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黎宝不大相信的样子。总觉得这人是追着自己来的。
秦应摊开手,“所以我还是可疑男子秦某咯?”
四下喧闹,两人的对话轻易不会被听见,但秦应还是倾身,贴在黎宝耳边说:“我这恋爱谈的,待遇是一点儿都没提升啊。”
黎宝觉得自己耳尖被咬了下,一把推向秦应的肩膀,用眼神警告:你的恋爱对象正在工作!
秦应假装柔弱地退后两步,举手投降,“真没骗你,我的确是碰巧经过,不过听说是分尸,猜到你肯定会来,所以我就一边等着你,一边当你的耳朵。”
黎宝这回相信了,但问:“我的耳朵?”
“听老头儿们聊天。”秦应说:“他们是电机厂的老工人,一辈子都住在枫林路上。”
黎宝问:“所以你打听到了什么?”
秦应眉尾一挑,“你拿什么来换?”
黎宝转行搞刑侦后,对查案有着如火的热情,接警后满脑子破案,唯一能插在其中的也就曲值那个“1”了,秦应卖关子,他有点烦,只想着赶紧收集线索,脱口而出:“我让你当1!”
第117章 刹馆(09)
此话一出,秦应都愣了下,怀疑自己听岔了,可黎宝以为他没听见,又凑到他耳边重复:“我让你当1!”
正气凛然,震耳欲聋。
秦应不当都不行了。
黎宝说完反应过来,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看秦应那颇为得意的笑,又有点不得劲了。
这事怪曲值,本来他今天脑子里就没1这个数字,曲值1来1去,把他给1麻了,这嘴快于脑。
秦应清了清嗓子,恬着那张死脸矜持地说:“好啊。”
好你个头!黎宝问:“听到什么快说!”
秦应知道他急,不逗他了,压低声音道:“电机厂当年出过人命案子,就在这个职工活动中心。”
黎宝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电机厂是十来年前彻底倒闭的,二十多年前,厂里有了颓势,下岗的消息渐渐在厂区传开。某年年初,有几十名被评为不积极的工人下岗,半年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死在职工活动中心,自杀,脑袋都摔断了。
职工活动中心是电机厂老工人们心中的青春记忆,几十年前娱乐活动少,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电视,市中心的电影院太远,还要收费,有了什么新电影,职工活动中心就自己放,工人们免费看。文艺演出、劳模表彰大会等,也都在这儿举行。
大约因为年初有人下岗,工人们情绪低落,工会忽然搞了很多活动,还在职工活动中心安装乒乓球台、台球台,下班后,许多工人都会来玩。
到了最热的8月,来职工活动中心的人变少了,里面没有空调,相对封闭,出了工人中暑的事。所以工会干脆在上了四十度时把中心关了。
之后再开,没人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
但暑假的最后一天,那天是周末,工人、孩子们挤在中心打球,忽然一个人从天而降,砸在乒乓球桌上,脖子磕在桌沿,当场断掉,脑袋在地上滚出一道血线,最终停留在一个人的脚边。
有老工人模糊记得,这个人就是居向涛。
死去的女孩叫肖自聪,父母是电机厂的工人,母亲在年初的下岗潮中失业了,一直没找到新的工作,一家三口就靠着父亲的工资生活。在电机厂,她从小就是话题人物。
肖自聪的父母非常普通,尤其是母亲,只上小半天班,上午早退回家做饭,下午打麻将。选择下岗职工时,肖母就是因此被选上。不过肖母觉得很冤枉,因为厂里的女职工有很多都和她一样。说到底,其实就是肖家不会来事,肖父也没什么能耐,自己的饭碗都差点没保住,怎么去保住妻子的。
肖自聪却人如其名,非常聪明,在子弟校从来都是第一名,长得还高挑漂亮,初中就考进了洛城一中,是厂里唯一一个读重点初中的学生。就连居向涛,初中也是在厂里子弟校读的,高中才花钱去了一中。
黎宝听到这里打断,“肖自聪和居向涛同时在一中?一个初中一个高中?”
秦应点头,“听起来是这样。”
肖自聪从职工活动中心跳下,工人们惊慌失措,那年头没有报警意识,工会将这当做厂里的丑事,连忙将尸体收拾起来,背着肖父肖母把肖自聪给火化了,交给这一对茫然的夫妇一盒骨灰。
开学后,一中老师发现肖自聪没来,到家里了解情况,这才报警。
但尸体都已经烧了,根本查不出任何东西来。
不过警方虽然查不到,但工人们会自己讨论,他们都认为肖自聪的确是自杀,有人还说亲眼看到从她爬上屋顶到跳下来的全过程。
她为什么自杀,工人们各有说法,一种是说家里氛围糟糕,肖母失业后时常在家里发脾气,抱怨肖自聪没有拿到奖学金。
肖自聪聪明归聪明,但一中那样的地方,成绩好的比比皆是,肖自聪显得不那么出众了。
但家庭纠葛哪有少女的桃色传闻吸引人,所以传到现在,老工人们普遍相信,肖自聪是在职工活动中心关闭的那几天,被某工人,或者一群工人给侵犯了。
黎宝神情凝重起来,盯着秦应。但秦应听了许久墙角,这便是所有信息。
“是哪些工人?”黎宝问。
秦应摇头,“其实我觉得,不一定是工人。”
“为什么?”
