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晴水庭,秦应站在临江的马路边,朝楼上看去,季雪就站在阳台边,远远地看着他。季雪的面容看不真切,秦应忽然在这大太阳下感到一丝凉意。

第116章 刹馆(08)

周一的枫林茶馆热度不减,退休大爷们大清早就来占好了位置,六块钱的茶水上桌,免费瓜子嗑个不停。到了中午,茶馆里已经没有空位了,人声鼎沸。

这会儿正是用餐高峰期,厨房提供便宜的小面、蛋炒饭,一份七块钱,素凉菜,五块钱,也提供比较贵的炖、卤牛肉、牛杂、猪蹄等,丰俭由人。

三口炖肉的大锅白烟滚滚,据说每天半夜,厨师就来开锅熬汤了。牛羊肉的浓香在茶馆里弥漫,穿着老式食堂制服的阿姨热情地舀汤舀肉。

忽然,二楼传来一声尖叫,嘈杂的人声安静了一瞬,很多人都朝尖叫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桌来打卡的年轻人,两男两女,此时他们全都站了起来,朝四周退开,发出尖叫的女人花容失色,险些跌倒。

邻桌的人嫌他们大惊小怪,凑过去看是怎么回事,看清掉在桌上的东西时,也跟着大叫起来。

“是,是手指头啊!”

靠近那张桌子的人顿时炸了锅,而离得远的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互相打听。

“牛杂汤里有个手指头,是人的手指头!”

“卧槽,厨师把手指头切进去了?”

“不会是死人了吧?”

“我靠,我刚才也吃了牛杂汤!”

茶馆一下子乱起来,胆子大的全都往二楼挤,吃到手指头的那一桌客人恐惧地逃到楼下,正想找厨房要个说法,厨房又传来惊叫。

“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沸腾的羊肉汤中,手指头和脚趾在其中起伏。

“是人!杀人了!分尸了!”

一根指头还不能说明什么,一堆就麻烦了,至少说明有人受了重伤。

茶馆顿时大乱,端茶送水的服务员,挑面盛菜的厨房员工全都慌了,经理小龙也方寸大乱,连忙给老板居向涛打电话,但无人接听。

小龙更慌了,居老板手机不离身,什么时候打电话都能找到人,怎么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接电话?

混乱中,很多人报警,手指脚趾被年轻人拍下来发在社交平台上。

楼梯堵得水泄不通,四楼的人想下去却下不去。小甘和两个朋友来打卡,来晚了,没有好座位,被安排到四楼的角落,本来有点情绪,遇到这么刺激的事,顿时觉得今天来得不亏。

忽然,小甘听见身后有铃声,他们后面没有客人了,只有一个堆着纸箱的推车,难道是谁的手机掉在推车上了?小甘跟同伴说了声,向推车走去。铃声更加明显,就在纸箱里面。

小甘打开纸箱,当场呆立。

同伴看他傻在那里,喊了他两声,他终于回过神,转身,露出极其惊骇的神情。

三个年轻人连滚带爬挤向楼梯上拥挤的人群,小甘话都说不清楚,“有,有……”

“yo啥yo?你是rapper吗兄弟?”

“有,有尸体啊啊啊啊啊!半个尸体!”

市局重案队。

黎宝从离开家门到踏进重案队,脚步都是飘着的,整个人仿佛只有半个魂坚守着,另一半谈恋爱去了。张贸一见他就觉得不对劲,这黎老板休息两天也不知道干嘛去了,怎么走路都能跳起来?魔爪喝多了?

曲值也在观察黎宝,但他和张贸的想法截然不同。黎宝难得休息两天,说不定是看自己推荐的男科医生去了。看完怎么这副状态?难道是结果不理想?

曲值顿时担忧起来。黎宝年纪比他小,但经历十分丰富,像压力大啊、过度劳累啊、受伤啊,都可能对某些功能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再好的医生都看不好。黎宝不会就是这种情况吧?

开完一场冗长的会,曲值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关心一下黎宝。

“黎老板。”曲值搭住黎宝的肩膀,神秘兮兮的,“借一步说话。”

黎宝还在神游天外,被这么一搭,回了几分神,“哦,好。”

两人来到过道上,曲值神情凝重地说:“你看过医生了?”

黎宝卡壳,只好含糊道:“啊。”

黎宝的反应坐实了曲值的担忧,他拍拍黎宝的肩膀,“不怕,其实也没什么,咱们男人,岁数到了,都有可能出毛病的。放松心态,积极治疗,就算不能治好,稍微缓解一下也行。”

黎宝听得云里雾里。

曲值继续说,“要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也没关系,咱就去找个男朋友,找个1。”

黎宝这下听懂了,险些被呛到,脑子飞快盘算起来,我暴露了?他怎么知道我找了个男朋友?

