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长连忙让义工接去喂点牛奶,之后在行李箱里找到一张写着女孩基本信息的纸条,她叫韩旭婕,出生在四个月以前,行李箱里还有十万块现金,这笔钱在当时的周梁市来说,是一笔巨款。

老院长第一想法是找到遗弃婴孩的人,将钱和孩子一并还回去,但车早已开走,她既不认得车,情急之下也忘了记车牌,只隐约记得那不是本地车牌,当年也没什么监控,实在是无从找起。

福利院依靠社会捐助和政府补贴,当时比较困难,这十万块能够救福利院的急。于是老院长收下了钱,韩旭婕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长大。老院长抱着她去派出所上户口,想通过韩旭婕这个名字查到她的父母,但未能如愿。

两年后,老院长又在门口捡到了一个箱子,里面放着五万块现金,同样写着韩旭婕的名字。

之后每隔一年,福利院门口都会出现五万块,直到韩旭婕十六岁,去海于市读艺校。也是在那年,福利院安装了监控。送钱的人不再出现,韩旭婕开始回馈福利院。

韩旭婕从小就长得漂亮,性格大方,福利院里只要有表演活动,她都特别积极。十岁时,她就说过想当明星,看着电视上那些美丽的女明星,她羡慕得双眼发光。

但老院长不大希望她去当明星,觉得没有背景的人很容易被欺负,再加上韩旭婕成绩不错,安安稳稳上大学,今后谋一份体面的工作,比当明星更好。

韩旭婕却坦白了进娱乐圈的目的,“我想多赚点钱,我想来想去,只有当明星来钱最快最多,我希望我们的家能一直一直存在,大家能过上好日子。您也不用再那么辛苦。”

说到这里,老院长低头擦拭眼泪。

韩旭婕闯荡娱乐圈并不顺利,她漂亮归漂亮,却没有靠山,签约了经纪公司,那公司却给不了任何资源,一切都得靠她自己打拼。尽管自己都过得很艰难,她还是经常寄钱回来,有空还回来帮大家的忙,教孩子们唱歌跳舞。

功夫不负有心人,韩旭婕签约凌群娱乐,终于靠着年代剧走红,她越来越忙,已经没法回到福利院了,她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老院长告诉她,够用了,早就够用了,她却说:“我能赚钱,我将来还能赚更多钱!”

老院长已经有一年没见过韩旭婕了,韩旭婕连电话都不怎么打回来,最后一次通话,韩旭婕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她跟老院长保证,今年春节一定会回来。

但不久,老院长等来了韩旭婕因为被网暴而自杀的消息。

黎宝问:“韩旭婕出事前后,你们这边有没发生过什么事?”

老院长想了想,“有粉丝来悼念她,在外面放了很多花,还有人进来想拿走她的遗物,把她小时候的东西都带走了。”

黎宝忙问:“是谁?报警了吗?”

老院长摇头,“算了,算了。”

韩旭婕留在福利院的东西很少,粉丝来得最多的那天夜里,被趁乱拿走了,老院长一开始想过报警,但又想起韩旭婕的话,“我的一切都是粉丝给的,我想回报他们。”

会来这里纪念韩旭婕的,都是格外爱她的人,她的遗物被他们收起来,也许不是坏事。老院长于是装作不知道,删掉了监控。

黎宝感到关键就在这里,拿走韩旭婕遗物的根本不是粉丝,只是装作粉丝的样子。但他们想找的东西可能并不在福利院,所以在韩旭婕死后,他们没有停下来。

如今韩旭婕的母亲是谁,依旧是个谜,黎宝和李江洄在电话里沟通,“韩旭婕的父母有钱,但车牌不是周梁市本地的,既然他们不是周梁市人,为什么选中了周梁市?他们中的一方或者双方和周梁市有关系?”

李江洄说:“你是说,韩旭婕的父母虽然不在周梁市生活,但曾经在周梁市?对周梁市很熟悉?”

黎宝沉默了会儿,“我记得朱晓兰就是周梁市人。”

过去重案队对韩旭婕和居向涛的认知是,他们是娱乐圈里一对关系不错、互相理解的朋友,但更多的线索出现后,他们的关系也变得更复杂。

黎宝提出:“我想给韩旭婕和居向涛做一次DNA比对。”

李江洄完全理解他的想法,让徐勘前往义扬医养院,取得朱晓兰的生物检材,两项比对同时进行,数小时后,黎宝的判断得到验证。

韩旭婕的亲生母亲正是卧床的朱晓兰,她与居向涛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第129章 刹馆(21)

凌李群高高举着双手,放在他面前的是朱晓兰、韩旭婕的照片,他眼放精光,不停叫唤,想要抓住照片。

黎宝说:“你说的证据,其实是在朱晓兰手上,是吗?你和韩旭婕根本没有接触过,但你知道韩旭婕是你和朱晓兰的女儿,她告诉你,她会把所有东西交给韩旭婕?”

