母,因为父母有工作,将来有养老金。

而他拿到的第一笔工资,就被曹珍和广齐要去一半。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很不公平的,有人生下来被父母爱,有人注定被猪狗父母榨干。

他的心理出现很大的问题,逐渐无法再好好工作。上级批评他没有同理心,没有责任感,他痛苦地想,如果我从小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你说的这些我也会有。

我没有得到过,我怎么能有?

曹珍和广齐在无休止地要钱,广良男想杀死他们,却不知道如何动手,接着,他被调离研发线,人生彻底跌入迷茫。

熊依山就是这个时候出现,成为他杀死的第一个人。

第149章 爱子(18)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熊依山为什么要刺激我?”广良男犹如短路的机器人,笑声断断续续,“我只是想找他算个命而已,他为什么非要说我身上有死人味?我身上不可能有死人味,我早就离开那个家了!”

广良男上次说,他和熊依山只见过两次,但事实上,在他几乎失业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徘徊在熊依山附近。熊依山去不同的地方摆摊,他就在远处安静地看着。熊依山对其他人的态度都很好,唯独看着他时,不像是看一个平等的人类。

他忍不住,一次次在熊依山回家的路上拦住熊依山,他仿佛魔怔了,一心要从熊依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熊依山夸张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依旧将“死人”挂在嘴边,“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你会被死人害死。”

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对周遭的恨全都奔涌向熊依山。半夜,他等到住在辉阳街一带的人都没了动静,用刀片打开熊依山的家门,熊依山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心口就被捅进一刀。

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落在熊依山的眼睛里,他惊愕地望着按住自己的人,很快,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整个屋子充斥着广良男的喘息,他摔倒在地上,看着满手的鲜血,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杀死了熊依山。这个人不是会算命吗?不是能和神灵沟通吗?皮囊居然如此脆弱?

坐了许久,他终于接受自己杀人了。血浸透了床,滴落在地面。他非常慌张,连忙用棉被将尸体包裹起来,擦掉地上的血。

怎么办?怎么办?

杀人是一时冲动,他连如何处理尸体都没有想好。就算将尸体埋起来了,房东只要一进屋,也会发现这里死过人。熊依山那么有名,不见了一定有人报警!

他抱着头,心里想的全是完了完了!

埋尸体没有用,那就要趁早逃走。他洗掉身上的血污,小心翼翼关上门,返回家中,收拾一些东西后冲向客运站。

一天后的深夜,他回到永锦镇,却徘徊在镇外的夜路上,不敢回家。

这时,他撞见一个人慌张地跑来,那人也看见他了,诡异地刹住脚步。

他看清了,是周国群。周国群身上有血迹,那仓皇的模样和昨天夜里的他如出一辙。

他第一反应是,周国群杀人了。

两个人谁也不动,在呜咽的夜风中警惕地观察着彼此。忽然,周国群拿出一把小型砍刀,“你回来干什么?”

“你杀人了?”广良男声音发抖。

周国群慢慢逼近,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你杀人了?”

广良男惨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周国群突然笑起来,砍刀在广良男身上拍了拍,“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不会想把我送到派出所去吧?”

广良男心里猛然冒出一个答案,“你杀了……”

周国群狰狞地说:“你那对狼心狗肺的父母,怎么样,感不感谢我?”

广良男快要站不住了,他想过无数次杀死曹珍和广齐,但他没有这个勇气,周国群居然把他们杀了!

“你,你……”

“这里不安全,换一个地方再说。”

周国群收起砍刀,和广良男一同逃到一个叫书子坝的村子,躲藏在无人居住的破房里。

两个杀人后潜逃的凶手分享了彼此的杀人信息。

周国群这几年和曹珍、广齐做生意,明面上是殡葬,实际上和犯罪集团勾结,盗取肢体都是轻的,这一年多还沾上了文物贩卖。

落后的乡镇,有些家里藏着价值连城的文物,他们偷过来骗过来,卖给上游,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赚取暴利。这生意是周国群带来的,但曹珍说,她和广齐是两个人,要求分走三分之二。周国群起初答应了,后来越想越不平,和曹珍、广齐的矛盾越来越深,终于拿着砍刀捅死了他们。

周国群笑着对广良男说:“小子,你是不是该说谢谢周叔?”

广良男对周国群很是忌惮,在他眼中,周国群是比自己凶残百倍的杀人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儿子。”周国群说:“他们跟我说多少次了,你就是他们用来养老的,你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他们没少找你要钱吧?”

这是广良男最大的痛处,如果不是有这样一对父母,他何至于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得知他在洋坪市杀死了一个算命的,周国群忽然说:“他有没有亲人?多大岁数?长什么样?”