曲值还在那自说自话,黎宝竟是有些肃然起敬。陈争说得没错,洛城重案队全是人才,这都能看出来。

黎宝听着他1来1去,心里有点慌,昨晚和秦应躺一起了,但后半夜他困得很,睡着了,1不1的,他还没想过,一想就起鸡皮疙瘩。

见黎宝有苦难言,曲值很心痛也很理解,不再戳黎宝痛处,安慰他两句,让他放宽心,便走了。

看男科都看不好这种事,还是得当事人自己消化。

曲值走了一半忽然福至心灵。花儿不会也是因为不行了,才和柳至秦在一块儿?重案队队长压力忒大,花儿当年在西北当特警又吃够了苦。

曲值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猛猛甩了甩头,不敢想不敢想,失敬失敬……

黎宝飘着回到办公室,1这个问题,他和秦应还没有探讨过,有些细节压根不能想,他重重拍了拍脸,提醒自己这是在重案队。

办公室的铃声响起,李江洄语气严肃,枫林茶馆发生命案,被害人疑似茶馆老板居向涛,他的身体被拦腰锯断,上半身被放在四楼的纸箱里,手指和脚趾被丢在炖肉的锅里,身体的其余部分暂时没有找到。枫林茶馆人非常多,目前网上已经出现大量现场照,派出所正在维持秩序。

重案队立即出发。

秦应离开晴水庭后,原路返回,经过枫林茶馆时,却看见坝子上一片混乱,还停着几辆警车。他绕了个圈停好车,走过去看发生了什么。

恐惧又兴奋的人群将他推着往里走,他没看见四楼的尸体,但已经从人们的话语中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命案不奇怪,但分尸尤其恶劣,尸体还被放在大庭广众下,枫林茶馆开业不久,每天生意都异常红火,老板却在这时遇害,让客人吃到了尸体,茶馆应该开不下去了。

难道是竞争对手在搞事?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是黑.社会行径。

秦应在穿着制服的人里找寻,没看见黎宝,但他觉得过不了多久黎宝就会出现,这样的案子,就算重案队没有第一时间接,也会派人来协助侦查,大概率是黎宝。

秦应找了个人稍微少点的角落,等着黎宝出现。

果然,一刻钟后,熟悉的圆滚滚寸头出现在人群中,秦应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面容最清晰的人。

黎宝却未发现秦应,他直奔四楼,尸体附近拉着警戒带,客人不允许再待在四楼。装尸体的纸箱印着枫林茶馆的logo,是定制的,尸体没穿衣服,腰部截面用保鲜袋层层包裹,颈部有明显索沟,面部呈现机械性窒息死亡的显著特征。

经理小龙今年二十九岁,拿着手机,声音抖得厉害。就是他认出被害人是枫林茶馆的老板居向涛。

“我,我给居老板打电话,反映,反映锅里有尸体的事,电话关,关机了,打不通。后来,他们,他们听见铃声,一看,是,尸体啊!”

发现尸体的小甘等人吓得魂不附体,三个人凑不出一个嘴巴。而他们听见的铃声并不是来自手机,而是一个生锈的闹钟。

小龙说见过这个闹钟,居向涛用过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锅中的手指脚趾已经被全部捞了出来,手指剩下七个,脚趾剩下九个,另外还有三桌客人的碗里发现了手指脚趾。目前暂时无法确认手指脚趾和上半身属于同一个人,得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再做判断。

徐勘小心地移动尸体,进行初步尸检。可以确定的是,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凶手杀死被害人之后,用电锯进行分尸,在某个时刻将上半身转移到此处。

黎宝抬头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监控,他应该拍到了尸体被放置在这里的过程。

龙经理哆嗦地提取监控,四楼这个位置,一直都堆着纸箱,茶馆里的餐具更换频率很高,箱子里基本都放着备用品。昨天晚上11点,茶馆打烊,客人陆续离去,负责清洁的员工留下来做大扫除,做完已经是凌晨1点,最后一个人关灯离开时,监控仍在工作。凌晨4点,厨房员工来了,没人上四楼,全都在厨房区域做准备。7点,茶馆开门,老年人陆续进来。四楼直到11点,才完全坐满人。

嫌疑人在11点10分出现,他戴着黑色渔夫帽和黑色口罩,各个监控都看不到他的脸,他穿着深灰色的宽大冲锋衣和运动裤,很难看出身材,只能判断身高在一米七二上下,他戴着手套,拖着茶馆专用的拖车,客人们以为他是来送货的,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将拖车放在一楼,抱起纸箱走到四楼,最终放在四楼的拖车上。他没有停留,只做了个将口罩拉得更上的动作,快速下楼。

整个过程,他没有留下指纹,而他的足迹已经被巨大的人流量给覆盖。

厨房区域的监控,并未发现可疑人员。出现尸块的两个锅,昨天营业结束之后都被清洗过,今天凌晨厨师重新从冰柜里拿出骨头解冻,放进去熬煮。11点后,厨师陆续在锅里添加新鲜的肉,尸块大概就是在这个阶段倒进去。

客观来说,厨师有非常大的嫌疑。

负责三口锅的厨师老卫已经面如土色,冷汗流个不停,他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别人放进去,想要陷害我!”