凌李群神智失常,只顾着兴奋地吼叫。

在他亢奋的神情中,黎宝逐渐靠近真相。

当年凌李群和居进鹏狼狈为奸,居进鹏为了解决电机厂的资金问题,同时也是为了牟利,给了居进鹏许多好处,从韩旭婕的年龄来推断,凌李群正是拿下江边那块地时和朱晓兰好上,晴水庭修建途中,韩旭婕出生。

居进鹏必然知道朱晓兰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但他知不知道是凌李群的,难说。电机厂的老职工没有一人提到朱晓兰怀孕生产,那么朱晓兰肚子大以后,很可能并没有出现在电机厂。

孩子生下来之后,居进鹏不接受,凌李群更不可能带孩子,朱晓兰只能扔掉她。她带着韩旭婕回到自己的家乡,福利院已经存在很多年了,她听说那里的院长、老师、义工都是很好的人,她放下孩子和钱,仓促离开。此后每隔一年的五万块,是她仅能给出的对女儿的爱。

进娱乐圈是韩旭婕自己的决定,她和居向涛在年代剧中相识,可能只是偶然,但后面发生的事有外力参与。

凌李伟一直怀疑凌李群将把柄交给子女保存,但凌李群明面上的子女已经被凌李伟解决了。后面凌李伟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韩旭婕也是凌李群的种,他除掉韩旭婕为的仍然是夺回自己的把柄。可他没有成功,韩旭婕死是死了,他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韩旭婕死前告诉过居向涛什么,很显然居向涛回到洛城后一直在寻找,但他可能并没有找到,重案队在他的住处一无所获。他的工作室、家中都被闯入,但被带走的那些东西里面,似乎没有凌李伟想得到的。

凌李伟查到了韩旭婕是凌李群的私生女,但他并不知道韩旭婕是朱晓兰的女儿,直到现在,朱晓兰还在义扬医养院安静地躺着,除了警察,无人打搅。

李江洄申请特警对朱晓兰提供保护,她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人,忽然又哭又笑。

同样又哭又笑的还有凌李群,他拉着秦应的手臂,精神得犹如回光返照。秦应已经不需要再给他拍照,引导他看照片,他的手指不断戳着韩旭婕和朱晓兰,“妈……妈……”

秦应掰开了凌李群的手,一种恶心的感觉在五脏六腑里翻滚,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或许在凌李伟手上经受了许多折磨,但为了修建晴水庭,至少有三个工人家庭消失,直到今天,真相都还没有完全揭开。

那是三个被灭门的家庭,一个人都没有剩下,如果不是新近发生的命案,甚至没有人会去调查他们的死亡。

原家也被灭门,而他活了下来,十一年了,他依旧不知道真相。

忽然,肩膀上一沉,秦应回过头,眼中的萧索还没有散去,而他看见的是黎宝明亮的眼睛。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黎宝眨了眨眼,看出秦应的异常,“你不舒服?”

秦应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黎宝笑了,“我算不算起了点作用?”

黎宝爱贴人的毛病又出来了,支着胳膊肘往他身上挤,“只有一点吗?我准备回去后给你做个锦旗。”

秦应挑起眉,“只有群众给警察送锦旗的,哪有警察给群众送锦旗?”

黎宝一想,是这个道理,理所当然地说:“那就你给我送吧,正巧我还没有收到过锦旗。”

“我的锦旗就这么成你的了?”

“你不是我男朋友吗?”

这理由太充分了,秦应简直找不到话来反驳。

“那我想想在锦旗上写什么。”秦应问:“怎么以前没人送你锦旗?”

锦旗这事,黎宝本来并不在意。特勤的工作很特殊,群众基本没有直接接触特勤的机会。到了戒毒所,面对的又是一帮瘾君子,大部分吸.毒者对他恨之入骨,少部分虽然感激他,但也不会往戒毒所里送锦旗。

到了刑警这个新的环境中,他才发现,很多人都有锦旗,省厅那些精英自不必说,办公室挂了不少,来重案队后,他在徐勘那儿看得最多,徐勘是个深受群众喜爱的好警察。

重案队最小的张贸也有一面锦旗,只有他没有。

别人的锦旗看多了,就想要一面自己的。但锦旗这东西总不能自己开口问群众要。

不过对秦应这位群众,开口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跟男朋友要点东西怎么了?黎宝十七岁就给自己幻想了个男朋友,现在二十八了,对男朋友这个词毫无羞赧心理,想要就要了。

被锦旗一打岔,秦应沉闷的心情提了起来,黎宝去忙案子后,他拿出手机,物色制作锦旗的店铺。

洛城,技侦连日以来的奋战终于找到重要证据,道平街一个公共监控捕捉到白小鹏东张西望,和一个男子见面的场景,男子面部大半被拍到,经过技术对比,正是凌李伟的表弟张兴。张兴是凌李伟的心腹,在凌群集团虽无要职,但总是在为凌李伟的私人事务奔走。

张兴立即被逮捕,对他和白小鹏的审问几乎在同时进行。

李江洄问:“这个人是谁?他跟你说了什么?”