“这个中心本来就是拿给工人用,最热的时候,四十度,工会怕出事,门都关了,工人偷偷摸摸进去的可能不大。但那时刚好是暑假,十几岁的学生难得有敞开了玩的时候,再过二十多天就要开学了,门关不住他们。”
黎宝抬头看了看四楼,居向涛的上半身不久前就放在那里。秦应说的都是道听途说,但在居向涛遇害之前,这个地方出的最大一件事就是肖自聪自杀。
两者之间是否有关系?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秦应管听不管核实,接下去是重案队的工作。黎宝收回视线,看向秦应,秦应不说话,接着他的目光。
他在秦应肩上一拍,“谢了,有空让你当1。”
秦应笑道:“客气。”
黎宝已经出了枫林茶馆,忽然想起,秦应今天积极协助他的工作,他却没有展现出身为恋人的关心。刚才应该意思意思问问秦应卖出房子没有。
这恋爱谈的,好像在展现魅力上被秦应压了一头。真实的恋爱原来是这样,和原厦排练了十一年,秦应一出现,显得他和原厦好像在过家家。
黎宝走了后,秦应仍留在茶馆,刚才他还听到老工人们说,晴水庭那一片以前也是电机厂的地盘。现在人们买房子,觉得靠近江水的好,江景房紧俏,但过去是反过来的,洛城这几条江一到夏天就涨水,房子会被淹。而且江边离电机厂的核心区域,比如职工活动中心、车间、学校、医院都较远,只有实在分不到好地方的房子了,才会去江边住。
晴水庭的修建,闹出过不小的事端。
电机厂走下坡路后,资金非常短缺,厂领导想到卖地求生。那阵子洛城房地产做起来了,开发商和电机厂一拍即合,要买走晴水庭那一块。地卖了,房子等着拆,但那是工人们的房子,拆了工人们住什么?
开发商当然不管这些,解决工人的住房问题,那是电机厂自己的事,他们只管拆房子。
这话又说回来,住在江边的,都是没关系、性格也偏弱势的职工,他们本来就是因为不会争取,才分到江边的房子,面对强横的开发商,他们有的退让了,有的实在找不到住处,坚持不走,结果淹死在江水里。
他们是如何淹死的,没人知道,但那之后,其余不肯搬走的工人仓皇搬走。
老周是个地中海老头,耳朵有点背,穿着件叉叉杉,摇着蒲扇,很多客人都走了,他不走,说回去也是坐着,不如在这儿看热闹。
秦应和他聊天,得知他就是当初住在江边平房的工人之一,年初因为和领导处不来,下岗了,年末又被剥夺了住处。后来跟妻子住在岳父母家,等到厂区越来越多房子被拆,他们成了撤迁户,得到钱,也得到了房子。
可在晴水庭修建起来之前就死掉的职工,就没这福利了,老周的邻居正是肖自聪一家四口,当时肖自聪已经死了,住在那的是她父母和奶奶,没人看见他们是怎么被淹死的,但人人心里都有答案。
老周啧啧两声,“人就是坏,有了钱的人特别坏!要我说,这居老板也是在给他爹妈还债。”
秦应问:“怎么,居老板跟晴水庭的事还有关系?”
“咋没关系,他后来出国的钱,他搞音乐的钱,不就是用死人的命换来的吗?”老周越说越激动,“卖地的事,是谁的意见?是他那个当干部的爸!你说卖就卖吧,把工人住房的事解决了,谁也说不着他。可他不,他把钱给吞了。”
居向涛的父亲居进鹏虽然不是厂长,但年轻有为,大事都有他参与,老周说开发商就是他找来的,他家不知道吃了多少回扣。
肖家四口在江边住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被淹死?肯定是被逼到江里的啊。谁会逼他们赶他们?开发商!
他们一死,其他人包括老周一家,都怕得不行,几乎是连夜逃走,地空出来,平房马上就被拆掉了。
这事居进鹏能不知道吗?必然是他默许开发商这么干,说不定还亲自参与了。反正一切像利益看齐,工人的命值几个钱?
