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接到黎宝电话时,秦应无比感谢自己有先见之明。
“你在哪?”黎宝第一句果然是这么问的,公事公办,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第96章 姐昧(09)
“兵王汤饭。”秦应站在派出所门口,目光落在斜对面的餐馆招牌上,脱口而出。
兵王汤饭和兵王烫饭仅一字之差,秦应故意念得含糊,手机里没声了。几秒后,黎宝疑惑的声音才传来,“兵王烫饭?”
“不是,兵王汤饭,特昂汤。”秦应说完意识到自己有点恶劣,也就是已经回到洛城了,才敢这么说。
黎宝狐疑,“那个兵王烫,汤饭?”
“升桥派出所对面那个。”秦应一五一十交待收到客户求救消息,报警,然后来配合调查的事。
黎宝沉默两秒,“我现在过来,你急着走吗?”
“不急,你吃饭了吗?给你点一份?”
“我不饿。”
黎宝驱车赶往升桥街派出所。
给秦应打电话之前,他与李江洄沟通过,新报上来的这起案子暂时没有由重案队接手,但李江洄判断,可能很复杂,之后得和经侦合作也说不定,与其到时候才从头开始了解,不如一早就去跟着,尽快把细节摸清楚,也好判断是否接手。
洛兴隆商场这起案子,尸体的身份已经明确,排查正在铺开,孟怜怜住的陈篮街、张和飞住的灰川巷,目前都有队员在摸排。李江洄的意思是,黎宝走开一会儿没关系。
路上,黎宝想着秦应报警的这起案子。秦应接的这一家子,他没有见过,但秦应提到过不少次,一说就是金主给得太多了。他因为曹进翔造谣而暂停工作,去柳孟县找秦应那天,也正好是金主一家离开柳孟县的时候。
这还不到一个月,这慷慨的一家子居然全都失踪了,秦应居然还收到了求救信息,怎么想都很蹊跷。有一种有人想要把秦应扯进去的意思。
黎宝皱起眉。
升桥街派出所在明洛区房价高昂的地段,街道又宽又新,几乎看不到垃圾,停在路边的车有不少都是豪车,威斯特国际学校亦是有名的私立学校。就连升桥街派出所也比其他派出所气派许多,倒是对面那一排餐馆十分接地气。
黎宝一眼就看到了兵王汤饭,但店里没有秦应的身影。
手机响了,黎宝一看来电显示就迅速接起,秦应的声音传来:“我看到你了,我在派出所门口。”
黎宝转身,看见秦应之后挂了电话。
秦应刚才去罗森买了牛肉饭团和咸蛋黄烧麦,黎宝一过来,他就提着口袋在黎宝眼前一晃,“给你买了点吃的,垫垫肚子。”
黎宝顿了下,一通忙下来,他确实没来得及吃饭,胃里本来没什么感觉,但秦应这么殷勤,他忽然觉得饿了。
“谢了。”黎宝接过,一边走一边撕包装。就从派出所门口走到里面大厅这点距离,黎宝已经风卷残云地干掉了两个饭团两个烧麦。如果不是包装撕起来有点麻烦,他进食的速度应该还能提升三分之一。
秦应看着黎宝去丢垃圾,眸色沉了沉。他不是没见过黎宝吃东西,第一次和黎宝吃饭,他就见识过“黎宝速度”。但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因为黎宝的身份,干警察的,忙起来就是顾不上吃饭,养成了吃得飞快的习惯。
但这一趟探究黎宝秘密的秋犁之行,黎宝在他这儿变了,他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瘦削单薄的男孩,少年时的黎宝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长时间吃不饱,就算偶尔吃饱了,也是别人不要的馊饭菜,肉和蛋这些有营养的食物,对黎宝来说就更是奢望。
黎宝吃得快,哪里是因为警察这层身份,分明是小时候饥饿的后遗症。
黎宝丢完,回头一看,秦应正神情古怪地盯着他。自从坦白了男朋友的事,他和秦应之间就有点不得劲,他无法像和别人相处那样和秦应相处了,不自觉就会更加小心,一方面拉开距离,一方面又怕距离太大,患得患失。
刚才秦应提到兵王烫饭,他神经顿时绷起来,下意识觉得秦应在试探他,结果只是他想多了,秦应说的是兵王汤饭,和实验二中门口那个没有半点关系。
“走啊。”黎宝打破沉默。
秦应神情这才恢复如常,点点头,跟上。
民警简哥是负责调查这起失踪案的人,他说,威斯特国际学校和公立中学差别很大,学生经常以参加家庭活动为由,不来上课,请假甚至不需要家长打电话,学生自己就能做主。
