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小申住在一楼,在洛城科技大学读研,半夜写论文,听见有人脚步沉重地跑下楼,几分钟后,又有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他还特意到窗边看了看,但只看到一个男的。张贸拿出张和飞的照片,他摇头,说看到的是背影,不知道是谁。
孟家不是第一现场,根据三位住户的证词,张和飞很可能在未能敲开门之后离开,但小申听到的其他脚步声是谁的?有人在追张和飞?可又没从楼里出来?
这个人会是孟怜怜吗?第一现场在哪里?她很难独自杀死张和飞,她年迈的母亲是帮手?
有人听到了敲门声,但敲门的并不是张和飞,那是谁在敲门?
黎宝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思索,2点多了也没有睡着,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
手机震响时,他有些迷糊,拿起一看,是秦应,迷糊劲儿立马消失了。
[秦老头:小狗偷看.jpg]
黎宝莫名其妙,发了个问号过去。
[秦老头:还在工作?]
黎宝嫌打字麻烦,来到阳台上,给秦应拨了过去,那边秦应的声音懒洋洋传来:“黎顾问,你整我。”
黎宝更不解,“我整你?”
“我希望你好好休息,你给我一瓶魔爪。”秦应说:“喝了根本睡不着。”
黎宝压根没喝过魔爪,将信将疑,“反应这么大?”
“啊~”秦应音调拉长还上扬。
黎宝靠着栏杆,“那你找我也没用,我给你叫个安眠药闪送?”
“不想吃药。”
“那想吃什么?”
那边安静了会儿,又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是秦应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不如你再给我讲讲你男朋友吧。”秦应的声音像沉闷的鼓点,一声声敲在黎宝心上。
他直起腰背,转身看着外面的灯火,半分钟后说:“你听了有什么用?又来反驳我?”
秦应说:“我试试,能不能比他做得更好。”
黎宝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秦应又说:“我比他更好的话,今后你再想到男朋友,可能就是我,不是他了。”
第97章 姐昧(10)
安静了会儿,黎宝用不屑得十分刻意的语气说:“我看你不是喝了魔爪,是喝了酒吧?”
“……你怎么知道?”秦应从床上坐起来。他确实喝酒了,但喝酒也是因为黎宝那瓶魔爪。
这玩意儿不该晚上喝,味道倒是不错,但香得诡异,而且劲儿大,一瓶下去睡意全没了,还带着点怂恿鼓动的意思。
秦应想着黎宝,满脑子都是黎宝。实在睡不着,便开了瓶红酒助眠,没想到越喝越亢奋,少年时期的光影在眼前摇曳重叠,那些他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过去在酒精中浮起。
窗外不知道谁在违规放烟花,砰砰乱炸,落下的光点映亮了高二的平安夜。男孩好端端走在路上,他和同学不看路,一边走一边打,撞到了男孩,也撞丢了星芒项链。
如果那时候他走慢一点,或者倒回去,会捡回项链吗?会和黎宝认识吗?那时他们都还不到十七岁,如果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彼此,那么……
原家灭门的惨剧无法被改写,但是黎宝会过得稍微轻松一点吗?他会将项链送给黎宝,和黎宝成为朋友。黎宝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学校不管,黎宝会向他倾诉吗?他知道了,就算不能阻止最终的伤害降临在黎宝头上,应该也能为黎宝做些什么。
可是他没有回头,他和同学一起,嬉闹着奔向京云广场的狂欢。
酒精持续起着作用,秦应闭着眼,脑海中盘旋着唯一一个假设:如果那时就认识了黎宝。
反应过来时,打给黎宝的语音电话已经被接通了,黎宝好像很被打搅的样子,但不管他说什么,黎宝也不挂电话,而且有问有答。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更过分一点。明知道黎宝口中的男朋友原厦是虚假的,却偏要引诱黎宝说出和原厦的故事。
阳台上的风疾了些,黎宝被吹得眯起眼。过了会儿,他转过身,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现在很清醒,十几岁时的一幕幕刀刻斧凿地映在他的记忆里,里面并没有原厦,只有说不尽的痛苦与仇恨。
可是秦应非要问。
“我……去过他家写作业。”黎宝仰着头,天空是黑红色,极深的黑暗中,飘浮着暗色的红,当年他讲给自己的故事,今天有了第二个听众。
秦应问:“他家是什么样子?”
