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拍照?黎宝心中疑惑,找了半天,秦应居然在凌李群的病房。凌李群病房有海于市的刑警守着,合作单位的医生已经来查看过,欧绅给凌李群使用的药物及治疗方案没有明显问题。
凌李群醒着,秦应不断吸引他的主意,快门声接连响起。
“凌总,我给你多拍些照,以后照片冲洗出来,你想留给谁,给我说,我来办。”秦应像对待客户一样,殷勤地在凌李群身边忙来忙去。
黎宝站在门边,没出声。
拍了会儿,秦应在床边坐下,看着凌李群的眼睛。过了会儿,他拿出手机,给凌李群看其他客户的照片,一边翻着一边说:“你看,我很擅长拍人物照,我的这些客户都很满意。我也会好好给你拍,放心。”
照片翻到居向涛,秦应不再动了。凌李群注视着照片,几秒后,忽然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啊啊”声。
黎宝连忙过去,凌李群指着照片,眼里竟是流淌出眼泪。
“你认识他?”黎宝问。
凌李群只是激动地叫着,却无法回答。
秦应收起相机,朝凌李群挥了挥手,“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叫我,想和我聊聊天也可以,我随叫随到。”
专家和医生给出的判断并不乐观,凌李群现在的状态很难给警方提供信息,且他已经病入膏肓,癌症复发,他随时可能因为机体衰竭而死亡。
但秦应却觉得有门。
“我接待过一个和凌李群情况相似的客户,身体很差,说不了话,不过不牵扯什么豪门恩怨就是了。”秦应说,这位老人八十多岁了,家属后悔在他年轻时、还能动时没有留下太多影像,请秦应拍下他最后的时光。
那段时间秦应经常去单主家中,尽可能和老人交流,通过相机,让他看到更多,接触更多。老人对相机、快门、照片的反应比较活跃,后来和秦应说了一会儿话,又和家人说了一会儿话。
老人去世得很安详,仿佛心愿已了。家属很感激他,认为是他让老人短暂地清醒过来,和大家告别。
“我想试试,视频、照片有时的确能对一个垂垂老矣的人产生影响。再加上医疗手段,凌李群说不定能提供线索。”秦应说:“你也看到了,他对居向涛反应很大。现在可能不止是你们需要从他口中得到线索,他也想利用警察。”
第128章 刹馆(20)
凌李群对居向涛照片的反应成为一条特殊的线索,警方得以进一步控制凌李群,并对他的过去、人际关系展开调查。黎宝见得最多的就是张兴和叶洪,他们代表凌李伟,而凌李伟因为工作的缘故,始终没有出现。
黎宝希望通过凌群集团联系上凌李群远在G国的儿女凌嘉程和凌嘉梦,张兴却说他们为了逃避责任,早就和家族断绝了往来,即便是凌李伟出面,也找不到他们。
黎宝于是索要凌嘉程和凌嘉梦的照片,以及家族其他人的照片,张兴不知道黎宝的用意是什么,犹豫不决。
“不能把他们的照片给我?”黎宝冷笑道:“因为如果给了我,你们的秘密就将不再是秘密?”
“瞧您说的。”张兴之后送来一些照片,不多,有凌李群一家三口的,也有整个凌家的。
在所有全家福中,凌李群都是大家长,坐在最中间,凌李伟就像他的左膀右臂,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而小家庭的照片,主角从来不是凌李群,而是一双儿女,他似乎是个很疼爱子女的父亲,每张照片上都笑得很和蔼,和商场上判若两人。
凌李群没有结婚,年轻时有几个女人,凌嘉程和凌嘉梦的母亲并不是同一人,他们几乎没有和母亲生活过,凌家也不认他们的母亲。
张兴说他们和凌家断绝关系,躲在国外,暗示他们憎恶凌李群,但至少从这些照片看来,他们和凌李群关系不错。他们的母亲到底是谁,凌家隐瞒,这点对警方来说并不好查。
黎宝有个并不乐观的推测,凌嘉程和凌嘉梦并不是躲在国外,更不是主动切断与家族的联系,他们很可能早就被杀害了。
当时凌李伟已经掌权,而凌李群生病后在凌群集团内部完全失势,对凌李伟而言,凌李群本人和子女是最大的威胁,凌李群不能死,他的子女却必须尽早除掉。
警方正在想方设法调查凌群集团,秦应继续做着摄影师的本分工作,给凌李群拍照,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相机、影像都是一种桥梁,秦应曾经误打误撞帮助即将离世的老人留下只言片语,快门声仿佛唤醒键,一声又一声的刺激,他终于能够开口对爱他的亲人说话。
病床上的凌李群和那位老人截然不同,那位老人备受病痛折磨,但有儿女绕膝,他的神情很多时候是放松的。但凌李群面容狰狞,仿佛含着巨大的苦楚与冤屈。
他们也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想要表达,一个表达对家人的爱,一个要吐露的很可能是恨。
秦应耐心地拍照,展示黎宝送来的照片,凌李群看到他的孩子,情绪再次激动,他的眼睛变得很红,眼泪浸入皱纹中,他伸手讨要照片,秦应递给他之后,他颤抖地将照片捂在心口。
洛城这边,白小鹏依旧缄默。技侦全员熬鹰一般将监控的范围缩小,并在这缩小的时间和区域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可疑身影。这无疑是场漫长的战役。而在海于市,曙光逐渐显现。
越来越多的照片出现在凌李群面前,除了子女和居向涛,还有早已过世的居进鹏,以及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楼房,凌李群起初看到肖自聪时毫无反应,秦应继续给他拍照,中途说起肖自聪的惨死,他的眼睛逐渐动了,神情变得怪异躲闪,显然,他记得这个从职工活动中心一跃而下的女孩。
凌李群的病房由海于市的特警全天执勤,张兴等凌群集团的人想来看看他的情况,全都被挡在门外。
夜里,凌李群忽然喊叫了一声,黎宝立即赶到,凌李群举着一只手,那样子仿佛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
黎宝立即握住他的手,“凌总,你想说什么?”