白小鹏脸色阴沉,依旧不肯说话。

李江洄说:“张兴已经在海于市被捕了,你还要等吗?”

白小鹏终于开口,“他给我钱,让我杀了居向涛,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就不会暴露,事成之后,他安排我出国享福。”

白小鹏完成了杀人并摆放尸体的任务,张兴来取走居向涛家里和工作室的重要物品。白小鹏没能立即离开洛城,因为张兴不确定他带出来的东西是否是老板想要的。

“老板是谁?”李江洄问。

白小鹏黯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没见过。”

“谁指使你买凶?”海于市局,黎宝问出相似的问题。

证据当前,张兴没了前几日的傲慢,他坦白得比白小鹏更快,试图将自己撇出来,“是凌李伟!我只是他的一条狗,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如,如果我不听话,那我的下场就和凌总,凌总那些孩子一样!”

黎宝说:“不着急,慢慢说。我听你刚才的意思,凌李群现在这样,是被凌李伟害的?凌李群的子女怎么了?上次你不是说他们在国外,联系不上吗?”

一旁的平板正在播放白小鹏的审问经过,张兴发着抖,一咬牙全都倒了出来。

“他们早就死了,凌李伟让叶洪出国去办的,他们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知情!”

黎宝问:“凌李伟为什么要害凌李群一家?凌李群生病,你们凌群里面威望最高的就是他,集团早晚是他的,他何必做到这一步?”

张兴还在发抖,“我不知道具体的,我只知道,他们年轻时有个什么契约,凌李伟要把它拿回来。”

黎宝问到最关键的问题,“拿回来了吗?”

张兴很茫然,“应该没有,你们去找凌李伟,我真的只是一个工具!”

根据张兴的证词,凌李伟被捕,他沉默地坐在审讯室,花白的头发一瞬间失去了活力。

义扬医养院,朱晓兰短暂地清醒过来,认得人,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小涛呢?他还在恨我吗?”朱晓兰问护工。

“他遇害了。”李江洄趁朱晓兰清醒,赶紧说:“杀害他的可能是一个叫凌李伟的人,你知道这个人吗?”

朱晓兰睁大双眼,须臾,眼里涌出浑浊的眼泪。

李江洄还想继续问,朱晓兰却又陷入癫狂,大叫着居向涛的名字,医护冲进来按住朱晓兰。

询问已经终止,李江洄却没有离开,他盯着朱晓兰颤抖的双眼,“凌李群当年将某个东西交给你,那是什么?你把它放在哪里?”

朱晓兰仿佛失去神智,眼神犹如怪物。

“居向涛也问过你这个问题。”李江洄再次上前,“它在哪里?”

“啊����”朱晓兰发出怪叫,“是居进鹏那个畜生!居进鹏藏起来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此后,朱晓兰无法正常说话,医生给她推了一针镇定剂,她睡过去了。

“居进鹏知道?”黎宝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着照片,居进鹏早就死了,朱晓兰说被他藏起来,那真是问无可问。

“朱晓兰的情况时好时坏,等她清醒了,我再试试。”李江洄说:“实在不行,我会申请对她进行催眠干预。”

“我再想想,我总觉得有门。”黎宝说。

催眠干预对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人来说,效果不大,且朱晓兰年纪太大了,上级不一定会批准。重案队并不指望她回忆起全部,只需要她吐露些许关键,否则这案子很难推进下去。

挂断电话后,黎宝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思索。

“被居进鹏藏起来,被居进鹏藏起来……”

上次去义扬医养院见朱晓兰的场景历历在目,朱晓兰将他认成了居进鹏,大骂他是畜生。这二人虽然一起生活了一辈子,但感情大约早就破裂,居进鹏知道朱晓兰和凌李群生了孩子,但妻子远没有生意、赚钱重要。

凌李群的情人大部分被凌李伟查到,但凌李伟查到韩旭婕是凌李群的女儿,也没查到朱晓兰是韩旭婕的母亲。居进鹏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他在为朱晓兰和凌李群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