黎宝说得很慢,“一个普通的小区,电梯房,三室两厅,餐厅有张大桌子,桌面是玻璃的,上面放着个奇形怪状的陶土花瓶,是他和他妈妈一起做的。”
听见妈妈两个字,秦应胸膛发闷。
他住的是别墅,很大,餐桌是实木的,桌上也没有陶土花瓶。他的妈妈和父亲一样繁忙,哪里抽得出时间和他做什么陶土花瓶。
更小的时候,他倒是经常去外婆外公家,他们会教他认院子里的花,外婆将玫瑰剪下来,插在精美的花瓶里。那是个素色的花瓶,但他知道,它很贵。
“陶土花瓶是什么样子?”秦应轻声问。
“嗯……大肚子,细颈,形状不规则,不是专业的人,很难做规则吧,颜色,颜色是灰色,上面有很多宝蓝色的方块,插上勿忘我就很好看。”黎宝顿了顿又说:“勿忘我是我送的,花店老板不要,我就拿走了,这个花很好,很久很久都不谢。”
秦应想象一番,觉得这样的陶土花瓶很土,但又很惊讶,黎宝居然会送花,尽管那花只是捡来的。“你们就在餐桌上写作业吗?他的父母回来了怎么办?”
“我们在书房写。”说起书房,黎宝语气不由得上扬,“原厦的书房有飘窗,上面有小书架,我喜欢在那个飘窗写作业。”
秦应说:“只有飘窗有书架吗?不爱看书,难怪他成绩不好。”
黎宝反驳,“有大书柜,拉通到天花板了,里面很多书,但有一部分是他父母的。也有书桌,我们一起写作业的话就在书桌上。”
黎宝总是强调大,但一般的三室两厅大得到哪里去?
秦应真正的家里倒是有个大书房,在二楼,但他从来不去,父母有时在里面办公、争吵,他的地盘是三楼的游戏房。他从来不把作业带回家来做,在学校也很少做。
听着黎宝的话,他忽然也想试一试带同学到家里写作业,那样的话,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
手机那端,黎宝叹了口气,“他成绩一般,很多题做不出来,我一遍一遍讲,不知不觉就天黑了,每次都来不及看他家里收藏的书。”
“然后呢?你就回家了?你见过他的父母吗?”秦应问。
黎宝说:“没有,他们可能很忙,我在他家里做饭,我们一起吃。”
“吃的是什么?”
“嗯……番茄鸡蛋面吧。”黎宝强调:“很好吃。”
秦应想起上次煮方便面给黎宝吃,黎宝一边嫌弃,一边狼吞虎咽。在黎宝的认知里,食物恐怕就没有不好吃的。
除了伤害他的鸡骨头。而那其实根本不算是食物。
黎宝说:“他家里还有小狗,和我们一起吃番茄鸡蛋面。”
秦应没养过狗,“是什么狗?”
“土狗,一身黄毛,就嘴筒子是黑色,不咬人,眼睛跟葡萄似的。”黎宝声音里的笑意清晰地传了过来。
秦应后知后觉地听明白,黎宝设想的原家,可能是他自己理想中的家庭。
不需要多富裕,有一张一家人一起吃饭的餐桌,桌子上放着和妈妈一起做的花瓶,有一间单独的书房,大书柜放着大人的书,小书架放着他的书,他写完作业后,可以找喜欢的书来看。
家里还有一条乖巧的小狗,父母因为工作早出晚归,小狗陪伴着他。
这其实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可能还会因为钱而产生各种争执和烦恼,但对生活在毒.贩身边,被虐待了十多年的黎宝来说,这已经是梦寐以求的家了。
黎宝没有拥有过,所以将这份美好套在了男朋友身上,他作为局外人,偶尔去感受一下,就很满足。
秦应心里一阵麻痒,挠不着,更加烦躁。
“好了,我要休息了。”黎宝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睡。”
秦应拿着发烫的手机,陷入一段思考。
黎宝知道原厦这个名字,可能只知道名字,以及原厦和邹宴发生的事,并不知道原家是怎么样。
很显然,在黎宝的话语里,原厦是普通家庭的孩子。黎宝很可能不知道原家发生的事,秋犁市这两起曾经备受关注的案子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硬要说的话,在原家出事之前,黎宝已经被困住了,毒.贩挟持黎宝要挟警方的时间跨度长,黎宝没有机会接触社会上的报道。
那么之后呢?当黎宝成为警察,他也没有去查过原厦的情况?
