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吱声。

“你买了牙刷吗?”秦应将情侣牙刷在黎宝眼前晃了晃,“为什么是两支?都是你用吗?”

黎宝嘴唇动了动。

“你一个人用这么多?”秦应拍拍黎宝的脸,黎宝将他拍开,力气还有点大。

秦应笑道:“不是你一个人用啊?那另一支给谁用?”

黎宝不耐烦地哼哼。

“嗯?”秦应凑近,“我刚才没听清,给谁用?”

黎宝的气息温热地笼罩在耳边,秦应听见黏糊的音节,“秦,老,头。”

“给我?”

黎宝摇头。

“你不是说给我吗?”

黎宝有点着急,声音清楚了些,“是秦老头。”

“我就是秦老头。”秦应拨了拨黎宝的耳垂,“你看到的是谁?”

黎宝又不说话了。秦应看了他一会儿,“哪支给秦老头?”

黎宝说:“绿色。”

“为什么不是黑色?”

“秦老头眼睛好看,是这个色。”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秦应说:“小宝观察得真仔细。”

黎宝又说:“秦老头,骚。”

秦应:“……”

黎宝不哼哼了,秦应问:“小宝,秦老头为什么骚。”

“嗯……”

“他都是老头了,老头骚不起来。”

“秦应,骚。”

秦应低笑,“好吧,秦应骚。”

黎宝似乎很满意,点点头,继续睡。

“我以为你要说另一个名字。”秦应说,“不给原厦买牙刷吗?”

黎宝再次皱眉,没说话。

“好,不说他。”秦应拉了拉黎宝的小指头,“谢谢宝宝警官送我牙刷。”

“嗯,嗯。”

秦应舍不得走,平时需要深思熟虑的话,对着一个烂醉的人,轻易就说出了口。

“宝宝警官,你说原厦是你男朋友,后来你没有查过,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秦应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黎宝沉沉地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高中两年半,他不爱学习,每天都在混日子,到了高三下学期,终于想要为前途拼搏一把。他来洛城参加封闭训练,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醒着就是在池子里游啊游。

“后来教练告诉他,你家里出事了,快回秋犁市。他一回家,生活了很多年的房子到处是血,妈妈,爸爸,外婆,外公,全都没了。

“以前你不是问过我,陈庆君婆婆让我想起了谁,我说她很像我一个远房姑婆。我撒谎了,她像我外婆。

“我外婆读过很多书,是个很有文化又很开明的混血老妇人。我有时候很混账,喜欢打架,到处惹是生非,我爸妈都管不着,是外婆跟我说,男孩子有力气,会打架,不是用来欺负弱小,是用来维持社会应有的规则,用来保护尚且弱小的人。

“高二平安夜,我会去帮你那位同学邹宴,就是因为外婆给我说的这番话。对这样和善的老人,他们也下得去手。”

秦应不禁捏起拳头,泛红的眼中涌出恨意。沙发上,黎宝也睡得很不安生,眉心总是皱起。

“这起案子到现在都没有抓到凶手,原家在秋犁市销声匿迹,你知道的那个原厦也消失了。他……不得不离开,秋犁市对他来说很不安全。

“你不是对我的家庭很好奇吗?我后来被我舅接走了,他们一家在北沧市生活,他跟我外婆姓秦,警察建议我改名,为了保护我,没有公开我改名的事。我在北沧市其实没有生活多少年,第二年吧,他们就送我出国了,在N国,学艺术。

“我舅的意思是,我这辈子一直在国外待着也行,反正我野,在国外比在国内自由。警察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凶手,说明他们势力非常大,我回来了反而危险。但你说我能放下吗?死的是我的至亲,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所以我回来了,还跟我舅大吵一架。他最不希望我回函省,他说假如我出事了,下去没法跟我妈我外婆交待。”

秦应叹了口气,好一阵没说话,“但我也没什么用,回来三年多,跟在国外没差别,什么都查不到。有时我想,那些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害死我家人之后,是不是早就遭到了报应?”

黎宝迷糊地伸出手,在秦应膝盖上拍了拍。

秦应愣了片刻,握住他的手,“醒了?”

黎宝没有反应。

“谢谢宝宝警官。”秦应笑了笑,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黎宝的手背落下一吻。

这是个非常轻的吻,秦应心跳却逐渐加快,像是有什么因为这个吻而奔流,他靠近黎宝,身体仿佛被牵引,闭上眼,亲吻黎宝的嘴唇。

黎宝半梦半醒,起初在秦应肩头推了一把,没有推开,正在秦应担心他突然醒来,想要结束这个吻时,后脑忽然被按住,被亲吻的黎宝,还醉着的黎宝,成了那个强势侵占的人。

秦应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中指按压着被咬破的下唇,还在流血,黎宝咬得不轻。他忽然低声笑了,方才的画面犹如一场艳丽的雾,在眼前涌起,回荡。

一个醉鬼,居然这么会亲。

不对,不应该用会亲来表彰黎宝,那完全就是撕咬,谈不上吻技。

秦应又回到客厅,黎宝安稳地睡着,刚才那野性毕露的样子仿佛是幻觉。

“咬完人就算了?”秦应摸了摸黎宝扎手的头发,黎宝这回没拍他,睡相十分老实餍足。

秦应眼眸变深,片刻,找来毯子给他盖上,提上收拾出来的垃圾,轻轻关上门。

六栋12-3的灯亮起来,秦应站在花洒下,冷水浇洒在他身上,也不足以扑灭被黎宝勾起来的冲动。

黎宝翻来覆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见到原厦了,原厦抱着他,亲吻他,他一开始没觉得哪里不对,原厦是他的男朋友,他们做再过分的事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吻完之后,他忽然发现,原厦长着秦应的脸,他刚才亲的人是秦应!