顾宁晓、顾欣昧这对兄妹,不久前就请假去徒步过,校方鼓励孩子们和父母一起多接触大自然。6月15号,学校就放假了,这之后学生们的动向,校方并不知情。
顾宁晓和顾欣昧的入学信息中登记了住址,在高档小区松湖逸郡,派出所过去一查,家里没人,物业反映,这几天总有人来找业主顾飞虎,他好像欠了别人很多钱。物业不能让外人影响其他业主们的生活,把讨债的都赶出去了。
派出所接着去顾飞虎公司调查,这一查,更是查出一箩筐事来。顾飞虎的公司叫虎海贸易,做纺织品外贸,前些年一直顺风顺水,去年合伙人突然卷款跑路,人在国外,顾飞虎拿他没有办法。
合作商家见势不对,纷纷终止合作,这无疑让虎海贸易雪上加霜。顾飞虎拆东墙补西墙,承诺货款一定会付,货物也一定按时送到。
但这一年,他暗中向国外转移资金,并且借了非法高利贷,一旦时机成熟,就会丢下国内的烂摊子逃跑。如今虎海贸易只剩下几个员工守着,债主上门讨债,他们是既拿不出钱也给不了货。
派出所一问,他们就说顾飞虎是筹钱去了,一定会回来,要不他们也不会在这儿坚守阵地。
没人能联系到顾飞虎,出境记录也查不到这一家子。
顾飞虎和邱黛凝看上去是结了婚的,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在民政局登记。
“这些大老板都这样,找个年轻漂亮的,但不肯结婚,让对方来分自己的财产。”简哥说:“好嘛,这下要跑路了,又拉着人家。”
邱黛凝籍贯函省遂长县,是东南边上的小城市,她今年二十九岁,高中学历,父亲在她十四岁时就去世了,没有母亲。派出所暂时没有查到更多关于她的信息,她仿佛被顾飞虎养在深闺,除了家庭,和社会没有其他联系,没有工作,也没有朋友,连顾飞虎的员工也没见过她几面。
简哥判断,顾飞虎可能事先得到了高利贷追债消息,于是紧急带着一家子跑路,其间还是被抓住了。高利贷不比一般的借贷,追债是可能追出人命的,欠债的被卖去国外也不少见。顾家四口可能已经出事了。顾宁晓正是在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给秦应发去消息。
黎宝一直没说话,秦应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屏幕上邱黛凝的照片,像是看入了神。
邱黛凝是个美丽而有风情的女人,这一点秦应绝不怀疑,他与邱黛凝相处多日,自是清楚这个女人的魅力,派出所档案上的这张照片素面朝天,清秀是清秀,年纪也更轻,但没有真人那种冲击感。
黎宝被迷住了?
肩膀被压住时,黎宝飞快回神,警告般地看向身后,发现是秦应,绷着的肌肉松下来,“不要这么随便。”
“说我吗?”秦应松开手,“但我记得某位宝宝警官最喜欢动手动脚,原来警察可以随便,我们群众不可以?”
黎宝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秦应下巴朝屏幕抬了抬,“你看她半天了。”
黎宝转向屏幕,又看了会儿,“我见过她。”
秦应眉梢一跳,“什么时候?”
“就……前天。”
“不应该啊!”简哥说:“他们早就失联了,你在哪里见到的?”
黎宝想了想,“牛肉粉店,她带着她女儿。”
“顾欣昧?”秦应点开顾欣昧的照片。
黎宝摇头,“不是,她女儿才四岁。”
秦应和简哥都沉默了。黎宝也越来越不解,照片上的邱黛凝和来给他送外卖的宝妈骑手非常像,那几乎就是同一张脸。但照秦应的描述,邱黛凝绝不可能辛辛苦苦送外卖。
长得像而已?茫茫人海,长得像并不稀奇,但像到这份上,难道是双胞胎?
黎宝支着下巴沉思,秦应不发一语看着他。几分钟后,黎宝忽然站起来,“跟我出来一趟。”
夜已经很深了,升桥街宁静安详,偶尔有豪车经过。黎宝走在前面,秦应落后一步。
“顾宁晓为什么会给你发消息?”黎宝停下,“你们除了跟拍,还有别的交集吗?”
秦应摇头,“但那次跟拍,从一开始就很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黎宝神情严肃。
秦应组织了会儿语言,“顾宁晓全程紧绷,那种紧绷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岁数的孩子身上,而且他还是在威斯特国际学校松弛教育中成长起来的孩子。”
“紧绷?”黎宝说:“你意思是,他在戒备什么,警惕什么?”