广良男看着周国群,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熊依山的身高体型和周国群差不多,两个人都吃神棍这碗饭,周国群还会化妆,至少可以顶替熊依山一段时间,而周国群也正好能够躲在熊依山的身份下。

曹珍和广齐的住处在永锦镇边缘,很少有人往他们家里去,广良男和周国群来到洋坪市时,还无人发现曹珍和广齐的尸体。

而熊依山的尸体已经散发出微弱的臭气,周国群一看,很有经验地指挥广良男找编织袋,将熊依山肢解后,一起背到洋坪市郊外的野山上埋了。

被血浸透的床单被套在夜里烧掉,床也拆掉分后丢弃,经过一番清理,房子已经看不到血迹。

只要警察不来,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发生过命案。

周国群拿过熊依山的身份证,将自己打扮成熊依山的样子,但他只在夜里出去摆摊,选择的是光线昏暗的地方,白天为了躲避热心的邻居,早早出门,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游荡。

而这段时间,曹珍和广齐的尸体终于被发现,调查开始,广良男回家奔丧,警方认为嫌疑人是周国群,但死活找不到人。

案子并未侦破,但调查已经陷入凝滞,广良男返回洋坪市,和周国群商议下一步。

周国群不可能长期在洋坪市假扮熊依山,迟早穿帮,也不能突然消失,不然有人报警后,警察回去家中调查。

周国群找到帮助他的人,神神叨叨地宣称自己想换一个地方生活,那些人都是老人家,眼睛也不太好使,轻易相信了他的话。

广良男的职场前途因为父母遇害而柳暗花明起来,和泰制药愿意给他提供工作机会,然而他在洋坪市杀了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在洋坪市待下去了。

广良男和周国群在洋坪市分开,周国群给了广良男十万块钱,说这只是文物买卖得到的一部分佣金,另外还有至少八百万,他寄存在上游,离开洋坪市后会去收回来。

周国群嘿嘿笑着,“小子,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今后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来找叔,叔帮你。但没有重要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广良男也是这样计划的,他并不想要周国群的脏钱,但这十万至少可以帮他度过一段失业后困难的日子。

广良男在函省游荡,杀死熊依山这件事犹如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他并不认为自己和周国群是同样的人,周国群是彻头彻尾的杀人犯,而他只是受刺激后冲动杀人,他非常后悔。

他去过一些寺庙,住在里面念经忏悔,但负罪感无法减轻一丝一毫。老和尚对他说,他心里不平静,念再多的经都没用,不如去做些好事。

离开寺庙后,他遇到做艾滋病公益的富二代简先生,随波逐流地加入,一开始只是想如老和尚说的那样,做点好事,他也没想到,这竟是成了他一生的追求和赎罪。

简先生出国后,他成了溪流福利学校的校长,为孩子们付出一切,逐渐淡忘了杀死熊依山的经历。然而当爱心超过能够承受的范畴,溪流的资金变得越来越困难,他已经挣扎了一年,但溪流还是到了可能要遣散部分孩子的地步。

他久违地想起了周国群,也想起了自己的罪恶。周国群说手上有八百万,不知道这笔钱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

可是他和周国群已经失去联系多年,他连周国群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尝试过寻找周国群,但一无所获。后来他到洛城,阴迅找他吃饭,给他看了看擦得干净的皮鞋,说是个老爷爷擦的。

阴迅这个人,天真善良,非常喜欢关照弱势群体,还给擦鞋的老人拍了照。广良男一看照片,耳边顿时嗡嗡响起来。

他没有告诉阴迅,自己认识这个人,只是打听对方在哪里擦鞋。他悄悄来到强松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杀人犯。

周国群老了之后面相竟是很慈祥,对年轻人友好地微笑,像个和蔼的长辈。

广良男不得不思考,周国群为什么会沦落到擦鞋的地步?那八百万呢?被挥霍了吗?不可能,那么大一笔钱,花出去一定会引起注意。

周国群可能将钱藏起来了,以这种大隐隐于市的方式逃避警察。

广良男第一次接触周国群,是6月,见到他,周国群很震惊,他提到过去的事,周国群吞吞吐吐。这个人确实老了,广良男想,即便是歹毒的杀人犯,老了之后也显得懦弱可怜。

广良男问八百万还在不在,周国群支支吾吾说,他藏在老家,根本不敢花,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广良男在去宁清镇之前,见了阴迅一面。

阴迅和过去已经判若两人,憔悴,总是走神。他被恶意传染了艾滋病,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这件事,阴迅似乎只告诉过广良男,他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一想到将来自己会丑陋地死去,他就痛不欲生,他尝试过自杀,可做不到,所以他向广良男索要安乐死的药物,请求广良男帮他自杀。

广良男见过太多濒临死亡的艾滋病人,阴迅的痛苦他完全能够了解,可是他决不能再杀一个人,哪怕死亡对这人来说是解脱。

他没有答应阴迅,但也没有明确拒绝,此时,他需要阴迅帮他盯着周国群。

阴迅以为答应这件事,他就会帮自己,于是在他离开洛城时,关注着周国群。

他来到宁清镇,却没有在周国群说的地方找到钱,他中招了,但周国群没有逃掉,阴迅告诉他,周国群离开了居住的地方,躲藏在凤张巷。

广良男到凤张巷确认周国群确实在,他已经被周国群激怒了,资金短缺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而被他当做救命稻草的周国群在耍他。当年杀死熊依山的冲动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