凌李群肺部挤出漏风的声音,每说出一个字,就如同抽走了他的生命力。
“李伟害我!杀我子女!夺我家产!”
后面的声音被堵在喉咙,凌李群在病床上挣扎,像一条垂死的鱼。
凌李群用力抓住居向涛的照片,“他知道!他都知道!”
“居向涛知道什么?”黎宝着急地问。
凌李群却晕了过去。
因为凌李群的证词,凌李伟不得不接受问询,他刚从外地回到海于市,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虽然花白了,但配上细边眼镜,看上去风度翩翩。
“我的兄长有很严重的认知障碍。”凌李伟指了指自己的头部,“那颗瘤子严重干扰了他的思维、判断、认知,以及记忆力,我认为他说的话并不能成为证据。”
黎宝说:“脑瘤不是在六年前就已经切除了吗?”
凌李伟摇头,“但瘤子和手术的影响一直都在,特别是最近这些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像看到仇人一样。”
黎宝提高声调,“仇人?”
凌李伟苦涩地笑了笑,“他早就无法正常地思考了,他认为是我抢走了凌群集团,但实际上,当年凌群已经因为他的许多错误决策,走到了破产的边缘,必须有一个人来接手,我是被推出来的人。”
黎宝说:“你拯救了凌群,凌李群为什么恨你?”
凌李伟再次指向自己的头,“我哥老了,听不进道理,他身体越来越差也是一个原因,谁被病痛折磨,思想都会改变。”
“凌嘉程和凌嘉梦呢?”黎宝说:“他们在G国怎么样?”
凌李伟摊开手,“我们谁也不知道。当年在G国,他们因为大哥的病,闹着要分家,但凌群正在经历危机,我无法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在凌李伟口中,凌李群这一对儿女从小被他娇惯坏了,没有继承父亲的能力不说,还都生出坏心思。凌李群重病,集团危在旦夕,他们想到的是分家产,和走下坡路的集团分割。
凌李伟拒绝后,他们又跟凌李群吹耳边风,声称凌李伟要害死自己,抢夺家产。凌李群昏聩,听信了他们的话,身子还没有养好,就执意回国控制凌李伟,而他们又不肯回国,毕竟凌李群的部分资产已经被他们转移到G国,他们能够靠着这笔资产在G国活得逍遥自在。
凌李伟发誓没有动过那对兄妹,而跨国找人向来困难,他们是不是如凌李群所说已经死了,警方暂时无法确认。
凌李伟显然是有备而来,任何问题都回答得从容不迫。黎宝拿出被凌李群握皱的照片,“这个人叫居向涛,凌李群对他反应很大,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李伟拿起照片看了看,露出困惑的神情,“这是那个最近遇害的歌手。”
黎宝说:“你认识他?”
凌李伟说:“没接触过,但我经营的是娱乐公司,多少听过名字。你们是在调查他的案子吧?我也很遗憾,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被人杀死,我们凌群就要被查。”
黎宝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在调查居向涛的人际关系时,我们掌握了他,以及他的家庭和凌群地产有关联的线索。”
凌李伟皱起眉,几秒后道:“你说的是凌群地产?”