“是,这个人很可能,不止可能,应该就是邱黛凝。”跟拍时秦应只是有一些猜测,现在这一家四口失踪了,猜测基本坐实,“顾宁晓不知道因为什么,认定邱黛凝对他们家,尤其是对顾飞虎是个很大的威胁。那趟柳孟县徒步是邱黛凝安排的,顾宁晓可能觉得邱黛凝要在旅途中对顾飞虎下手,所以他才会重金请跟拍,刚好请到的跟拍是我。”
黎宝沉着脸倾听。
秦应接着道:“顾宁晓提的要求是全程跟拍,而且途中多次提醒我将镜头对准邱黛凝。这种徒步跟拍,一般来说,家里的孩子才是重点。钱是顾宁晓掏的,我看得出他和妹妹关系很好,但他不要求我拍妹妹,反而要我拍和他不对付的后妈。
“他想的应该是,只要镜头在邱黛凝身上,邱黛凝就无法行动。徒步结束那天,他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在车上睡着了。之前不管如何累,他都不会倒头就睡。”
“所以他联系你,也是给出暗示,他们出事和邱黛凝有关?”黎宝缓缓向前走,“邱黛凝本来要在那次徒步中解决顾飞虎,甚至包括两兄妹,但你的出现破坏了她的计划。回到洛城后,她制定了新的计划,这下她得逞了。”
秦应又道:“但派出所的意思还是,这案子和高利贷、经济犯罪有关。”
黎宝刚接触这起案子,并不能做出一个全面的判断,秦应提供的信息不可忽视,而邱黛凝和宝妈骑手疑似同一个人更是让案子复杂起来。
李江洄还在市局等着,黎宝打算先回去汇报一下。秦应坐地铁来的,叫住黎宝,要搭个顺风车。
“有水吗?”秦应上车后觉得有点渴。
黎宝一翻,矿泉水没翻到,翻出在便利店买的魔爪。
“……”秦应拿着魔爪端详,“宝��精神小伙��黎?”
围绕精神小伙精神小妹,他俩有崩老头的话题,黎宝车里出现魔爪就很有趣。
“不喝算了。”黎宝作势要拿回来,他都还没尝过这饮料到底是什么味道。
秦应一扬手,拉开拉环,当着黎宝的面喝了一口。
黎宝收回手,认真开车。
经过丰泉小区时,黎宝把秦应放下,秦应已经将魔爪喝完,捏着空罐子下车,关上门后又弯腰敲了敲车窗。黎宝以为他忘记东西了,放下车窗,将身子倾到副驾上,“嗯?”
“案子不是熬夜就能侦破的,宝宝警官,悠着点儿,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秦应说完就走了,黎宝却愣了半天,心口那儿后知后觉地涌起一股热流。
在重案队不就是这样吗,案子来了就得争分夺秒地调查,越快侦破越好,尤其是案子刚发生,这时候的排查和方向最关键,一旦放过了,后面再查起来难度就翻倍。
但忽然有个人叮嘱自己注意身体,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它很陌生,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却在这个燥热起来的夏天,让情绪平息了会儿。
被关心,被记挂,建立联系,而传达信号的人本就是他特别在意的人。
黎宝搓了搓寸发,向市局开去。
重案队灯火通明,曲值、张贸等做排查的队员陆续回来,黎宝跟李江洄说完失踪案的情况,李江洄一一记录,对黎宝遇到的那位女骑手很在意。
“我明天联系她。”黎宝说。
李江洄点头,将痕检送来的报告递给黎宝,“孟怜怜家里的血是她女儿小梦上周摔倒留下,其他足迹、指纹全都比对过了,没有她们三人之外的。门上有凌乱指纹,但没有张和飞的指纹。”
黎宝忽然有种诡异的感觉,当时孟家只有孟母一人,孟怜怜在上班,小梦在幼儿园,痕检提取样本时,孟母很紧张,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李迅发现靠近门的地上有血,问过孟母那是什么血,她接连说不知道。那摊血对凶案来说太少,但如果是一个小女孩摔倒流血,其实不算少。小梦是家里的公主,孟怜怜辛苦打工,都是为了给她像样的生活。孟母不应该记不得小梦摔跤流血。可她一句都没有提。
还有一点也不可忽视,孟怜怜说张和飞追到了门口,在外面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去。这个过程中,正常来说,张和飞会拍门,但门上却没有张和飞的指纹。他只是站在门外吗?
黎宝回到重案队,张贸连忙说:“黎老板,排查已经做完了。”
陈篮街的老人们全都没听见任何动静,但租房的年轻人中,有三人说,0点前后,好像听到敲门、快速走动的声音。
小边住在孟家正对着的楼上,在游戏公司实习,每天都很晚下班,25号更是11点才到家。洗完澡出来,她隐约听到楼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这一片因为是老房子,治安不大好,她一个女生住,赶紧检查了一遍门锁。
小郑住在二楼,做电话销售,业绩压力很大,半夜睡不着,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接着有脚步声,但他没去猫眼看。张贸问到时间,他说当时没看,估计是12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