秦应皱着眉,尝试站在黎宝的角度思考,但这就和黎宝坚持认为原厦是自己男朋友一样荒谬,难以找到答案。
黎宝回到办公室,躺回沙发,没多久就睡着了。一定是因为给秦应讲了原厦的事,混乱的梦境里,出现了和原厦一起写作业的场景。
原厦是体尖,文化课不行,原家也不是那种特别富裕的家庭,父母早出晚归,顾不到孩子的学习,他卖力地讲啊讲,原厦还是解错了,他有点生气,心想原厦再这么笨,以后考什么大学呢?
就这么抬起头怒视原厦,看到的却是清晰的,秦应的脸。
黎宝醒了,怔忪片刻,拍了拍脸,立即去洗漱。走廊上有人在走动,今天任务很重,黎宝收拾完,去食堂拿了油条和鸡蛋就出发了。
上午8点多,卫乐街人行匆匆,私家车从各个小区流出来,挤在主干道上,流不大动。街边摆着一连串早餐摊,骑手们开着摩托在车流中、人行道上左支右突。
外卖平台上,长得和邱黛凝一样的那位骑手,名字是欧维丽,黎宝到派出所一查,她的信息立马就出来了。
欧维丽,二十九岁,户口在洛城平凤区宽善街。
平凤区是洛城的中心城区,市局就在平凤区,但洛城最繁华的街区并不在平凤区,平凤区更像是老城,文化中心,不少街道保持着老洛城的痕迹,宽善街就是其中之一,黎宝去过,都是老房子。
登记照上的欧维丽和邱黛凝非常像,两人都没怎么化妆,但送外卖和带女儿时的欧维丽,显然比秦应视频中的邱黛凝朴素得多。衣服、化妆品、生活,将她们打磨成了不一样的人。
卫乐街这一片有一个骑手聚集的平地,相当于据点,男女骑手泾渭分明,女骑手的数量已经相当客观。黎宝等了会儿,果然看见欧维丽过来了,她笑着和其他女棋手打招呼,黎宝走过去,她有些惊讶,很快笑起来,“黎先生。”
黎宝拿出证件,欧维丽怔住,“你是警察呀?”
黎宝点点头,“今天得耽误你点时间了,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下。”
欧维丽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怎,怎么了?是不是我前夫出什么事了?”
黎宝只知道欧维丽离婚了,不知道原因是什么,顺着问:“你和他为什么离婚?”
欧维丽叹气,说前夫在结婚之前还挺好的,长得帅,家里也行,在口腔诊所工作,婚后没多久,前夫爱赌博的一面就暴露了。欧维丽是个踏实的人,受不了赌博造成的提心吊胆,经过两年的拉扯,终于把婚给离了。
前夫欠了一屁股债,有债主来找过她麻烦,她自然不可能帮前夫还钱,对方就威胁说要砍断前夫手脚。她对前夫已经没感情了,不予理会。
那之后,她见过前夫几次,也许欠的钱还上了吧,手脚俱全。
黎宝打听到前夫工作的口腔诊所,有必要的话,之后会去一趟。
“你从小在洛城长大?”黎宝盯着欧维丽的眼睛,发现她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瞳孔缩了下,且没有立即回答。
“我,我是洛城土著,不过混得不好。”欧维丽别了下头发,苦笑道:“我父母都是工人,本来想供个大学生出来,但我读书不行,高中都没上,进了技校,也没学个名堂出来。”
在结婚之前,欧维丽做过销售、美甲,还在星巴克干过,每个月赚的赶不上花的,好在父母都有工资,退休后也有养老金,父亲还因为过硬的手艺,退休了又找到活干,她住在平凤区父母的家里,父母还补贴她几百块钱。
认识前夫是因为去补牙,前夫有房子,婚后她搬去前夫家里,不久生下女儿。离婚后因为有孩子,她不想再回父母家中,就在卫乐街租了房,一开始没出去工作,想着前夫得给抚养费,但前夫到处欠钱,她知道等下去不是办法,这才送起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