可是秦应跟他说,“我是原厦。”

他不信,长着秦应脸的男人,怎么会是原厦呢?

他挣扎着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狼藉的茶几被收拾得整洁干净,红茶酒不见了,但洗干净的两个水晶杯提醒着他,他将秦应带回来喝酒,后来……

头有点痛,他用力按着太阳穴,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忽然,他瞳孔一收,想起秦应说,“原厦是我同学。”

后来呢?他实在想不起后来秦应又说了什么。

黎宝匆匆洗了个澡,脑子清醒了些,来到阳台吹风,一些零散的片段出现在脑海里,可他却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混沌的梦。

连那个和原厦的吻,他也分不清了。

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那样清晰,他甚至嗅到了铁锈味,那是谁的血?

原厦?还是秦应?

黎宝坐不住了,找到手机,但在即将拨通时,又将手机丢到一旁,飞快将自己抱住,蜷缩在沙发上。

他好像真的亲了秦应,秦应趁着他喝醉,和他说了很多话,牙刷,原厦,秋犁市……

视线落在情侣牙刷上,他忽然记起,它们本来不是放在茶几上。秦应将它们拿过来,还问他,问他……

这是谁和谁的情侣牙刷?

黎宝脸颊燥热起来,他好像回答了,他听到了秦应的笑声。

黎宝掩耳盗铃地捂住耳朵。

梦里的记忆并不完整,越是回想越是像被拉入沼泽,但醒着时秦应说的话,黎宝记得很清楚,秦应问他,知不知道原厦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从未想过去了解原厦发生了什么,现实中的原厦,和陪伴他的原厦并不是同一个个体,他允许自己肆无忌惮地假想原厦,却不会去打搅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蒋铭旁敲侧击问过原厦的名字,他没有说过,原厦被他藏在内心,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那个真实的原厦过着什么生活。

但秦应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原厦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

他不想介入原厦的生活,可他希望原厦平安幸福。

黎宝想问问秦应,原厦怎么了,但不行,他与秦应的关系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他如果问了,平衡就会被打破,他暂时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另一种关系。

整整一天,手机都很安静,秦应并没有发消息来。

曲值又拿来一种酒,这次加在里面的是梅子,黎宝想起闯祸的红茶酒,连忙拒绝,曲值却非要给,两人拉扯白天,曲值一拍脑门,把酒收了回去,黎宝正要松口气,就听见曲值说:“差点忘了,黎老板你确实要少喝酒,男科的事我打听到了,是……”

黎宝赶紧看向周围,还好,没其他人。

曲值声音也压得很低,迅速将一张纸条塞给黎宝,“这个教授很权威,治好了很多人,他每周一二五在门诊,你赶紧趁这阵子不忙去看看,拖不得!”

黎宝眼皮跳得厉害,谢过曲值的好意,保证自己一定挂号。

张贸和徐勘来了,曲值示意黎宝快把纸条收好,张贸眼尖,凑上来问:“黎老板,你们干嘛呢?”

不等黎宝开口,曲值马上说:“我问黎老板有没去过枫林茶馆。”

黎宝没听过这个名字。

“枫林茶馆?是不是刚开业那个?”徐勘说:“我家老爷子刷抖音看到了,说是他们那一代人的记忆,想去,但去了几次都没座。”

“很多人吗?”张贸问。

“据说一大早就排队了,一个人好像才六块钱还是多少,能坐一天。”徐勘边说边在手机上搜关键词,“看,全是人。”

黎宝也凑过去看。这茶馆和他以为的不大一样。洛城乃至整个函省,一说茶馆,人们想到的都是棋牌室,打麻将的,打桥牌的,玩扑克的,反正没有单喝茶的。

而这枫林茶馆把茶馆这名字还给了真正喝茶的人,里面空间非常大,有四层,很像上个世纪的戏楼,桌子板凳都是竹制的,温水瓶、杯子也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很有怀旧的氛围感。

出现在视频中的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老年男性居多,但也有打卡的年轻人,社交媒体上的视频基本都是年轻主播拍的,一眼就能看出老板在营销上花了一番工夫。

“我们哪天也去坐坐呢!”张贸很有兴趣,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网红店打卡了,朋友圈一片荒芜。

徐勘说:“我爸一大早去都没座位,我们就更别想了吧。”

“那些叔叔爷爷一坐就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