在厨房工作的共有十一人,全都在五十岁以上,七女四男,听见老卫这么说,他们全都骂起来,“谁要陷害你?就是你杀了居老板!”

负责挑面的陆姐还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贪采购费,上周居老板还把你说了顿,让你再犯走人。你肯定心里不得劲呗,所以搞死了居老板!”

“我没有!”老卫喊冤,“你胡说八道,你才杀了人,你找居老板借钱,你不想还钱,就把他杀了!”

黎宝在一旁听着,发现这群人彼此之间很熟,和居向涛之间多多少少有点经济上的牵扯。嫌疑最大的老卫不像凶手,但他着实帮了凶手一个大忙。

技侦去调取茶馆外的公共监控和附近店铺的监控,渔夫帽男子出现在监控中,但他似乎知道监控的位置,始终没有被拍到脸。而在搬运尸体之前,他已经来过茶馆了。

茶馆的厨房有个后门,每天清晨,合作的菜贩子肉贩子会将订好的菜和肉送来,堆放在门口,厨房工作人员自己搬进去。渔夫帽男子解开一口袋肉,将手指脚趾放了进去。

稍晚,DNA比对确认,锅里的尸块正是居向涛。

枫林茶馆老板被杀被分尸,尸体还被客人吃了,瞬间成为全市的热点,网上讨论得热火朝天,很多人分享自己在枫林茶馆的见闻,还有人晒出和居向涛的合照。

网络传言层出不穷,甚至比重案队的排查更快。居向涛的身份迅速剥落,就像他的尸体一样,赤裸裸地呈现。

居向涛,三十八岁,洛城本地人,父母是朝云电机厂的干部,居向涛是厂矿子弟。这早就不存在的朝云电机厂,就在枫林路这一片,枫林茶馆当年是电机厂的职工文化中心,放电影、搞活动、工人技术比赛等,都在这里进行。

居向涛的母亲朱晓兰是电机厂技校的校长,父亲居进鹏则是电机厂某条业务线的负责人,如果不是电机厂后来在时代的浪潮下垮掉了,还会升为副厂长。

洛城几十年前有很多像电机厂这样的工厂,工人穷,但领导富,尤其居向涛的父母还不是一般的领导。可以说,居向涛小时候的生活是十分优越的。在那个很多子弟只能进技校的年头,他靠着父母的钱和关系,进了洛城一中,后来学艺术,高中毕业出国了,回来已是小有名气的创作型歌手。

他进了娱乐圈,发唱片,开live,但音乐市场不景气,他也没有推出一炮而红的歌,音乐这条路走不通,于是开始拍戏,在大小剧组跑过龙套,参演的剧质量参差不齐。

又混了几年,他退居幕后,似乎当起了经纪人,带一些小演员。但他本就是个糊咖,到了幕后更没什么人关注,网上的爆料很少。

再之后,他连幕后也不干了,索性回到老家创业。

这两年洛城茶馆的风刮得特别起劲,但没有哪一家有枫林茶馆这般气势汹汹。开业前起码三个月,宣传就开始了,还特别提到老板从小在厂矿长大,熟悉枫林路的一草一木,当过明星,人到中年仍是“法拉利”,茶馆招聘电机厂的老工人,充分体现怀旧和人文情怀。

居向涛不愧是混过娱乐圈的,这宣传阵仗和其他茶馆一比,简直是降维打击。枫林茶馆开业后,其他大大小小的茶馆,生意都受到影响,而更多的人蠢蠢欲动,也想开茶馆分一杯羹。

居向涛的感情也被网友们重点提及,他早年还在当歌手时,和一位外籍乐手结过婚,但很快就离了,虽然没掀起什么声浪,还是有人吐槽他利用对方。

之后,居向涛伴侣不断,绯闻对象里甚至还有男人。虽然他只是娱乐圈的边角料,但也比普通人赚得多,仗着有钱,玩了一个又一个。

他开枫林茶馆,网友也有说法。和他本人宣传的人文关怀不同,网友大多嘲讽他没钱了,想乘着茶馆的东风,大赚特赚一场。

有电机厂的子弟出来现身说法,这职工文化中心是很有名堂的,电机厂虽然没了,但关系还在,职工文化中心不是谁想买就能买下来,除了钱,还得有关系。要说关系,谁比居向涛更有关系?当年还在电机厂的子弟初中读书时,他就是连老师都要低头的关系户。

黎宝粗略看下来,网上没人提到居向涛父母的近况,其他消息算是给接下去的排查提供了思路。

此时半截尸体已经被运回法医检验中心,技侦痕检都在各自忙碌,黎宝打算回重案队一趟,汇总已知的情况,思绪一从案件本身退下来,就察觉到一道颇有存在感的视线。回头一看,秦应朝他挥了挥手。

黎宝一怔,当即想到曲值跟他说的1,此时秦应笔直地站在人群中,挺拔高挑,还真有点像一个加黑加粗的1。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黎宝小幅度甩了甩头,走过去,板着脸,“你怎么在这里?”

秦应说:“我说我去看客户想卖的房,经过这儿发现出事了,进来看看,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