靠着卖地的钱,电机厂日子好过了几年,不过那几年厂区并不太平,频繁传出闹鬼的事。
秦应今天看的就是闹鬼的房子,听到闹鬼心里一咯噔。
老周说,最开始闹鬼的,其实就是枫林茶馆的前身,职工活动中心,值班的在夜里看到没有头的鬼,很像是摔死在乒乓球台的肖自聪。这事很快传遍厂区,子弟校的学生组队到中心冒险,很多都说确实看到鬼了。
那时候职工活动中心已经没有过去的热闹了,电机厂效益越来越差,市里其他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工人们知道铁饭碗要碎了,无心玩乐,不少当了个体户。中心平时没了人,显得阴森森的。
那之后,晴水庭也有住户说小区闹鬼。
老工人们都觉得,肯定是枉死的人回来了。寒冬腊月,就是肖家三人被淹死的时候,居进鹏和一众领导,还有开发商的人在小区、江边搞法事,搞了差不多有七天,才把这些冤魂请走,之后似乎就没有闹鬼的事了。
秦应琢磨,死在职工活动中心的肖自聪,曾经住在江边的平房,她死于非命之后半年,她的家人沉没于涛涛江水。当年缺少调查条件,但老工人们都清楚他们是被开发商害死。
但那么多户住在平房的工人,为什么是肖家被选中了?这其中有没有灭口的原因?肖家虽然软弱,但肖自聪死后,他们没有放弃调查?所以他们被灭口了?
重案队开会,梳理出四个调查方向。
第一是针对居向涛这个被害人以及家庭。
徐勘已经出具了详细的解剖报告,居向涛的死亡时间是前天,7月20号,死因是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死亡前饮过酒,凶手使用的分尸工具是比较常见的电锯。此外,他正在服用双向相关的药物。
从凶手对居向涛尸体的处理来看,他和居向涛之间可能不止有仇恨,还有利益冲突。这样一闹,枫林茶馆极可能开不下去。
第二是针对枫林茶馆本身。黎宝已经提出了肖自聪这条线索,职工活动中心这几十年来的变迁,如果落到居向涛手上,都可能藏着凶手的动机。龙经理等在枫林茶馆工作的人,也要全部详细调查。
第三是单独查肖自聪的自杀,老工人猜测她被侵犯,但目前没有证据。
第四是追踪监控中的渔夫帽男子,寻找剩下的半截尸体。
居向涛家里的情况核实下来,他那个厂领导父亲已经在五年前病故,他母亲朱晓兰健在,但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半年前住进了义扬医养中心。
这个中心算是函省条件最好的养老院,花费不低。居向涛去年底回到洛城展开事业,一开始亲自照顾朱晓兰,后来兼顾不来,才在征求了朱晓兰同意的情况下,把人送去养老院。
“那居向涛还是个孝子咯?”黎宝说。
曲值走访了居、朱两家的亲戚,他们对居向涛赞不绝口,都说他是个孝子,居进鹏当年病了大半年,居向涛也是放下事业,赶回来照顾,给老爷子送了终。这回如果不是忙枫林茶馆,他肯定也会守着朱晓兰。
两家人悲愤不已,认为是孟文茶馆、云渡茶馆,还有一众咖啡馆恨枫林茶馆抢了生意,联合起来害死居向涛。
朱晓兰一个侄儿更是说,居向涛人品特别好,这些年赚的钱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还回来开这个茶馆,图啥?不就是想让过去跟着电机厂吃苦的老工人回想起自己的过去,给他们中的一些解决生计问题。
“表哥没有对外招人,在茶馆工作的只有两拨人,一拨是他从娱乐圈带回来的,失业了,没钱,他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拨是老工人。说实话,老工人有啥用啊?不如招点年轻的,但表哥说就要他们,不然就背离他买下职工活动中心的初衷了。”
现在,居向涛这个被害人在黎宝眼中很割裂,网友骂他私生活混乱,亲戚说他心中有大义,而秦应听到的是,他和肖自聪自杀有关。
黎宝推开问询室的门,厨师老卫慌张地说:“你们相信我吧,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哪有那个本事!”
黎宝问:“你们是怎么当上茶馆的员工?居向涛找你们?”
老卫愣了下,低下头,搓着手,“我们那个……”
“是什么就说什么,你想瞒也瞒不住。”
“好,好,我说!”
老卫年轻时跟着居进鹏干,在一些下岗工人眼中,居进鹏可能是个王八蛋,但在老卫看来,他是个做事认真,很有魄力的领导。但个人力量敌不过时代洪流,电机厂还是走到了关门的结局。
居进鹏给跟着自己的人都谋了好出路,赔偿也不低。老卫去一个小型工厂干到退休。但老卫的儿子不争气,吃喝嫖赌,伸手就是要钱,老卫和老伴的退休工资拿去支援他,老卫不得不一把年纪了出来工作。
居向涛买下职工活动中心,需要员工,老卫从未想到会有自己的份。但居向涛居然亲自来到他们这些老家伙家里,打听他们的生活情况,有困难的全都请到茶馆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