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路路法法
饶是莫问经历过不少大场面,胃里也不禁有些翻腾。
他一边感叹自己这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了,一边放慢速度,高度警惕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和脚下可能存在的陷阱,同时单手快速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独立包装的普通医用口罩,撕开,戴上。
薄薄的口罩对这浓烈的气味阻隔有限,但多少能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和基础的过滤。
恶臭依旧顽强地钻入,但至少不那么直接地冲击嗅觉神经了。
莫问继续加快脚步往里赶去。
甬道似乎到了尽头,手电光照射的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尸臭味正是从那里汹涌而出。
莫问最后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埋伏的迹象,然后一步踏入了那个地洞。
手电光瞬间扫过洞内。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后又经过粗略修整的洞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低矮,压抑感极强。
空气不流通,恶臭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郁得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污浊的沉淀。
莫问一眼就看到了洞穴角落里那几排简陋的木架。
架子不高,像是从腐朽棺木上拆下的残骸,木头发黑、酥烂,布满霉斑和可疑的深色油渍,似乎随时会在浓重的湿气和不堪重负下坍塌。
手电光扫过木架,然后定住了。
莫问瞳孔微缩,快步上前,最终在距离架子一米远的位置停下。
光束微微颤抖。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具具焦黑蜷缩的尸体。
大小不一,但都明显属于孩童。
最上层的一具,体型相对稍大,呈一种极度痛苦的蜷缩姿态。
头颅深深埋在碳化的膝盖之间,整个躯干弓起,四肢紧收,犹如在烈焰中挣扎着想要缩回母体的胎儿。
典型的斗拳状。
体表已完全焦黑,皮肤和浅层肌肉在猛火中爆裂、卷曲、碳化,形成一层龟裂的焦壳。
焦壳的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半凝固的脂肪和肌肉组织。
光线移动。
一只焦黑的手掌从蜷缩的身体旁伸出,五指如鸡爪般痉挛地勾起,指关节处的皮肤和肌肉已烧尽,露出下面同样被熏黑的细小骨头。
都是生前烧死的。
莫问觉得胸口的窒闷感更加强烈了。
他呼出半口气,缓缓移动手电光线。
中间一层的明显更为幼小。
原本应是口鼻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红色、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露出内部同样焦黑的腔体。
眼眶空洞,眼球早已在高温中爆裂蒸发,只留下两个深邃的黑穴,凝视着洞顶。
胸腹部的焦壳大面积剥落,暴露出内部一团模糊的、黑红黄白交错粘连的脏器残骸,肠道像被烤干扭曲的绳子,半悬挂在体外,末端同样化为焦炭。
而最下层,靠近潮湿地面的小尸体们腐败的程度似乎更高。
焦黑的外壳上遍布着黄绿色粘滑的霉斑,与一种暗红色、类似铁锈的渗出物混合在一起。
尸体的腹部异常膨大,焦黑的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能模糊看到里面充斥着腐败产生的深色气体和液体。
一股更浓烈更甜腻的腐臭正从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与其他焦糊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型恶臭。
尸体的一只脚从架子上垂下,脚掌部分已几乎完全碳化碎裂,像一截烧过的、脆弱的枯枝。
所有尸体的表面,都附着着一层又厚又油腻的黑色烟灰。
有些地方烟灰与融化的脂肪、渗出的组织液混合,凝结成一种亮晶晶的深色硬壳。
这些都是孩童的尸体,看样子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八岁,最小的...似乎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莫问眉头紧蹙,尸体的腐臭味儿和稀薄的空气争先恐后打着架要往他肺里钻。
他粗略数了一下,发现一共有七具尸体。
上层一具,中间三具,最后一层也是三具。
正要上前查看,洞的另一侧角落里突然传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莫问眼神一凛,摸出匕首,急转手电,刺眼的光线直直地照射过去。
光线尽头,一个边缘已有腐朽迹象的木箱映入眼帘。
箱子不大,约莫能装下一个人蜷缩其中。
刚才那极其细微的“����”声,正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无意识地挪动身体,布料摩擦着粗糙的木板。
莫问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轻盈而谨慎,呼吸压得更低,全身肌肉紧绷。
他停在木箱斜前方,一个既能观察箱体动静,又能在突发状况下迅速反应的位置。
箱盖紧闭,缝隙处积着厚厚的灰尘。
里面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带着一点含糊的咕哝。
莫问眯了眯眼,左手持手电稳定照射箱体,右手猛地探出,扣住箱盖边缘,发力向上一掀。
“哐当!”