“是,凌群地产。”
“那也许只有我大哥清楚,我负责的主要是文化娱乐这方面。”
黎宝说:“你是想说居向涛的死只可能和凌李群有关,而你完全不知情?但凌李群的现状,他没有能力指使旁人来办到这件事。”
凌李伟露出上位者的不悦,“我说过,凌群地产的事我不知情,居向涛的死怎么都扯不到我头上来。黎警官,你们控制我大哥,我作为群众,无法干预,但我也要提醒你们,我大哥的身体情况非常糟糕,你们最好不要逼问他,万一他死在你们手上,那就不好说了。”
黎宝笑了声,“你是害怕他死在我们手上,还是怕他向我们吐露什么?凌李群病成这样,业内传过多次他已经死了,凌群没有出来辟过谣。对你来说,凌李群死了,你和你的派系才稳定。但他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居然还活着,因为你不放心,他手上还有很关键的东西没有交给你。”
凌李伟的神色更冷,五官几乎绷了起来,“那你们尽可能去查。不久你们就会知道,这是在浪费时间。”
黎宝回到病房,秦应继续着拍照的工作,凌李群时不时张嘴,但说话十分困难。秦应示意黎宝走近,放在凌李群手边的是电机厂过去的照片,有职工活动中心,也有尚且是一片平房的江边。
“居进鹏向你寻求合作,你得以以低价得到电机厂江边的地,但在拆迁途中,你们遇到阻力,那些住在平房的工人不肯搬走,而对你来说,时间意味着金钱。那一年冬天,肖家三口掉入江中淹死。他们死后,其余工人立即转移。”黎宝看着凌李群,“你知道这件事吗?你还记得,他们是半年前自杀的肖自聪的家人吗?”
凌李群张着嘴,急促地呼吸。
“我换一种问法。”黎宝语气坚决了几分,“他们是因为你掉入江中吗?”
凌李群摇头,嘴唇抖得厉害,他忽然抓住秦应,秦应会意,将其他照片拿出来,他在照片中摸索,最终指着凌李伟,恐惧地看向黎宝。
“是你的弟弟凌李伟干的?”黎宝说:“可他说,凌群地产的事与他无关。”
凌李群继续摇头,手指戳在照片上,几乎要将照片戳穿,喉咙挤出苍老的声音:“我,有,证,据。”
黎宝呼吸一轻,“在哪里?”
凌李群痛苦地扬着头,“女,女儿。”
黎宝立即想到,凌李群手上有凌李伟的把柄,他将把柄交到了凌嘉程和凌嘉梦手上,他们很可能就是因此遭受不测,那么所谓的证据应该到了凌李伟手上。
黎宝指着凌嘉程和凌嘉梦的照片,凌李群却摇头,“韩,韩……”
黎宝听不清,“什么?”
“韩,徐……”
电光火石间,黎宝想到了一个名字,韩旭婕!去年疑似自杀的韩旭婕!
秦应立即搜索韩旭婕的照片,黎宝拿过手机,“是她?她是你女儿?”
凌李群碰触照片,啊啊地叫着。
案情出现了新的转机,凌李群年轻时没有娶妻,却和多个女人诞下子女,明面上的是凌嘉程和凌嘉梦,韩旭婕的存在却无人知晓,恐怕连韩旭婕自己都不知道,否则她不会在娱乐圈过得那样艰辛。
凌李群说证据在韩旭婕处,而韩旭婕死了,正是在韩旭婕死后,居向涛回到洛城,重新开始调查。
凌李群能活到现在,说明凌李伟没能在韩旭婕死后获得想要的东西。韩旭婕死前曾经交待过居向涛什么,居向涛回洛城就是为了寻找证据?
凌李群的话不一定能成为关键证据,但DNA可以,韩旭婕死后,警方在调查时提取了她的DNA,数据保存至今,黎宝立即通知海于市警方,采集凌李群的生物检材,结果显示,他们是父女。
凌李群是韩旭婕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这条线索强烈地冲击着重案队的调查逻辑。
他们有血缘关系,凌李群还明示证据在韩旭婕手上,而去年韩旭婕死亡,现在居向涛也死了,两人两年前在剧组结识,保持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她死后居向涛就返回洛城,是不是意味着证据其实在洛城?
韩旭婕和居向涛的关系很可能不止警方了解到的那样,他们有更深层次的连接。
黎宝立即着手调查韩旭婕的家庭,她的母亲是谁至关重要。然而海于市警方在她去年自杀时就查到,她是个孤儿,成年前在函省周梁市一家名叫月亮心的福利院长大。
周梁市离洛城较远,是个小城市,黎宝将情况反馈给李江洄,立即动身去核查。
月亮心福利院坐落在一片老居民楼中,看上去很不起眼。黎宝一进去,就看见韩旭婕的海报,因为经常被太阳晒着,已经褪色了。
得知警察是来了解韩旭婕的情况,老院长眼含热泪,“小婕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孩,她很坚强,很善良,那些网暴她的人为什么不用付出代价?”
韩旭婕可能并不是因为网暴而死,但黎宝不能告诉老院长,问韩旭婕是什么时候来到福利院,送她来的是谁,老院长翻出孩子们的记录册,抚摸着上面的照片,“我们以前都觉得,小婕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的父母并不贫穷,他们是坐车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遗弃她。”
在老院长的回忆里,那是个阴沉的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经过,按了几声喇叭。老院长出来看,黑色轿车已经驶出巷子,福利院的墙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大红色行李箱,里面有个包裹得结实的婴孩。
老院长连忙将婴孩和行李箱一起拿进来,婴孩白白胖胖,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纯金的平安锁,行李箱和包裹她的被单都是好货。老院长接收了太多穷苦的孩子,他们有的身患残疾被父母抛弃,有的家里实在是太穷,养不起,这个婴孩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