陈旧的箱盖被整个掀开,向后翻倒,撞击在洞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尘埃。
手电光毫无阻碍地直射箱内。
映入眼帘的正是干巴老头。
他蜷缩在狭小的箱底,身上却并没有那件红袍,只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裤。
他迷迷瞪瞪地半睁着眼睛,似乎刚从深沉的睡眠或某种迷糊状态中被惊醒,脸上皱纹堆积,满是茫然和困倦。
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响声刺激,他“哎哟”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挡光,动作迟缓笨拙,试图从箱子里挣扎着爬出来,嘴里含糊地念叨:“谁啊......吵啥子吵.....”
莫问眉头紧锁,匕首并未放下,反而更警惕地指向对方。
不对。
眼前这个干巴老头....
虽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与之前迎接他们的“大祭司”一模一样,但气质却判若两人。
那个“大祭司”眼神狠厉,动作也迅捷,除了皱纹外看着根本不像个老人。
而眼前这个,眼神浑浊迷茫,动作拖沓迟钝,脸上只有被惊吓后的惶恐。
第260章 王德贵和王福贵
他看见莫问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刚撑起一半的身体又“噗通”跌坐回箱底,双手胡乱挥舞着,声音颤抖。
“你、你要干啥?!你拿刀做啥子?!我、我可没杀人!我没干坏事啊!别杀我!别杀我!”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向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木箱的木板里,灰布衣服蹭上箱底的陈年污垢也浑然不觉,只顾着用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莫问和那把匕首。
莫问眯起眼睛,手电光仔细扫过老头全身。
没有红袍,没有伪装的痕迹。
他忽然伸手,在老人的脸上揪了一下,揪起一道褶子。
嗯,皱纹也是真的。
还有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懦弱和惊惧...也不似作伪。
所以,这人是谁?
干巴老头被莫问揪褶子的行为吓得连连往箱子里缩,大呼小叫,干瘪的声音都劈了叉。
莫问心里念着那个红袍干巴老头,没空跟他废话,刀尖儿又凑近了几分,厉声问:“你是谁?躲箱子里干什么?”
干巴老头吓得浑身发抖,语速倒是挺快:“我叫王德贵,是奈何村的村长,躲箱子是、是因为外头要举行仪式,我不好露面....”
“为什么不好露面?那个穿红袍的是什么人?”
“他、他是、他是....”
干巴老头好像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是”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莫问没了耐心,看这老头的身体素质还可以,直接一只手把干巴老头从箱子里提了出来。
干巴老头双脚离地,双眼瞪得老大,“啊啊”地叫着:“我、我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冥顽不灵。
莫问把老头拎到摆放小孩尸体的架子旁,摁着干巴老头稀疏的灰白头发,语气森然。
“你不知道?”
莫问强迫干巴老头的脸凑近那些焦黑蜷缩、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孩童尸体。
干巴老头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最上层那只痉挛的焦黑小手,腐臭与焦糊的气味直入他的口鼻。
“你看清楚了!”
莫问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凿进老头的耳朵里。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刚会爬....他们被活活烧死,然后像破烂一样堆在这里....”
干巴老头挣扎着想往后退,离开那片焦黑的废墟。
“王德贵,你就没有一丁点儿良心吗?你家里难道就没有孙子孙女?晚上睡觉,就不会梦见这些孩子在火里哭喊?”
近距离直面那些扭曲恐怖的尸体,王德贵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两条干巴腿抖得如同筛糠,如果不是莫问拎着他,现在恐怕早就瘫软在地了。
“我、我....不不不!”
他语无伦次地叫起来,声音干瘪嘶哑,在密闭的洞穴里回荡。